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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23章 木兰冬猎·夜阻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在木兰围场之上。

    白日狩猎的篝火余烬早已冷透,连营旗在夜风中都仿佛冻结了飘动。

    万籁俱寂中,只有远处断断续续的梆子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计划在绝对的寂静中启动。

    漱芳斋的帐篷帘幔被无声掀起一道缝,旋即合拢。小燕子先探出头,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守夜太监在远处打盹,巡逻侍卫的脚步声刚刚远去。她朝身后用力一点头。

    帐内,含香已脱去白日华丽的回部宫装,换上了一身与小燕子相似的深青色骑装,长发紧紧盘起裹在包头布中,脸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盛满决绝与恐惧的眼睛,在昏暗的羊角灯下亮得惊人。她身子微微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紫薇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将最后一点力气传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别怕,小燕子会护着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出声,千万别摘面纱。”

    小燕子返身,利落地将一条准备好的深色大斗篷裹在含香身上,自己也套上一件,低声道:“走!” 两人像影子般溜出帐篷,迅速隐入两座帐篷间的狭窄阴影里。

    不远处,尔泰牵着两匹马悄然出现。马匹的四蹄都仔细缠裹了厚布,马嚼子也特意处理过,不会发出清脆声响。

    “上马!” 尔泰用气音催促。按原计划,应是两人各乘一骑。但含香从未在如此紧张黑暗的环境下独自骑马,她抓住马鞍,试了两次,腿软得根本蹬不上马镫,呼吸急促得面纱都在颤动,眼看就要弄出声响。

    小燕子见状,当机立断。她一把扶住含香,对尔泰极快地说:“不行,她太紧张,骑不稳。跟我一起!” 说完,她不再犹豫,左脚一点马镫,利落地翻身骑上那匹温顺的母马,坐稳后,立刻弯腰伸手给含香:“快!手给我!”

    含香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冰冷颤抖的手递过去。小燕子咬牙用力,猛地向上一提!含香借力,几乎是摔上了马背,坐在小燕子身前。小燕子一手紧紧环住含香的腰,将她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手迅速抓起缰绳,低喝一声:“抱紧我!把头埋低!”

    含香依言,整个人缩进小燕子怀中,脸埋在她肩颈处,斗篷的兜帽和面纱将两人遮得更加严实。她能感觉到小燕子紧绷的身体和擂鼓般的心跳,奇异地,这剧烈的搏动反而给了她一丝支撑。

    尔泰眉头紧锁,但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选择。共乘一骑速度会受影响,目标也更大,但总好过含香失控暴露。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低声道:“跟紧我,走!”

    三人两马,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沿着事先探查好的、最偏僻的路径,向营地外围潜去。小燕子全神贯注,既要控制马匹尽量无声疾行,又要稳稳护住怀里瑟瑟发抖的含香。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她们额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溪边林地外围,永琪、尔康、萧剑已如同三尊石雕,隐藏在最佳位置。

    永琪藏身于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来路;尔康隐在一块巨石阴影里,手中扣着几枚石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萧剑则直接伏在一棵高大的云杉树杈上,视野最广,能俯瞰更大范围。他们的呼吸都压得极轻,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音。

    林间空地边缘,蒙丹如同一头被困的孤狼,焦灼地来回踱步。

    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每一次夜鸟惊飞,每一次枝叶轻响,都让他心脏狂跳,目光死死锁住小径入口。

    时间在寂静中显得无比漫长。

    终于,远处传来了极其轻微、被厚布包裹的马蹄“噗噗”声,还有衣袂摩擦的窸窣。来了!

    永琪精神一振,向尔康和树上的萧剑打了个隐蔽的手势。蒙丹也听到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几乎要冲出去,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胸膛剧烈起伏。

    小燕子和尔泰的身影出现在小径转弯处,越来越近。借着稀薄月光,能看到小燕子马背上紧紧依偎的两个人影。

    蒙丹的瞳孔收缩,几乎能透过黑暗看到含香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眼睛。他喉结滚动,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呼唤她的名字。

    近了,更近了!已经能看清溪流反射的微光,闻到林中湿润的草木气息。希望如同即将破晓的天光,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就在小燕子的马头即将踏入林间空地阴影的那一刻——

    “什么人?!夜半在此鬼鬼祟祟!”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紧接着,数支火把骤然从侧前方另一条通往侍卫营房的小径上亮起,熊熊火光瞬间撕破黑暗,将小燕子、尔泰以及他们马背上的人影照得无所遁形!

    火光中心,正是西藏世子敦珠。他并未穿戴任何表示职责的甲胄,而是一身藏青色的劲装锦袍,外罩厚实的藏式披风,腰间悬着装饰华丽的藏刀。他的神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鹰,直射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威压。他身后跟着的四名亲随,也皆是藏族武士装扮,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小燕子的马受惊,希津津一声长嘶,前蹄扬起!小燕子死死勒住缰绳,才没让马匹狂奔,但巨大的惯性让她怀里的含香猛地向后一撞,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面纱被震得滑落一角,露出小半张苍白如雪、花容失色的脸,虽瞬间被含香手忙脚乱地拉上,但那惊鸿一瞥的侧颜,在火光下已足够清晰!

    “含……” 林中的蒙丹目睹此景,热血轰然冲上头顶,目眦欲裂,全身肌肉绷紧,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树上的萧剑如鹞鹰般疾扑而下,铁钳般的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条手臂将他整个人牢牢按倒在地,用身体的重量和绝对的力量压制住他疯狂的挣扎。

    萧剑的眼神在阴影中凌厉如刀,无声的警告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动,即死,且会害死她!

    尔泰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之底。但他毕竟是久经阵仗的御前侍卫,反应极快,几乎是火光乍亮的下一秒,他已策马上前半步,用自己和小燕子的马身,尽可能挡住敦珠投向含香的直接视线。

    脸上挤出一个混合着惊讶、被打扰的不悦以及强作镇定的笑容:“原来是敦珠世子!真是巧遇。世子这么晚还未安歇?”

    敦珠的目光缓缓扫过尔泰,落在小燕子和她身前那个裹在斗篷里、低头颤抖的身影上,尤其在刚才面纱滑落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巧遇?福二爷说得轻松。这夜深人静,猎场边缘,格格与二爷不在帐中安寝,却与人共乘一骑至此……”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含香,“这位姑娘,似乎受了不小惊吓?方才那声惊呼,可不像是遛马赏景该有的动静。” 他避开了直接质问“是谁”,但每一个字都敲在要害上,暗示他已看到了不寻常之处。

    小燕子只觉得怀里的含香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她自己的心脏也快要跳出嗓子眼,脑中飞速旋转,强自镇定道:“是……是我的宫女!她胆子小,没骑过马,我带着她!”

    “宫女?” 敦珠慢条斯理地向前走了两步,火把的光几乎要燎到马匹,“方才火光晃眼,我瞧着这位姑娘的侧影,倒有几分眼熟,气质不凡,不似寻常宫人。”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那层斗篷和面纱。

    尔泰的手,无声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锐利:“世子说笑了,一个粗使丫头罢了。夜色已深,格格也该回去安歇了,我等这就告辞。” 他试图强行结束对话。

    然而,敦珠带来的四名藏族武士,似乎感应到气氛的变化,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位置,隐隐形成了更具压迫性的半包围圈,手始终未曾离开刀柄。

    敦珠本人并未被尔泰的气势吓退,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轻轻一笑。

    但这笑意未达眼底:“福二爷言重了。敦珠并非置喙,只是关心则乱。此地临近山林,时有野兽潜行,夜里更是危险。两位金枝玉叶在此,敦珠既遇见了,岂敢怠慢?务必护送格格安全回营,方不负皇上盛情款待。”

    他理由冠冕堂皇,随后话锋微妙一转,“再者,这位姑娘方才受惊,若真有何不妥,及早让太医瞧瞧,也是应当。以免……落下什么病根,或是,惹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误会”二字,他咬得微重。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传太医?那含香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

    小燕子急得额头冒汗,含香更是僵如冰雕。尔泰知道,今晚无论如何是过不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焦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劳世子费心。”

    他刻意停顿,目光与敦珠对视,“营地近在咫尺,安全无虞。宫女受惊,自有我等照料。世子美意,我等心领。夜色已深,世子还请回帐歇息,明日皇上或许还有召见,需得养足精神才是。”

    他这话是提醒敦珠,营地就在眼前,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你敦珠贝勒,深夜带人“偶遇”格格,也需有个合理解释。

    火光下,敦珠的目光与尔泰对峙了片刻。他眼底深处似有波澜涌动,权衡着。显然,他并不打算此刻就将事情彻底捅破,他的目的似乎更倾向于阻止和警告。终于,他脸上的冷峻稍缓,重新浮起那种礼节性的、却疏离的笑容。

    “既然福二爷坚持,那敦珠便不多事了。” 他侧身,让开了主路,但并未完全退开,“格格,福二爷,请。” 他做了个手势,两名手持火把的亲随立刻上前,不是合围,而是如同仪仗般,“照亮”他们回营的路,也形同最直接的监视——他要亲眼看着他们回去。

    小燕子咬了咬牙,知道再无机会。她紧了紧环住含香的手臂,低声道:“我们回去。” 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不甘。她调转马头,含香在她怀中,彻底失去了力气,全靠小燕子支撑才没滑下马去。尔泰护在另一侧,三人两马,在敦珠及其亲随“礼貌”而紧密的“护送”下,缓缓向那片灯火阑珊、却如牢笼般的营地走去。

    每一步,都离溪边林地里那双绝望的眼睛更远。

    火光远去,林地重新被黑暗吞噬。永琪从灌木后缓缓站起,一拳狠狠砸在树干上,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手背瞬间擦破渗血。尔康从巨石后走出,面色铁青,紧抿着唇,看着那逐渐缩小的光点,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萧剑松开了对蒙丹的钳制。

    蒙丹没有立刻起身,他瘫倒在地,脸埋在冰冷的泥土和落叶中,肩膀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胸腔里挤出来,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令人心碎。咫尺之遥,火光一照,便是天涯永隔。

    营地渐近,紫薇一直守在帐帘后,看到那被火把“簇拥”着回来的身影,看到小燕子马上那个几乎瘫软的人形,便什么都明白了。她无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一团雾气,不仅是为含香和蒙丹,也是为这重重宫墙与规矩下,那份渺小而脆弱的真情。

    敦珠一直“护送”他们到离漱芳斋帐篷不远,才止步拱手:“格格安歇。” 目光最后在含香背影上停留一瞬,转身带人离去。火光熄灭,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隐入黑暗,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思量。

    帐内,含香滑下马背,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小燕子和尔泰连忙将她扶起。摘下面纱和斗篷,含香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茫然,仿佛魂魄都已留在那片冰冷的林地里。小燕子又气又急,想骂敦珠多管闲事,想安慰含香,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跺脚。尔泰眉头紧锁,今夜敦珠的出现太过“巧合”,他的态度也耐人寻味,这绝非一个好兆头。

    一次精心策划、近在咫尺的相会,因为一次精准的“偶遇”拦截而功败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