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06章 空庭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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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万里，紫禁城琉璃瓦流光溢彩，可偌大的皇宫，却静得让人发慌。
乾隆摒退了銮驾与侍从，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脚步竟一步步，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漱芳斋。
越靠近，越是空旷寂静。
往日里最吵、最闹、最有烟火气的院子，如今安静得可怕。
秋千索在风里轻轻晃着，廊下空荡荡的，窗明几净，却再也没有小燕子蹦跳的影子，没有紫薇抚琴的声音，没有永琪尔康尔泰的说笑声。
偌大一座皇宫，少了那几个人，竟像是空了一半。
曾经满院蹦跳、整日喧闹的地方，如今安静连阳光照进来，都带着几分寂寥。
他缓缓停在漱芳斋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心神猛地一恍。
眼前光影重叠，他竟清清楚楚看见——
小燕子穿着一身红艳艳的衣裳，像只撒欢的小鸟，“噔噔噔”从院里冲出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又甜又赖：
“皇阿玛～你可算来陪我了！快来下棋，你得让我八个子，不，十六个子，不然我可不放你走！”
那温度真切，那声音鲜活，仿佛下一秒就要拉着他往石桌旁跑。
“皇上吉祥——”
一声恭谨的叩拜，硬生生将幻影撕碎。
小凳子带着全院太监宫女慌忙跪倒一地，惶恐不安，大气不敢出。
乾隆骤然回神，臂弯一空，心口像是被狠狠挖去一块，酸涩与失落翻涌而上。
哪里有什么小燕子，只有满地跪地的宫人，和一片死寂的庭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声音轻缓：
“都起来吧。”
他迈步走进屋内，坐在那张熟悉的太师椅上。
桌椅依旧，摆设依旧，锦垫还留着曾经的温度，恍惚间他看到——
紫薇安静地坐在窗下，膝上搁着瑶琴，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一曲《高山流水》如泉水潺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起身盈盈一福：“皇阿玛。”然后捧起案上的茶盏递给他——
“皇阿玛，请用茶”
“皇上，请用茶”
彩霞的声音与脑海中紫薇的声音撞在一起，乾隆一愣，彩霞捧着一盏热茶站在面前，屈膝低身，声音细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怀念：
“这是紫薇格格在时，带着奴婢们去御花园，采荷叶上的露水精心泡的。格格说，您最爱喝露水泡的茶，吩咐奴婢一直留着……您尝尝。”
乾隆指尖一颤，缓缓接过茶盏。
茶香袅袅，雾气朦胧了双眼，回忆如决堤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见紫薇安安静静站在面前，眉眼温柔，笑意浅浅，双手捧着茶盏递到他手边，细声细气：
“皇阿玛，这碧螺春我已经细细掐过了，只留最中间一叶心尖，没有半分杂质，泡出来最是清甜，您解解乏。”
他看见紫薇为他磨墨铺纸，一字一句念着诗，安静得像一缕春风。
可下一刻，画面又猛地跳成了小燕子。
他看见小燕子举着一串超大糖葫芦，兴冲冲塞到他手里，糖渣沾得嘴角都是，还理直气壮：
“皇阿玛你也吃！可甜了！”
他看见小燕子学写字，把“皇阿玛”写成“皇马啊”，被他取笑后，鼓着腮帮子赌气半天，转眼又扑上来撒娇。
乾隆起身来回踱步，屋里摆设依旧，一尘不染——可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这里的主人早已不在。
桌上还摆着棋盘，黑子白子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记得有一次小燕子非要跟他下棋，耍赖把棋盘都掀了，黑白子滚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不舍得骂她了。
他看见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紫薇、小燕子、永琪、尔康、尔泰……
小小的漱芳斋，吵是真吵，闹是真闹，可暖，也是真真切切的暖。
他闭上眼睛，那些调皮的、搞笑的、温暖的、吵闹的画面，一幕接一幕，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鲜活得仿佛下一秒，屋子里就会再次响起欢声笑语。
“令妃娘娘到——”
一声通传刚落地，令妃已提着裙角匆匆跨进门槛，眉间带着几分焦急：“皇上，可叫臣妾好找了。刘大人有急报——”
话音未落，门外已响起一道沉稳的声音：“臣刘统勋，叩见皇上。”
乾隆微微蹙眉，转身回到太师椅前坐下，摆了摆手：“都退下。”
令妃领着奴才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人轻轻将门带上。屋内骤然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平身。”乾隆抬了抬下巴，“可有眉目？”
刘统勋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案牍，双手呈上：“臣依旨查了当年的案底。方之航一案，许多关键性证据，皆由当年的一名守备提供。此人名唤方如山，是方之航的远房表弟。臣顺藤摸瓜查下去，发现他当年做守备时，便已有贪墨劣迹，还曾私放江洋大盗，收受赃银三千两。方之航彼时正在清查属下，已拟了文书要将他撤职查办——”
“结果还没来得及动手，”乾隆接过话头，目光沉了下来，“就被这个好表弟先咬了一口。”
“皇上圣明。”刘统勋垂首，“方之航被押期间，方如山接连递上三份‘证据’，桩桩件件都指向方之航谋逆通匪。彼时主审的官员急于结案，未曾详查便定了罪。”
乾隆眯起眼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如此说来，这个方守备，要好好查一查。”
“臣已着人细查。”刘统勋顿了顿，抬起眼，“此人如今，是山东巡抚——方式舟。”
屋内骤然一静。
乾隆的叩击声停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缓缓漫上一层寒霜，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彻骨的冷。
“山东巡抚。”他一字一字重复，声音不辨喜怒，“好。好得很。”
方式舟——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三年前升任布政使，去年擢为巡抚，奏折写得漂亮，政绩报得圆满，年年述职都头头是道。他甚至还夸过此人“勤勉务实，堪当大任”。
勤勉。务实。
乾隆忽然笑了，笑得极冷。
“统勋。”他抬起头，目光如刀，“你不必有所顾忌。给朕好好查——这个方式舟，是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守备，一路爬到巡抚的位子上。他背后的人，给他递梯子的人，替他遮掩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挖出来。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刘统勋深深叩首，声音沉稳有力：“臣遵旨。”
他直起身，却没有退下，面上浮起一丝犹豫。
乾隆看在眼里：“还有事？”
“回皇上，臣还有一事要禀。”刘统勋从袖中又取出一封折子，双手呈上，“臣自河北回京，一路所见……实在心寒。”
乾隆接过折子，展开来看，眉头渐渐拧紧。
刘统勋沉声道：“今年虽是丰年，可河北入冬以来连降大雪，臣途经邢台、保定一带，沿途所见，百姓苦不堪言。有的村子屋顶被雪压塌了大半，老人孩子挤在一间破屋里，冻得瑟瑟发抖；有的农户家中断粮，只能煮树皮草根充饥。臣亲眼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单薄的夹衣蹲在雪地里，冻得脸都青了，手里还抱着个豁了口的碗，里头是半碗雪水煮的野菜……”
他的声音微微发哽，顿了顿才继续：“臣斗胆问当地官员，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何在？他们支支吾吾，只说‘正在发放’。可臣一路走来，没见着一个领到赈银的百姓。皇上，臣不敢妄言，可若再这么拖下去——”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那未尽的半句，已在沉默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乾隆攥着折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方才还沉浸在对方式舟的怒意里，此刻那怒意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没有熄灭，反而变成更复杂的东西——愤怒、沉重、疲惫，还有一丝隐隐的痛。
“朕已经发了赈灾银两。”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对自己说，“三十万两，十一月初就拨下去了。”
刘统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低下头。
那沉默像一记耳光。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裹挟着紫禁城千檐万瓦的寒意。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他想起方才坐在这屋里，想起的那些画面——小燕子举着糖葫芦往他嘴里塞，紫薇捧着茶盏细声细气地说话。那些琐碎的、寻常的、不值一提的温暖。
而那些百姓呢？
那些在风雪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可也曾这样举着糖葫芦逗他们笑？可也曾这样捧着热茶，想让他们暖暖身子？
他是皇上。是这天下的主。
可他的子民，在挨饿受冻。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重得像压着千钧之力，“户部尚书、直隶总督，到乾清宫。赈灾银两的去向，每一两银子，朕都要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有说完，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在刘统勋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刘统勋再次叩首：“臣即刻去办，臣，告退。”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冷风。
乾隆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空荡荡的庭院。秋千索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有一次闹着要出宫，说是“去看百姓过得好不好”，被他骂了一顿，说她胡闹。她噘着嘴嘟囔：“皇阿玛你不去，我去嘛！我替你看！”
他当时只觉得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想来，若她真去了，会不会比那些层层上报的奏折，更早告诉他，邢台的百姓在挨饿受冻？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比方才的那一声，更沉，更重。
因为它不只是为了失去的儿女，更是为了这偌大的天下——为了那些他该护住、却没能护住的黎民苍生。
门外传来令妃小心翼翼的询问：“皇上……您还好吗？”
乾隆睁开眼，望着窗外，淡淡道：“朕没事。回去吧。”
他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杯露水泡的茶，彻底凉透了。
晴空万里，紫禁城琉璃瓦流光溢彩，可偌大的皇宫，却静得让人发慌。
乾隆摒退了銮驾与侍从，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脚步竟一步步，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漱芳斋。
越靠近，越是空旷寂静。
往日里最吵、最闹、最有烟火气的院子，如今安静得可怕。
秋千索在风里轻轻晃着，廊下空荡荡的，窗明几净，却再也没有小燕子蹦跳的影子，没有紫薇抚琴的声音，没有永琪尔康尔泰的说笑声。
偌大一座皇宫，少了那几个人，竟像是空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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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停在漱芳斋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心神猛地一恍。
眼前光影重叠，他竟清清楚楚看见——
小燕子穿着一身红艳艳的衣裳，像只撒欢的小鸟，“噔噔噔”从院里冲出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又甜又赖：
“皇阿玛～你可算来陪我了！快来下棋，你得让我八个子，不，十六个子，不然我可不放你走！”
那温度真切，那声音鲜活，仿佛下一秒就要拉着他往石桌旁跑。
“皇上吉祥——”
一声恭谨的叩拜，硬生生将幻影撕碎。
小凳子带着全院太监宫女慌忙跪倒一地，惶恐不安，大气不敢出。
乾隆骤然回神，臂弯一空，心口像是被狠狠挖去一块，酸涩与失落翻涌而上。
哪里有什么小燕子，只有满地跪地的宫人，和一片死寂的庭院。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声音轻缓：
“都起来吧。”
他迈步走进屋内，坐在那张熟悉的太师椅上。
桌椅依旧，摆设依旧，锦垫还留着曾经的温度，恍惚间他看到——
紫薇安静地坐在窗下，膝上搁着瑶琴，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一曲《高山流水》如泉水潺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中漾起温柔的笑意，起身盈盈一福：“皇阿玛。”然后捧起案上的茶盏递给他——
“皇阿玛，请用茶”
“皇上，请用茶”
彩霞的声音与脑海中紫薇的声音撞在一起，乾隆一愣，彩霞捧着一盏热茶站在面前，屈膝低身，声音细柔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怀念：
“这是紫薇格格在时，带着奴婢们去御花园，采荷叶上的露水精心泡的。格格说，您最爱喝露水泡的茶，吩咐奴婢一直留着……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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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起身来回踱步，屋里摆设依旧，一尘不染——可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这里的主人早已不在。
桌上还摆着棋盘，黑子白子静静地待在那里。
他记得有一次小燕子非要跟他下棋，耍赖把棋盘都掀了，黑白子滚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不舍得骂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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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漱芳斋，吵是真吵，闹是真闹，可暖，也是真真切切的暖。
他闭上眼睛，那些调皮的、搞笑的、温暖的、吵闹的画面，一幕接一幕，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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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方才坐在这屋里，想起的那些画面——小燕子举着糖葫芦往他嘴里塞，紫薇捧着茶盏细声细气地说话。那些琐碎的、寻常的、不值一提的温暖。
而那些百姓呢？
那些在风雪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可也曾这样举着糖葫芦逗他们笑？可也曾这样捧着热茶，想让他们暖暖身子？
他是皇上。是这天下的主。
可他的子民，在挨饿受冻。
“传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重得像压着千钧之力，“户部尚书、直隶总督，到乾清宫。赈灾银两的去向，每一两银子，朕都要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有说完，只是转过身，目光落在刘统勋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
刘统勋再次叩首：“臣即刻去办，臣，告退。”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阵冷风。
乾隆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空荡荡的庭院。秋千索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小燕子有一次闹着要出宫，说是“去看百姓过得好不好”，被他骂了一顿，说她胡闹。她噘着嘴嘟囔：“皇阿玛你不去，我去嘛！我替你看！”
他当时只觉得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想来，若她真去了，会不会比那些层层上报的奏折，更早告诉他，邢台的百姓在挨饿受冻？
他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比方才的那一声，更沉，更重。
因为它不只是为了失去的儿女，更是为了这偌大的天下——为了那些他该护住、却没能护住的黎民苍生。
门外传来令妃小心翼翼的询问：“皇上……您还好吗？”
乾隆睁开眼，望着窗外，淡淡道：“朕没事。回去吧。”
他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杯露水泡的茶，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