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56章 抓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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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芳斋的宫灯今夜格外亮，亮得有些刺眼。
小燕子推开门时，暖阁里一片死寂。老佛爷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椅上，皇后陪坐一侧，两人面前的地上，正跪着瑟瑟发抖的明月彩霞小凳子小卓子。
屋子正中，摊着一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小太监服饰。
小燕子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还珠格格回来了？”老佛爷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像冰锥，钉在小燕子身上，“这一身打扮……倒是新鲜。”
小燕子僵硬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进来的紫薇、永琪、尔康、尔泰，全都顿住了脚步。
“给老佛爷请安，给皇额娘请安。”永琪率先上前行礼，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老佛爷没叫起，只拨动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在死寂的暖阁里发出清晰的脆响。
“都起来吧。”她终于开口，目光却扫过小燕子和紫薇脚上那双明显不合尺寸的太监靴，“哀家听说，今儿个漱芳斋挺热闹。两个格格，扮成小太监，跟着五阿哥和两位福公子……出宫去了？”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皇后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关切”：“老佛爷，臣妾也正纳闷呢。两位格格金枝玉叶，有什么事非要这般……偷偷摸摸地出去？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皇家的脸面……”
“皇后娘娘！”尔泰忍不住出声，“是臣带她们出去的，臣……”
“尔泰。”老佛爷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哀家在问还珠格格。”
她看向小燕子，目光如古井深潭：“小燕子，你自己说。今日，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
小燕子攥紧了拳头。她看着地上那套太监服，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明月彩霞，看着老佛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回老佛爷，”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小燕子今日……是出去了。”
暖阁里更静了。
“哦？”老佛爷挑眉，“去哪儿了？”
“白云观。”小燕子抬起头，眼中没有狡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我听说白云观的平安符灵验，想去求一个，给皇阿玛、给老佛爷、给所有关心我的人……求个平安。”
皇后轻笑一声：“求平安符？那为何要扮成太监？又为何要瞒着宫里上下？”
小燕子咬了咬唇，忽然转向紫薇，眼中含泪：“因为……因为小燕子想给老佛爷您一个惊喜。”
“惊喜？”老佛爷挑眉，“什么惊喜需要扮成太监？”
小燕子重重磕了个头：“小燕子是为老佛爷求平安符去了，小燕子知错了！不该欺瞒老佛爷，不该私自改装出宫！小燕子愿意领罚！”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情急之下，竟有几分可信。
老佛爷静静看着她，手中的佛珠停了。
“为了给哀家求平安符？”她缓缓重复，目光转向紫薇，“紫薇，是这样吗？”
紫薇立刻跪下，声音微颤：“回老佛爷，小燕子她……她是一片赤诚之心。”
“赤诚之心？”老佛爷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赤诚之心’。”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小燕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燕子，哀家再问你一遍——你去白云观，当真只是求符？没有见什么人？没有办……别的事？”
她的目光太锐利，锐利到小燕子几乎以为她已经知道了静慧师太的事。
小燕子手心冒汗，却强迫自己抬头，迎上那双眼睛：“回老佛爷，……只是求符。”
“好。”老佛爷点点头，转身走回座位，“既然只是求符，那平安符呢？拿出来给哀家瞧瞧。”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坠。
她……根本没有求符。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还珠格格，你这可就不对了。既然是去求符，怎么连符都没求到？还是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根本就不是去求符的？”
小燕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尔泰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绸小包，双手呈上：
“回老佛爷，平安符在此。小燕子……格格她求了符后太过欢喜，不慎掉在地上弄脏了，是臣替她收着的。”
小燕子震惊地看向尔泰。
老佛爷接过那个小包，慢慢打开。里面确实是白云观的平安符，只是边角有些褶皱，像是不小心掉在地上过。
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老佛爷看着那枚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燕子，良久，才缓缓道：
“既是求符，为何要瞒？”
“因为……”小燕子脑中急转，“因为小燕子想亲自送给您。若是禀明了，让太监宫女去求，便……便不是‘心意’了。”
这个理由牵强，却勉强圆得上。
老佛爷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小燕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终于，她将符放回案几上。
“心意是好的。”老佛爷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规矩是错的。”
她看向永琪和尔康尔泰：“五阿哥，你是兄长。尔康尔泰，你们是御前的人。陪着她胡闹，该当何罪？”
永琪撩袍跪下：“永琪知错，请老佛爷责罚。”
尔康尔泰也齐齐跪下。
老佛爷拨动佛珠，缓缓道：“既然都知道错了，那便领罚吧。”
“小燕子、紫薇，禁足漱芳斋半月，抄《孝经》五十遍。不是喜欢跪么？每日在佛前跪诵一个时辰。”
“这漱芳斋到底是格格住的地方，你们三个也该避避嫌。”
老佛爷站起身，最后看了小燕子一眼：
“哀家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转身，皇后立刻上前搀扶。一行人走出漱芳斋，宫灯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暖阁里，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小燕子瘫坐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尔泰扶起她，低声道：“没事了。”
小燕子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那个符……”
“我求的。”尔泰轻声道，“在白云观等你的时候，顺手求的。”
小燕子眼圈一红。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而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老佛爷那双眼睛，已经盯得更紧了。
有些怀疑，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
永琪回到景阳宫时，已近亥时。
暖阁里还亮着灯，愉妃正就着烛光看一本佛经。见他进来，合上经书，温声道：“回来了？”
“额娘怎么还没歇着？”永琪行礼。
“看你还没回，心里不踏实。”愉妃示意他在身旁坐下，亲手替他斟了盏安神茶，“今儿……去漱芳斋了？”
永琪接过茶盏，掌心传来温热：“是。小燕子私自出宫，老佛爷过问了几句。”
愉妃轻轻颔首，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听说……是你陪着出去的？”
“是。”永琪如实道，“儿臣带她去的白云观。”
暖阁里静了静，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愉妃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才缓声道：“那孩子……倒是有一片孝心。老佛爷的平安符，她求得很诚心。”
这话说得温和，听不出褒贬。
永琪抬眼看她：“额娘也觉得她莽撞？”
“莽撞是有的，”愉妃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得像晚风，“可这份真心，难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只是永琪，你是知道的，这宫里人多眼杂。一件事，不同的人瞧了，能说出千百个意思来。”
她抬起眼，目光温润地落在儿子脸上：“你带她出去，原是好意。可落在旁人眼里，许就成了‘皇子纵容格格违禁’，再传几道，许就成了‘五阿哥与还珠格格过从甚密’。”
永琪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臣与她……只是兄妹之情。”
“额娘知道。”愉妃的声音更轻了，“你自小重情义，待谁都真心。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真心也要讲究个方式。你是皇子，将来要担大任的。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看着？便是再真的情义，也得顾着规矩，顾着体统。”
她说着，伸手替永琪理了理衣袖——那是永琪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当他心神不宁时，她总要替他整理衣裳。
“额娘不是要你疏远她。”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只是盼着你……行事多思量几分。小燕子那孩子率真，可这宫里，容得下率真，却未必容得下不懂规矩的率真。”
她的指尖在永琪袖口停住，抬起眼看他：“她是你的妹妹，你护着她，原是该的。可怎么护，护到什么分寸……这里头的学问，你得自己琢磨。”
「妹妹」永琪对上母亲温润而担忧的眼神，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额娘的意思——不是讨厌小燕子，是怕他受累，怕他惹祸上身。
“儿臣明白了。”他轻声说，“往后……会多注意。”
愉妃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却还是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自小有主意，额娘信你能把握好分寸。”
她重新拿起佛经，却不再看，只是轻轻摩挲着书页：“去吧，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额娘也该回永和宫了，深夜留你宫里，惹人闲话，坏了规矩。”
永琪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额娘在身后轻声说：
“永琪。”
他回头。
烛光下，愉妃坐在那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她看着他，眼中是母亲独有的温柔与不舍：
“额娘只是……盼着你好。”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永琪心上。
他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进夜色里。
院中月色清冷。
永琪在廊下站了许久，望向漱芳斋的方向——想必小燕子已经睡了。膝盖还疼么？抄《孝经》时会不会又偷懒？
他想去看一眼，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额娘的话在耳边回响。
“你是皇子。”
“怎么护，护到什么分寸……这里头的学问，你得自己琢磨。”
他想起小燕子捧着平安符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每次闯祸后可怜兮兮又理直气壮的模样。
护着她，是他的本能。
可这宫里，有时候连本能，都要三思而后行。
他最终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寝殿。
有些距离，不是不想跨越。
是不能。
这边暖阁里，愉妃望着永琪的背影伫立良久，才轻声吩咐候在外间的宫人：“备轿吧，回永和宫。”宫人应声退下，殿内只剩她一人，才拿起案头一方锦帕，一针一线绣了起来——那是永琪小时候最喜欢的花样，岁寒三友。
针尖刺破锦缎，发出轻微的声响，顺带扎破了指尖，一点殷红落在洁白丝帕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廊下，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又被生生压了回去。
在这深宫里，有时候，连母亲的爱，都得藏着，掖着，用最委婉的方式表达。
因为爱得太深，所以不敢让他行差踏错半步。
哪怕……这会让他伤心。
不多时，宫人的回话在外间响起：“娘娘，轿辇备好了。”愉妃停下针线，拢了拢衣襟，最后望向永琪寝殿的方向，眼底满是牵挂，终究还是起身，踩着沉沉夜色，离了景阳宫，往永和宫而去。
小燕子推开门时，暖阁里一片死寂。老佛爷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椅上，皇后陪坐一侧，两人面前的地上，正跪着瑟瑟发抖的明月彩霞小凳子小卓子。
屋子正中，摊着一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小太监服饰。
小燕子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还珠格格回来了？”老佛爷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却像冰锥，钉在小燕子身上，“这一身打扮……倒是新鲜。”
小燕子僵硬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进来的紫薇、永琪、尔康、尔泰，全都顿住了脚步。
“给老佛爷请安，给皇额娘请安。”永琪率先上前行礼，声音竭力维持平稳。
老佛爷没叫起，只拨动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在死寂的暖阁里发出清晰的脆响。
“都起来吧。”她终于开口，目光却扫过小燕子和紫薇脚上那双明显不合尺寸的太监靴，“哀家听说，今儿个漱芳斋挺热闹。两个格格，扮成小太监，跟着五阿哥和两位福公子……出宫去了？”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皇后适时地叹了口气，语气“关切”：“老佛爷，臣妾也正纳闷呢。两位格格金枝玉叶，有什么事非要这般……偷偷摸摸地出去？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皇家的脸面……”
“皇后娘娘！”尔泰忍不住出声，“是臣带她们出去的，臣……”
“尔泰。”老佛爷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哀家在问还珠格格。”
她看向小燕子，目光如古井深潭：“小燕子，你自己说。今日，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
小燕子攥紧了拳头。她看着地上那套太监服，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明月彩霞，看着老佛爷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回老佛爷，”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小燕子今日……是出去了。”
暖阁里更静了。
“哦？”老佛爷挑眉，“去哪儿了？”
“白云观。”小燕子抬起头，眼中没有狡辩，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我听说白云观的平安符灵验，想去求一个，给皇阿玛、给老佛爷、给所有关心我的人……求个平安。”
皇后轻笑一声：“求平安符？那为何要扮成太监？又为何要瞒着宫里上下？”
小燕子咬了咬唇，忽然转向紫薇，眼中含泪：“因为……因为小燕子想给老佛爷您一个惊喜。”
“惊喜？”老佛爷挑眉，“什么惊喜需要扮成太监？”
小燕子重重磕了个头：“小燕子是为老佛爷求平安符去了，小燕子知错了！不该欺瞒老佛爷，不该私自改装出宫！小燕子愿意领罚！”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情急之下，竟有几分可信。
老佛爷静静看着她，手中的佛珠停了。
“为了给哀家求平安符？”她缓缓重复，目光转向紫薇，“紫薇，是这样吗？”
紫薇立刻跪下，声音微颤：“回老佛爷，小燕子她……她是一片赤诚之心。”
“赤诚之心？”老佛爷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赤诚之心’。”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小燕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燕子，哀家再问你一遍——你去白云观，当真只是求符？没有见什么人？没有办……别的事？”
她的目光太锐利，锐利到小燕子几乎以为她已经知道了静慧师太的事。
小燕子手心冒汗，却强迫自己抬头，迎上那双眼睛：“回老佛爷，……只是求符。”
“好。”老佛爷点点头，转身走回座位，“既然只是求符，那平安符呢？拿出来给哀家瞧瞧。”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坠。
她……根本没有求符。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还珠格格，你这可就不对了。既然是去求符，怎么连符都没求到？还是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根本就不是去求符的？”
小燕子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尔泰忽然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绸小包，双手呈上：
“回老佛爷，平安符在此。小燕子……格格她求了符后太过欢喜，不慎掉在地上弄脏了，是臣替她收着的。”
小燕子震惊地看向尔泰。
老佛爷接过那个小包，慢慢打开。里面确实是白云观的平安符，只是边角有些褶皱，像是不小心掉在地上过。
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老佛爷看着那枚符，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燕子，良久，才缓缓道：
“既是求符，为何要瞒？”
“因为……”小燕子脑中急转，“因为小燕子想亲自送给您。若是禀明了，让太监宫女去求，便……便不是‘心意’了。”
这个理由牵强，却勉强圆得上。
老佛爷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小燕子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终于，她将符放回案几上。
“心意是好的。”老佛爷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规矩是错的。”
她看向永琪和尔康尔泰：“五阿哥，你是兄长。尔康尔泰，你们是御前的人。陪着她胡闹，该当何罪？”
永琪撩袍跪下：“永琪知错，请老佛爷责罚。”
尔康尔泰也齐齐跪下。
老佛爷拨动佛珠，缓缓道：“既然都知道错了，那便领罚吧。”
“小燕子、紫薇，禁足漱芳斋半月，抄《孝经》五十遍。不是喜欢跪么？每日在佛前跪诵一个时辰。”
“这漱芳斋到底是格格住的地方，你们三个也该避避嫌。”
老佛爷站起身，最后看了小燕子一眼：
“哀家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转身，皇后立刻上前搀扶。一行人走出漱芳斋，宫灯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暖阁里，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小燕子瘫坐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尔泰扶起她，低声道：“没事了。”
小燕子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那个符……”
“我求的。”尔泰轻声道，“在白云观等你的时候，顺手求的。”
小燕子眼圈一红。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而这场风波，看似平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老佛爷那双眼睛，已经盯得更紧了。
有些怀疑，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
永琪回到景阳宫时，已近亥时。
暖阁里还亮着灯，愉妃正就着烛光看一本佛经。见他进来，合上经书，温声道：“回来了？”
“额娘怎么还没歇着？”永琪行礼。
“看你还没回，心里不踏实。”愉妃示意他在身旁坐下，亲手替他斟了盏安神茶，“今儿……去漱芳斋了？”
永琪接过茶盏，掌心传来温热：“是。小燕子私自出宫，老佛爷过问了几句。”
愉妃轻轻颔首，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听说……是你陪着出去的？”
“是。”永琪如实道，“儿臣带她去的白云观。”
暖阁里静了静，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声。
愉妃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抿了一口，才缓声道：“那孩子……倒是有一片孝心。老佛爷的平安符，她求得很诚心。”
这话说得温和，听不出褒贬。
永琪抬眼看她：“额娘也觉得她莽撞？”
“莽撞是有的，”愉妃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得像晚风，“可这份真心，难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只是永琪，你是知道的，这宫里人多眼杂。一件事，不同的人瞧了，能说出千百个意思来。”
她抬起眼，目光温润地落在儿子脸上：“你带她出去，原是好意。可落在旁人眼里，许就成了‘皇子纵容格格违禁’，再传几道，许就成了‘五阿哥与还珠格格过从甚密’。”
永琪的手指微微收紧。
“儿臣与她……只是兄妹之情。”
“额娘知道。”愉妃的声音更轻了，“你自小重情义，待谁都真心。只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真心也要讲究个方式。你是皇子，将来要担大任的。一言一行，多少双眼睛看着？便是再真的情义，也得顾着规矩，顾着体统。”
她说着，伸手替永琪理了理衣袖——那是永琪小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当他心神不宁时，她总要替他整理衣裳。
“额娘不是要你疏远她。”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只是盼着你……行事多思量几分。小燕子那孩子率真，可这宫里，容得下率真，却未必容得下不懂规矩的率真。”
她的指尖在永琪袖口停住，抬起眼看他：“她是你的妹妹，你护着她，原是该的。可怎么护，护到什么分寸……这里头的学问，你得自己琢磨。”
「妹妹」永琪对上母亲温润而担忧的眼神，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明白额娘的意思——不是讨厌小燕子，是怕他受累，怕他惹祸上身。
“儿臣明白了。”他轻声说，“往后……会多注意。”
愉妃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却还是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自小有主意，额娘信你能把握好分寸。”
她重新拿起佛经，却不再看，只是轻轻摩挲着书页：“去吧，累了一天了，早些歇着。额娘也该回永和宫了，深夜留你宫里，惹人闲话，坏了规矩。”
永琪起身行礼，退出暖阁。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额娘在身后轻声说：
“永琪。”
他回头。
烛光下，愉妃坐在那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她看着他，眼中是母亲独有的温柔与不舍：
“额娘只是……盼着你好。”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永琪心上。
他深深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进夜色里。
院中月色清冷。
永琪在廊下站了许久，望向漱芳斋的方向——想必小燕子已经睡了。膝盖还疼么？抄《孝经》时会不会又偷懒？
他想去看一眼，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
额娘的话在耳边回响。
“你是皇子。”
“怎么护，护到什么分寸……这里头的学问，你得自己琢磨。”
他想起小燕子捧着平安符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每次闯祸后可怜兮兮又理直气壮的模样。
护着她，是他的本能。
可这宫里，有时候连本能，都要三思而后行。
他最终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寝殿。
有些距离，不是不想跨越。
是不能。
这边暖阁里，愉妃望着永琪的背影伫立良久，才轻声吩咐候在外间的宫人：“备轿吧，回永和宫。”宫人应声退下，殿内只剩她一人，才拿起案头一方锦帕，一针一线绣了起来——那是永琪小时候最喜欢的花样，岁寒三友。
针尖刺破锦缎，发出轻微的声响，顺带扎破了指尖，一点殷红落在洁白丝帕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空荡荡的廊下，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又被生生压了回去。
在这深宫里，有时候，连母亲的爱，都得藏着，掖着，用最委婉的方式表达。
因为爱得太深，所以不敢让他行差踏错半步。
哪怕……这会让他伤心。
不多时，宫人的回话在外间响起：“娘娘，轿辇备好了。”愉妃停下针线，拢了拢衣襟，最后望向永琪寝殿的方向，眼底满是牵挂，终究还是起身，踩着沉沉夜色，离了景阳宫，往永和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