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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07章 暖意在怀

    残冬的风,是从邢台下的冻土缝里钻出来的,裹着碎雪粒,刮在脸上像带了刃的沙。

    一行人离了邢台,已走了整整五日。

    起初还是河北境内的平川旷野,天地茫茫,只有枯褐的麦茬子从薄雪下探出头,被北风卷着,在冻硬的官道上打旋。

    越往南走,地势渐渐起了起伏,矮矮的土坡连着成片的杨树林,落尽了叶子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沉沉的天,像一双双枯瘦的手,要抓住些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河水早冻了大半,河面上结着白蒙蒙的冰,未冻住的窄窄水流在冰缝里呜咽,寒气顺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

    偶见几处散落的村落,屋顶覆着厚绒似的残雪,烟囱里倒有几缕淡青色的烟,却细得像线,风一吹就散了——是百姓惜炭,只敢在灶膛里埋点火种,聊以御寒。

    这五日,天就没晴过。

    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

    时而飘起细雪,不是鹅毛大雪的模样,是针似的、粉似的,落在发梢眉骨,转眼就化,却把人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到了夜里,更是冷得厉害,只能寻破庙或废弃的山棚歇脚,拢一堆枯枝燃着,几个人挤在火堆旁,依旧挡不住从门缝钻进来的寒风。

    小燕子的虎皮斗篷早被雪水打湿了大半,冻得硬邦邦的,她却不肯裹紧,总把斗篷的下摆扯过来,往紫薇身上盖。

    紫薇本就体弱,一路受了寒,第三日便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咳,到了第四日,竟咳得胸口发疼,脸色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车内,尔康把自己的棉袍解了一半,裹在紫薇身上,指尖探了探她的额头,眉心拧得死紧:“烧起来了。”

    萧剑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前方隐约的轮廓,沉声道:“再走半个时辰,该是东昌府的地界了。”

    车外,尔泰骑马前行,小燕子却不肯待在温暖的车里,执意与他共骑一乘,一路上陪他说说笑笑。

    寒风越发刺骨,尔泰低头看着缩在身前的她,声音发紧:

    “回车里吧,外面天寒地冻的,冻坏了可怎么办?”

    小燕子抬头看他,糯糯地哼了一声:

    “你一个人骑马,冻坏了怎么办?”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暖的小兽,“我给你暖暖。”

    尔泰心口一软,可下一秒,脸颊不经意贴上她的额头,温度烫得他瞬间变了脸色。

    这丫头,早就发烧了。

    “小燕子?”他声音都轻了。

    她迷迷糊糊,半睁着眼,声音软得没力气:

    “尔泰……我想吃馄饨……”

    “好。”尔泰把她搂得更紧,心都揪起来了,“我们进城就吃馄饨。”

    他立刻回头对驾车的萧剑道:

    “我们得快些,小燕子发烧了!”

    话音刚落,众人已遥遥望见——

    灰蒙的天地尽头,终于现出了一道连绵的黑影。不是土坡,不是树林,是夯土筑成的城墙,虽远,却透着一股厚重的气势。

    城墙之上,隐约能看见城楼的飞檐,被风雪裹着,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痕。

    “是聊城!”小燕子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点精神,可刚直起身子,头就一阵发晕,眼前的城楼晃了晃,又软绵绵跌回尔泰怀里。

    尔泰立刻揽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两层棉衣,也能把暖意传过来。小燕子顺势靠过去,脑袋歪在他的肩上,鼻尖蹭着他颈间的棉领,只觉得浑身发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

    萧剑一挥马鞭,马车径直朝着城门而去。

    一路不再多话,直接入城,穿过几条覆雪的街道,停在一间僻静干净的客栈门前。

    尔泰不等马停稳,便小心翼翼俯下身,将昏睡的小燕子稳稳抱下马。

    她浑身发烫,轻得让人心疼,眉头微微蹙着,平日里的鲜活劲儿半点也无,只下意识往他怀里更暖处靠了靠。

    尔康率先扶着紫薇下车,永琪与柳红紧随其后。

    “先进去安顿,得赶紧请大夫。”尔康低声道。

    永琪看着尔泰怀中昏沉的小燕子,满脸担忧,却也不多言。

    萧剑踩着积雪,先一步走到客栈柜台前。

    这东昌府城根下的小店本就简陋,青布帘被寒风卷得噼啪响,掌柜正拨着算盘,抬头见他神色凝重,手里牵着马,身后一行人都带着风霜倦色,两个姑娘更是病得沉重。

    “掌柜的,”萧剑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狭小的客堂,“可有里外套卧,或是两张床的房间?舍妹染了风寒,需僻静舒适些。”

    掌柜放下算盘,摇了摇头:“客官见谅,小店本就小本生意,统共就剩三间净房,每间只一张木板床,倒是都靠后院,僻静是够的。”

    萧剑沉吟一瞬,回头看了眼尔泰怀里昏沉的小燕子,又瞥了瞥尔康扶着的紫薇,当即拍板:“那就开三间,多加炭火。”

    掌柜应了,麻利递出三把铜钥匙。萧剑付了店钱,引着众人往后院走。

    三间房挨在一处,对着小小的天井,雪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紫薇住这间。”尔康扶着紫薇,率先进了最东侧屋子。柳红紧随其后,回头对众人说:“我先帮紫薇换了湿衣裳,等下过来帮小燕子换。”

    西侧房间里,尔泰抱着小燕子跨进门,反手轻轻扣上门。

    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墙角炭盆刚燃起来,暖意尚浅。

    他小心翼翼将小燕子放在床中央,先蹲下身,替她褪下那双被雪水打湿的布靴。

    小燕子脚踝冻得发红,他握在掌心轻轻揉了揉,才抬眼看向她半湿的斗篷与棉袍——湿衣裳裹着,烧永远退不下去。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系带,小燕子忽然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亮晶晶的眸子,此刻蒙着水雾,带着烧糊涂的软意,却飞快攥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羞窘的执拗。

    “别……”她声音沙哑发黏。

    尔泰的手顿住,俯身看着她,焦急全化作柔波。他轻轻拂开她汗湿的碎发,声音放得极轻:

    “你烧得厉害,湿衣裳穿着伤身。乖乖褪了外衣,好好睡一觉。”

    他望着她泛红的脸颊,语气笃定又温柔:

    “我们已经这么好了,早晚是要成亲的,还怕什么?”

    这话一出,小燕子本就烧得绯红的脸,瞬间更烫,连耳根都染透。攥着他的手悄悄松了力道,眼帘垂落,不再抗拒。

    尔泰唇角微扬,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先解下她的斗篷,又伸手去解棉袍的盘扣。

    就在这时——

    “吱呀。”

    房门被直接推开。

    永琪与萧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永琪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姜汤,萧剑身后跟着提着药箱的大夫。

    两人一眼就看见了屋内情景:

    尔泰半蹲在床沿,正低头给小燕子解着衣襟,两人靠得极近;小燕子垂着眼,脸颊通红,温顺得不像话。

    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永琪端着姜汤的手指猛地一紧,瓷碗微微一晃。

    心口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下,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猛地涌上来,闷得他呼吸一滞。

    他不是不清楚小燕子心向尔泰,可亲眼看见这般亲近温柔,那份藏在心底的在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涩得发疼。

    萧剑神色平静,只轻轻咳嗽一声,打破沉默:“尔泰,大夫来了。”

    尔泰猛地抬头,见是他们,动作自然地替小燕子拢了拢衣襟,遮住肩头,才站起身:“辛苦。”

    永琪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只余下平静,将姜汤放在桌边,侧身让大夫上前:“快给她看看。”

    大夫上前诊脉、探额,很快开口:“风寒积热,我开一方子,趁热喝下,温水擦身,今夜便能退热。”

    萧剑应声:“我去抓药煎药。”

    说完便转身出去,不多打扰。

    屋内只剩尔泰、永琪,与昏睡的小燕子。

    尔泰守在床边,试了试汤药温度,又拿布巾蘸了温水,准备给小燕子擦额头。

    永琪站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没多说话,只轻声道:

    “我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他没再停留,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门关合的一瞬,永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心底那点涩意,压了又压,终究散不去。

    屋内,灯火轻摇。

    尔泰坐在床边,握着小燕子微凉的手,一眼也不曾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