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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21章 木兰冬猎·驰抵

    自第一处驻营嬉雪之后,大队人马便按着既定行程,日日破晓启程,日暮扎营,车马出京后先向南而行,经通州、武清一线,再折转东行,过蓟州、遵化,而后向北入喜峰口,一路往木兰围场而去。

    沿途景致一日比一日萧疏,官道两侧的林木从落尽叶子的槐柳,渐渐变成连片挺拔的寒松与白桦,远山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风也一日更比一日凛冽,卷着雪沫打在车帘与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少了宫里的繁文缛节,却多了路途上的谨小慎微。

    小燕子起初还耐着性子坐在马车里,可不出两日便坐得骨头发酥,时不时溜到车外,跟着尔泰、永琪一道骑马,握着那柄刻着“燕”字的新鞭,在队伍两侧纵马小跑,偶尔挥鞭惊起林间寒雀,便乐得笑出声。

    紫薇、晴儿与婉宁同车而行,偶尔也掀开帘幕,看塞外千里冰封的壮阔景致。婉宁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待在车中,只在扎营、用膳时依着规矩向老佛爷、乾隆请安,偶尔遇见永琪,便温声说几句场面话,分寸拿捏得极稳,从不多做纠缠,却也从未真正疏远。

    尔康、尔泰、永琪三人白日里跟着福伦、鄂敏料理护卫、粮草、行伍次序,夜里便寻僻静处碰头,反复推敲围场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萧剑早已按照计划,带着蒙丹提前数日潜入围场周边的深山密林,只等他们传递信号。

    皇后一行则安安静静随队而行,极少生事,可眼底那点沉郁,却从未散去,偶尔看向漱芳斋众人的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与冷意。

    含香大多时候沉默地倚在车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雪山出神,只有在紫薇、小燕子悄悄过来同她说几句话时,眼底才会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

    一路风霜,十日转瞬即逝。

    这日午后,前锋营的探子快马回返,高声通传:“启禀皇上——已至木兰围场界碑!”

    队伍里瞬间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乾隆掀开御辇帘幕,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群山连绵,万松叠雪,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辽阔得让人心胸为之开阔。

    更远处,木兰围场的驻营早已依制布设妥当,营帐连绵、旌旗猎猎,竟无半分仓促之态。“好一片猎场!好一番布置!”他朗声赞叹,神色间满是帝王登临塞外的意气风发,“传朕旨意,入营歇息!”

    一声令下,整支队伍立刻循着预设的规制有序前行。

    此前前锋营、内务府与銮仪卫的兵丁宫人,早已提前数日抵达围场布营:以御营为核心,层层搭设幔城、网城,外层立鹿角营障与坚实木栅,内层御帐、起居帐、膳食帐一应俱全,陈设齐整;王公大臣、宗室格格的营帐依爵位品级环绕御营排布,各有标识,一目了然;福伦、鄂敏早已调遣八旗护军入驻营地,分内外三层巡防值守,营门、要道、帐区皆有兵丁把守,将整个主营区护得水泄不通;猎户与前锋营兵士亦提前清完划定猎区,驱兽设障、布设围桩,标记好安全行猎范围与险地警示;庖人杂役早已就地取材垒起石灶,备足枯木薪柴,只待众人入营,便张罗晚间的野宴与篝火;太医院的医官也已安顿好药帐,清点完药材,支起诊桌,专候应对风寒跌打等突发状况。

    众人依序入营,车马轻碾积雪,无半分混乱,不过半刻,各帐便已安置妥当,整个围场营地,只余巡防兵士的脚步声与偶尔的传令声,规整肃然,尽显皇家行围的威仪。

    永琪、尔康、尔泰各自领了差事,或是查验护卫布防,或是核对营帐排布,或是与前锋营将领对接猎区路线,忙得脚不沾地,却也在忙碌中暗暗留意各处僻静出入口、密林小径,将地形牢牢记在心里,为后续的计划铺路。

    白日里,御帐之内暖炉烧得正旺,乾隆高坐帐中,召福伦、鄂敏及随行军机大臣、王公宗亲议事。

    先是核查沿途粮草军资,再议定冬猎日程、行围次序、赏罚规制,而后又问及京中留守政务、地方雨雪粮价,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朝堂正事,肃穆严谨。

    永琪、尔康等人侍立在侧,垂首听训,只在问及围场防务、护卫安排时,才依实回奏,半点不敢马虎。老佛爷则在自己的帐中歇息,由晴儿、婉宁陪侍在侧,说些沿途见闻,顺带着提点几句宫廷规矩与宗室礼数,意在慢慢打磨婉宁的气度,也让她多沾些五阿哥的视线。

    暮色渐沉,塞外的夕阳把连绵雪山染成一片金红,而后便迅速沉落,寒意铺天盖地涌来。

    按照行围旧例,抵达围场的第一夜,必设塞野篝火盛宴,一来慰劳一路风尘,二来壮行猎声势。

    御帐前方的空地上,数十堆巨大的篝火依次燃起,枯松与桦木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舌冲天而起,驱散了冬夜的酷寒,将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篝火旁摆上长条木案,铺着锦缎,陈设鹿脯、炙羊肉、奶皮子、奶酒、野果干等塞外风物,乐师们抱着琵琶、胡琴、唢呐,吹弹起粗犷又热烈的塞外乐曲,还有来自蒙古的乐工与舞伎,候在一侧,只待皇上示意便起舞助兴。

    乾隆端坐于北侧高座,老佛爷居右首,皇后、愉妃、含香陪侍在侧,嫔妃、宗室王公、文武大臣依品级列坐两旁。

    小燕子、紫薇、晴儿、婉宁一众格格,坐在女眷席面,永琪、尔康、尔泰、敦珠等人则在阿哥世子席落座。宫人往来穿梭,斟酒布菜,烤肉的香气混着松枝的烟火气,在寒风中飘得很远。

    乾隆举杯,声音洪亮,压过乐声与篝火噼啪声:“今日抵达木兰,天朗雪净,山川壮阔。诸位一路辛劳,今夜不必拘礼,开怀畅饮,共贺此行顺遂!”

    众人齐齐举杯,高声应和,一饮而尽。

    乐曲陡然转欢,蒙古舞伎踏着节拍入场,甩着长袖,踩着粗犷的舞步,绕着篝火回旋腾跃,裙摆飞扬,气势热烈奔放。小燕子看得眼睛发亮,身子跟着节拍轻轻晃动,恨不得也冲进去一同舞上一回。紫薇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守规矩,可眼底也带着几分新奇笑意。

    含香望着跳动的篝火与远方的黑暗山林,目光微微发怔,那火光暖人身,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只有在感受到紫薇悄悄递过来的安抚目光时,才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安好。

    婉宁坐姿端庄,目光却时不时悄悄飘向身侧的永琪,见他目光大半落在不远处的小燕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却依旧维持着笑意,跟着众人轻轻拍手。

    尔泰则隔着人群,目光稳稳落在小燕子身上,看她坐不住、满眼好奇的模样,唇角一直噙着温柔的笑意,偶尔与她视线相撞,便悄悄递一个安心的眼神。

    永琪表面端坐听乐、饮酒应和,心底却在飞速盘算猎区地形、护卫换防时辰,一面留意着敦珠的动向,一面暗暗观察皇后一系的神色,表面一派平和,内里早已绷紧了弦。

    皇后端着酒杯,浅啜一口,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毫无仪态、跟着乐曲晃脚的小燕子身上,又扫过安静失神的含香,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这一场热闹喧嚣的篝火盛宴,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场窥人心、察动向的戏台。

    敦珠自斟自饮,眼神似醉非醉,漫不经心地扫过舞姬,扫过含香,扫过漱芳斋一众,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探究,仿佛这围场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在他的眼底盘算之中。

    篝火越烧越旺,乐声越奏越欢,笑语、酒香、烟火气缠在一起,汇成一片盛大的热闹。

    可没有人点破——这片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之下,潜伏着密林里的人影,藏着未说出口的约定,裹着各方的试探、算计与守护。

    明日天明,冬猎便正式开始,而他们埋在冰雪林海间的那步棋,也即将走到落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