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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138章 冰与火

    离魂涧的风口处,风雪又起,碎石混着残雪簌簌滚落,傅恒带着护军清道已近半个时辰,铁铲凿在坚冰与乱石上,震得人虎口发麻,那道被雪崩堵死的山道却只清开一角,深处积雪冻成坚壁,石堆松动易滑,稍一用力便有二次坍塌的险象。

    “皇上,不行啊!”傅恒满身雪沫,躬身回禀,声音带着急喘,“雪层下全是冻实的坚石,石堆根脚松动,再挖下去恐引发塌落,护军已伤了三个,实在清不开!”

    乾隆立在寒风中,龙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横亘在前的雪石屏障,指节攥得发白。

    “让开,我再试试!”一道年轻却带着执拗的声音响起。只见六阿哥永瑢不知何时已跳下马车,挤到了清道队伍近前。他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嘴唇紧抿,没了平日的温和,眼底尽是血丝和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他从一个护军手中夺过一把沉重的铁镐,“五哥他们困在后面!多挖开一寸,他们就多一分指望!”话音未落,他已铆足了力气,朝着被冻得发黑的雪石结合处狠狠砸去!

    “哐!”一声闷响,镐头被震得弹起,永瑢虎口剧痛,手臂发麻,却只是甩了甩手,咬牙又举起了铁镐。

    “六阿哥!危险!快回来!”傅恒急忙喝止。永瑢却充耳不闻,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所有的焦急与无能为力都发泄在这坚冰顽石之上。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手背,他也浑然不觉。

    “皇帝……”老佛爷被婉宁半扶着走来,凤袍外裹着厚重的狐裘,脸色虽白,却依旧持着沉稳,“哀家知道你忧心永琪他们,可这离魂涧险地,绝非久留之地。刺客刚退,余党未清,再耗下去,恐生变故。不如先移驾前方的驿站,驿站处至少地势安稳,可遣精锐护军分几路折返搜寻。”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愉妃便再也撑不住,扑跪在地,泪水混着雪水淌了满脸,哽咽道:“皇上!求皇上救救永琪!求皇上再想想办法……臣妾就这一个儿子啊……”她本就体弱,经此一惊一吓,身子摇摇欲坠,哭得几乎背过气。

    婉宁扶着老佛爷,自己也红了眼眶,想起方才乱战中险象环生,又念着被隔在后方的永琪,泪水止不住地落,却还强撑着劝愉妃:“愉妃娘娘,您莫急,老佛爷说得是,先到驿站,皇上定会派最精锐的人去寻五阿哥的……”话未说完,自己的哭声也忍不住掺了进来。

    皇后立在一侧,也面露忧色,缓声道:“皇上,老佛爷所言极是。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粮草虽足,却无屏障,若夜间再有变故,不堪设想。前方二十里便是乌兰布通驿站,是过往官差必经之地,设施齐整,可暂歇驻跸,再遣千人队折返,分三路搜寻雪崩后方与崖下,方为万全之策。”

    敦珠世子被侍卫扶着,虽后背箭伤剧痛,却也拱手道:“皇上,臣亦以为老佛爷所言有理。清道无望,久留必险,驿站处可通传周边府县,调兵相助,搜寻范围更广,胜算更大。”

    乾隆的目光从拼命挖凿、背影倔强的永瑢身上,移到哭成泪人的愉妃,再扫过眼前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他何尝不知后方永琪、小燕子等人生死未卜,可眼前天险难越,再耗下去,御驾众人困在这险地,若刺客折返,便是任人宰割。

    “够了,永瑢!”乾隆沉声喝道,“退下!”

    永瑢动作一僵,镐头停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回头望向乾隆,眼中全是不甘与恳求:“皇阿玛……”

    “朕让你退下!”乾隆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匹夫之勇,能救得了你五哥吗?只会添乱!”

    永瑢握镐的手因用力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那道屏障,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烧穿。最终,他颓然松手,铁镐“哐当”一声落在雪地上。他走回乾隆身边,不再看那屏障,只是挺直了背脊站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用沉默的倔强表达着他的不认同与深切的担忧。

    乾隆不再看他,沉声下令:“传朕旨意!”

    周遭众人即刻噤声,愉妃也止了哭,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傅恒,率五百精锐护军,即刻先行前往乌兰布通驿站,清场布防,备妥汤药与暖阁,照料敦珠世子与伤兵!”

    “福伦,率三百护军,分三路折返:一路守在雪崩道口,谨防石堆坍塌,待后续调兵再行清道;一路搜寻香妃娘娘坠崖处,仔细勘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路往山道两侧绕行,搜寻永琪、小燕子、紫薇一行人的踪迹,遇着便护送至驿站!”

    “鄂敏,统领余下人马,护驾前行,严密警戒周遭,若有半点动静,即刻示警!”

    “臣遵旨!”三人齐声领命,转身即刻调度人马,山谷中顿时响起整队的号令声,原本散乱的队伍迅速归置,伤兵被扶上马车,护军列成护驾阵型,御辇与凤辇先行,妃嫔车驾紧随其后。

    愉妃被宫女扶上马车,依旧扒着车帘,望着雪崩道口的方向,泪水不断滚落,嘴里反复念着:“永琪……我的永琪……”

    老佛爷坐在凤辇中,闭着眼轻轻揉着眉心,婉宁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低声道:“老佛爷,晴格格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老佛爷缓缓点头,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色:“这一路,怕是再难安稳了。”

    永瑢默不作声地跟在乾隆身后,在御辇启动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被风雪笼罩的崩塌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险恶的地形牢牢刻在心里。

    乾隆坐在御辇中,掀着车帘,目光凝着后方。永瑢就坐在他斜对面,同样望着车外,侧脸线条冷硬。车轮碾雪,咯吱作响。风雪透骨,寒意森森。

    帝王心底的沉郁,因身旁这个儿子无声却倔强的姿态,又添了几分复杂。

    他知道,这一去,前方是暂时的安稳,可后方的牵挂、未散的杀机、蓄谋的算计,都如影随形。永琪,小燕子几人失联,香妃坠崖无踪,刺客凭空消失,这离魂涧的一场乱战,不过是这场风波的开始。

    而那三百折返搜寻的护军,正踏着深雪,朝着茫茫雪原深处而去,风雪模糊了他们的身影,也模糊了前路的答案。乌兰布通驿站的灯火,成了此刻所有人唯一的方向,而那些被遗落在离魂涧后的人,正在生死边缘,艰难挣扎。

    ——————

    雪林深处

    蒙丹背着含香,在齐膝深的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含香的左臂软软垂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她咬着唇,把痛呼死死咽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片相对稀疏的雪松林,蒙丹终于力竭,小心翼翼地将含香放在一棵倾倒的枯树干上。

    “得先找地方避风。”蒙丹喘着粗气,环顾四周,嘴唇冻得发紫。他身上的皮袄被刀划破了好几处,伤口在严寒里已经冻住,可动作稍大就有重新裂开的危险。

    含香靠坐着,浑身都在发抖。额角的伤口结了薄冰,血止住了,可左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她甚至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摩擦。看着蒙丹焦急又疲惫的脸,那句“你走吧,别管我”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口。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极轻的踏雪声。

    蒙丹猛地转身,拔出弯刀挡在含香身前。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雪雾中缓缓走出,脚步轻得像雪落无声。是萧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蒙丹那些伤口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含香不自然垂落的左臂上。

    “跟你们半个时辰了。”萧剑开口,声音平淡,“后头没人追来,至少暂时没有。”

    蒙丹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些,但刀没放下:“你怎么来了,小燕子他们怎么样了……”

    “尚可,暂时没有危险。”萧剑简短解释,走上前,蹲下身查看含香的胳膊,“脱臼了,可能还有骨裂。得接上,不然这条手臂以后就废了。”

    含香脸色更白,蒙丹急道:“你会接?”

    萧剑没答话,只从怀中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些刺鼻的药酒在掌心搓热。“忍着点。”他对含香说,然后看向蒙丹,“按住她肩膀,别让她乱动。”

    蒙丹连忙照做。萧剑的手法极快,精准地摸索到错位处,在含香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一推一送!

    “啊——!”含香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眼泪瞬间涌出。

    但剧痛之后,那折磨人的摩擦感消失了,手臂虽然依旧肿痛难当,却恢复了正常的位置。萧剑又用削好的树枝和从自己衣摆撕下的布条,利落地做了个简易夹板,将她的手臂固定好。

    “只能这样了。”萧剑做完一切,退开两步,“接下来得找地方生火,你们俩的伤都得处理,不然熬不过今夜。”

    蒙丹看着萧剑熟练的动作,又看看含香虽然苍白却总算舒缓些的脸色,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他收起刀,郑重地对萧剑抱了抱拳:“多谢。”

    萧剑摆摆手,目光投向林深处:“往东三里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能遮风,或许还有点留下的干柴。”

    三人再次启程。这次有萧剑带路,速度快了不少。蒙丹依旧背着含香,萧剑在前面探路,不时用剑鞘敲开过于厚重的积雪。

    抵达木屋时,天色已经暗沉。木屋很小,破旧,但屋顶尚且完整,能挡住大部分风雪。萧剑果然在角落找到一小堆干柴和引火的松明。

    火生起来的时候,小小的木屋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蒙丹小心翼翼地用雪水化了,清洗自己和含香的伤口,萧剑丢给他一小瓶金疮药。三人围着火堆,沉默地吃着萧剑身上带的最后一点干粮——几块硬邦邦的肉干。

    火光跳跃,映着含香失神的脸。她看着噼啪作响的火苗,脑海里却全是马车坠崖前那一瞬的恐惧,是小燕子惊恐的尖叫,是紫薇苍白的脸……。

    “我不能留在这里。”含香忽然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回去……小燕子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皇上找不到我,会不会怪罪他们……”

    “回去?”蒙丹猛地抬头,眼底有血丝,“含香,我们怎么回去?你的马车坠崖了,所有人都看见了!现在回去,我们怎么说?说你是被我救走的?那更会害死所有人!”

    他握住含香冰凉的手,语气急切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你听我说,含香。这是天灾,是意外!你的车毁了,人不见了,皇上会以为你死了,或者被刺客掳走了……他不会怪到小燕子他们头上的。这或许是真神安拉给我们的机会,唯一一次……我们可以走,走得远远的,回天山去,或者去任何地方……”

    含香的手在他掌心里颤抖。她看着蒙丹炽热的、充满期盼的眼睛,又看向沉默拨弄火堆的萧剑。萧剑没看她,却淡淡说了一句:“永琪重伤,尔泰护着小燕子她们往另一头去了。短时间内,他们自身难保,顾不上这边。”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含香闭上眼睛,泪水从长睫下滑落。

    是啊,她回去能做什么?一个“已死”的妃子突然出现,只会坐实小燕子他们“协助私奔”的罪名。皇上会怎么想?震怒之下,会不会真的处死小燕子她们?还有回部……阿爹和族人怎么办?

    “我……”含香睁开眼,碧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挣扎和动摇清晰可见,“我不知道……蒙丹,我怕……怕连累他们,也怕……再也见不到……”

    蒙丹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低哑却坚定:“有我。含香,无论去哪里,无论多难,我都会护着你。我们走了,对小燕子他们才是最好的保护。等风头过去,等时间久了,或许……或许还有再见的一天。”

    萧剑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风雪声。“天亮前不会有人找到这里。”他背对着他们说,“你们有一夜时间决定。”

    木屋外,风雪呼啸,仿佛要吞噬一切踪迹。

    而木屋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两个人紧握的手,和一个关乎生死与自由的、沉重无比的抉择。含香望着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天山终年不化的雪,也看到了紫禁城重重宫阙的飞檐。

    她的心,在冰与火之间,寸寸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