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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49章 偶遇

    会宾楼今日张灯结彩,崭新的匾额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门口车马喧阗,贺客盈门,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混着鞭炮余韵,将半条街都烘得喜气洋洋。

    小燕子几乎是跳下马车的,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柳青!柳红!我们来啦!”她提着裙子就要往门里冲,却被紫薇轻轻拉住。

    “慢些,仔细脚下。”紫薇柔声提醒,目光也含着笑意看向这焕然一新的会宾楼。

    永琪、尔康、尔泰紧随其后下了车。永琪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尔康则与前来相迎的柳青寒暄,尔泰很自然地站到了小燕子身侧稍前的位置,替她隔开门口熙攘的人流。

    就在一行人即将步入大门时,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众人循声回头,只见敦珠世子一身藏青布袍,未带随从,独自负手立在几步开外。

    秋阳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

    他的出现毫无征兆,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像是喧腾画卷里一笔突兀的静墨。

    小燕子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脚步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靠紫薇更近了些。她没忘记赛娅婚礼上,这位世子那沉静到让人不安的眼神,也没忘记他当众求娶过自己——虽然被皇阿玛拒了。这人突然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什么“运气好”。

    永琪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神色如常地拱手:“世子,真巧。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他的声音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敦珠理应在理藩院下活动,独自出现在这市井酒楼门口,过于蹊跷。

    尔康尔泰几乎同时微微侧身,将小燕子和紫薇挡在身后更安全的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中却充满警惕。

    敦珠仿佛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防备姿态,他缓步上前,目光先落在会宾楼崭新的门脸上,语气平淡:“听闻前门大街新开了一家气派的酒楼,菜肴新奇,便想来尝个新鲜。不想,竟遇上了熟人。”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目光却已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看到小燕子那一闪而过的警惕神情时,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原来世子也爱美食!”柳青作为主人,立刻上前打圆场,笑容满面,“小店今日开张,能有世子这样的贵客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快里面请!”

    “既是偶遇,”永琪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世子若不嫌弃,便与我们同席吧。也好有个照应。”他将“照应”二字说得自然,实则是要将这意外来客置于可控范围内。

    敦珠微微颔首,姿态依旧沉稳:“那便叨扰了。”

    一行人踏入会宾楼。楼内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敦珠走在永琪身侧,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打量着楼内的布局、往来的客人、乃至伙计与柳青柳红交流时的神色。

    经过柜台时,他瞥见账房先生手边一本翻开的账册,上面墨迹犹新;路过厨房通道,他听见里面锅勺碰撞的急促声响与掌勺师傅的吼声……一切细节都纳入他沉静的眼眸。

    小燕子跟在后面,忍不住凑到紫薇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他怎么在这儿?还一个人?怪吓人的……”

    紫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慎言。

    上了二楼预留的雅间,临窗视野开阔,既能避开楼下大部分喧闹,又能俯瞰街景。落座时,尔泰看似随意地坐在了小燕子身边,永琪则坐在了靠近门和敦珠的位置。尔康与紫薇相邻,柳青柳红忙着张罗茶水点心。

    敦珠坐在窗边另一个位置,接过柳红递来的茶,道了声谢。他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开口道:“京城繁华,果然名不虚传。这会宾楼宾客如云,生意兴隆,想必主人经营有方,人脉广阔。”

    柳青忙笑道:“世子过奖了,不过是朋友们给面子,混口饭吃。”

    “朋友……”敦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缓缓转回视线,目光掠过在座众人,最后似无意般落在正偷偷打量他的小燕子脸上,“能得两位格格与阿哥们时常眷顾,确非寻常‘朋友’。”

    小燕子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心里却警铃大作: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在打听什么吗?

    永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淡然:“柳青柳红为人仗义热忱,昔日对两位格格有相助之义,皇阿玛也是知道的。我等闲暇时过来坐坐,也是全一段江湖情谊。”

    他将“皇阿玛也知道”点出,既是说明往来正当,也暗含告诫——此事皇帝默许,勿要深究。

    敦珠恍若未觉,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皇上圣明,重情重义。”他不再多问,转而认真品尝起桌上的点心来,仿佛真的只是个被美食吸引来的寻常食客。

    雅间内的气氛却因他的到来,无形中绷紧了许多。原本计划中放松的相聚,蒙上了一层谨慎的薄纱。

    小燕子觉得嘴里的点心都没那么香了,她不时瞄一眼敦珠,心里乱糟糟地想着:他到底为什么来?只是碰巧?还是……冲着我们来的?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

    窗外的热闹依旧,雅间内的“热闹”却已变了滋味。敦珠这滴“静墨”,正悄然在会宾楼开业的喜庆底色上,晕开一片看不透的深色。

    ————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轻晃,车厢里暖融融的,却因小燕子嘟囔了一路的嘴而显得格外“热闹”。

    “没劲,真没劲!”小燕子对着紫薇,声音却大得足够让对面三位都听清,“柳红那手糖醋鱼,我都没来得及伸第三筷子!还有那新炸的酥肉,香得哟……全让那木头菩萨似的敦珠给看饱了!”她说着,还夸张地咽了口口水,眼睛却气鼓鼓地瞟向对面。

    紫薇抿唇忍笑,轻轻推她一下。

    对面,尔康正襟危坐,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尔泰则直接笑出了声,摇头道:“我看你明明吃了不少,那碟豌豆黄大半都进了你的肚子。”

    “那能一样吗?”小燕子立刻反驳,终于把“矛头”转向了正主,身子微微前倾,对着永琪,“都怪你!永琪!”她语气是埋怨的,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气,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最信任的人撒娇告状

    “他都说自己去尝鲜了,你干嘛还非拉他上来嘛!让他在楼下大堂跟那些高谈阔论的客商坐一桌,保准比跟我们在一起‘有收获’!”

    永琪原本正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闻声转过头来。暮色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没有像往常处理政务时那般严肃,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却又十足纵容的笑。

    “哦?现在倒怪起我来了?”他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方才在楼里,是谁眼睛亮晶晶地跟世子介绍咱们京城点心,还差点把‘会宾楼每月初二戏班子最精彩’都说漏嘴的?”

    “我……我那是礼貌!”小燕子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小气吧啦的!再说了,”

    她声音低下去,带上了真实的懊恼,“人家柳青柳红好不容易把楼上雅间收拾得那么妥当,就想让咱们自在说说话……结果白费心思了。”

    见她真有些失落,永琪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也放柔了:“好好好,怪我,都怪我。下次若再有机会,定把那‘木头菩萨’请到别桌去,绝不敢再扰了还珠格格的雅兴,如何?”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这带着玩笑意味的认错和保证,瞬间驱散了小燕子心里那点憋闷。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方才那点娇嗔的怒气烟消云散,嘴上却还不饶人:“这还差不多!下次再这样,我就……我就让紫薇不给你留她新做的莲子羹!”

    一直安静旁观的紫薇终于忍不住轻笑摇头。尔泰则笑道:“那我呢?我今日可没‘邀请’世子。”

    “你?”小燕子眼珠一转,狡黠地说,“你负责把酥肉都抢到我碗里,将功补过!”

    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先前因敦珠的存在而萦绕的些许紧绷和谨慎,在这轻松的笑语中悄然消散。

    永琪笑着摇了摇头,重新靠回车壁。他看着小燕子又恢复了神采、和尔泰斗嘴的模样,方才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些无忧无虑、可以肆意笑闹的时光。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始终挥之不去的、温柔的黯然,只有他自己知晓。他能接住她的嗔怒,能陪她打哈哈,能用兄长的姿态纵容她的小脾气,这已是他如今能给出的、最妥当也最不逾矩的“宠溺”了。

    马车平稳地驶近宫门,巍峨的阴影渐渐笼罩下来。小燕子还在叽叽喳喳地计划着“下次”出宫一定要如何如何,仿佛老佛爷回宫的阴云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紫薇听着,微笑着,心里却明白,这样的“下次”,不知要等到何时了。而永琪,在笑语的间隙,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越来越近的、沉沉的宫阙,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