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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08章 客舍两心痴

    永琪靠在墙上静了一瞬,把心底那点涩意狠狠压下去,才转身穿过小小的天井,走进中间那间客房。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昏沉沉。中间一个圆桌,旁边摆着两把椅子。永琪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冰凉的桌面。

    没过多久,门轴轻响,萧剑从外头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提过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永琪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萧剑端起茶,却没喝,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声音低沉,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

    “永琪,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

    永琪抬眼,看向他。

    “皇上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颠沛流离,风雪赶路,连好好歇一晚都不能。”萧剑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到现在,你还觉得他是一位慈父、一位仁君吗?”

    永琪指尖微顿,望着杯里晃动的茶水,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迎上萧剑的目光,没有犹豫,没有躲闪,轻轻却坚定地说了一个字:

    “是。”

    萧剑眉梢微挑,似是意外,又似是早有预料:

    “哦?”

    永琪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底那点复杂。他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

    “他于天下,是不折不扣的仁君明主。定回疆,安西藏,拓土开疆,国泰民安,桩桩件件,都是载入史册的大功。大清能有今日安稳,百姓能有今日太平,他功不可没。”

    萧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于我们,他看似冷酷,可当日在大殿之上,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从不是我们,而是他。”永琪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看透局势的清醒

    “皇后搬出的条条罪状,都直指谋逆大罪,朝野上下群情激愤,他身为帝王,坐在那个位置上,根本没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他若徇私护短,便是失君心、失臣心、失天下心。”

    萧剑眼神一沉,语气骤然加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可是,他要斩了小燕子和紫薇。”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作响。

    永琪的脸色微微一白,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是。”

    “那一刀之刑,那一刻的绝望,至今想起来,仍让我心如刀割。”

    他抬眼,眼底翻涌着痛楚,却依旧没有半分怨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可这,仍然不妨碍他是一位仁君。”

    萧剑眉峰一蹙,正要开口,永琪已先一步轻声续道:

    “当时那样的局面,他不是不留情,是真的别无选择。我们闯下的祸,触的是皇家大忌,是纲纪底线。助妃嫔私会外男,欺瞒君上,动摇宫规,再加上皇后搬出的罪行,桩桩件件,放在任何一朝,都是死罪。”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却字字刺骨:

    “他是君,是端坐朝堂的猛虎。我们明知是虎须,偏偏伸手去拔,便不能怪老虎会张口咬人。”

    萧剑看着他,一时竟无言。

    眼前这个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皇子,比任何人都痛,却比任何人都清醒。

    萧剑看着他这副把所有疼都往肚里咽的模样,心头猛地一软,竟生出几分真切的心疼。他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极缓、极沉:

    “永琪,你明明是这所有人里,最不该、也最不能逃亡的一个。”

    永琪一怔,抬眼看向他。

    “你是皇子,是皇上属意的储君,前程万里,江山在望。”萧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本可以留在宫中,继续做你的阿哥,娶名门贵女,安安稳稳一生。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弃尊荣、抛富贵,把自己逼到这般天地?”

    屋内静了一瞬,只有灯火噼啪轻响。

    永琪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杯沿,许久才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明明知道答案。”

    萧剑不语,等着他说下去。

    永琪缓缓抬眼,目光望向隔壁那面薄薄的墙壁,仿佛能穿透木板,看见里头熟睡的人影。

    “我舍不得小燕子。”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笃定,“也舍不得你们每个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剑,眼底是历经生死后的沉稳:

    “我们一起经历劫囚,逃亡,共生死,这份情义,早不是‘皇子与江湖人’,是生死之交。”

    萧剑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永琪只是为情所困,却没想到,这看似最尊贵、最不该共苦的皇子,早已把他们所有人,都装进了心里。

    永琪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里是难过,也是释然:

    “我放弃的是身份,是前程,可我守住了心里最看重的东西。不亏,也不怨。”

    萧剑轻叹一声,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沿:

    “你比我想象中,更通透。”

    永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却释然的笑,仰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谁让我遇上了她,遇上了你们。”

    ——————

    西侧的客房里,灯火始终未灭,只是捻得极细,昏黄的光晕堪堪笼住床榻一角。

    尔泰守在床边,看着小燕子喝完药后渐渐舒展的眉头,悬了半夜的心稍稍放下。

    药劲来得快,她额角的热意退了大半,呼吸变得绵长,往日里总不安分的手也乖乖蜷在被里,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他没有离座,只将凳子往床边挪了挪,握着她微凉的指尖,抵在自己掌心暖着。

    身上的棉袍未解,他只把领口松了松,炭盆里的火燃得正好,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眼底满是温柔。

    他以为这一夜总算能熬过去,却没料到后半夜的寒气,终究还是又缠上了这副虚弱的身子。

    不知过了多久,尔泰忽然觉出掌心的温度在攀升。

    他心头一紧,俯身用脸颊贴向她的额头——滚烫的热度瞬间灼得他眉心蹙起,比先前烧得更厉害。

    “小燕子?”他轻声唤了句,指尖抚过她泛红的脸颊。

    床上的人没有应声,只眉头紧锁,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呢喃。

    起初只是模糊的呓语,渐渐的,三个字清晰地钻出来,像针一样扎进尔泰的耳朵里。

    “皇阿玛……”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糯又破碎,透着无尽的委屈与惶恐。

    尔泰握着她的手一紧,只听她又梦呓着,字字泣血:

    “皇阿玛,饶了紫薇……求您,饶了她……”

    尔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得发胀。

    他知道,她梦里的场景,定是那日皇宫之上,皇后列罪状、紫薇和她被逼入绝境的模样。

    “皇阿玛……不是……不是我的杀父仇人……”

    这句话一出,尔泰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早知道小燕子心里藏着这个结——一边是养育她、疼爱她的皇阿玛,一边是血海深仇的疑团,她夹在中间,比谁都痛苦。

    尔泰俯下身,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能安抚人心的笃定,“别怕,皇上不会伤紫薇,也不会伤你。”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都过去了,我们都好好的,紫薇好好的。”

    小燕子在梦里似是听见了,眉头松了些许,却依旧攥着他的手不放,滚烫的指尖沁出细密的汗。

    她的体温还在升高,脸颊烫得像块烙铁,这样烧下去,怕是要伤了身子。

    尔泰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从桌上端过早已晾好的温水,又取来干净的棉布。

    他先拧了一把布巾,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替她拭去鬓角的汗。而后,他动作极轻地掀开被角,将温水浸湿的棉布拧至半干,开始为她擦拭身子降温。

    先擦额头,再擦脖颈。棉布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小燕子微微瑟缩了一下,尔泰的动作便放得更缓,指腹贴着她的颈侧,轻轻擦拭,带走一丝热气。

    接着是手心。他握着她的手,用棉布细细擦拭她的掌心、指缝,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呵护。

    她的手小小的,此刻却烫得惊人,尔泰擦完,便又将她的手拢回自己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散热。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拧布巾的水声,和小燕子偶尔溢出的细碎呓语。

    “皇阿玛……”

    “紫薇……”

    尔泰一边替她擦拭,一边低声安抚:“小燕子,紫薇在隔壁,尔康守着她,你放心。”

    他知道,这些话或许解不开她心里的结,却希望能让她在梦里少些惶恐。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尔泰起身添了几块炭,火光重新亮起来,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一遍又一遍地换着温水,擦着她的额头、脖颈、手心,可小燕子的高热依旧不退,反而愈演愈烈。

    尔泰心头一慌,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就想冲出门去叫人,叫萧剑,叫永琪,再去寻大夫。

    可脚步刚触到门板,他却硬生生顿住了。

    门外风雪呼啸,漆黑一片。大家一路风雪兼程,五日未曾安睡,此刻好不容易才歇下。

    紫薇也病着,尔康守得辛苦,柳红更是疲惫不堪。没有人经得起再一次的惊扰与奔波。

    他不能,也不忍心叫醒任何人。

    尔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终是轻轻转身,一步步走回床边。

    他在床沿站定,垂眸看着昏沉中仍旧蹙眉呓语的小燕子,沉默片刻,抬手解开了棉袍的盘扣。外衣褪下,露出贴身的月白中单,他将棉袍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下薄薄一层单衣。

    夜里的寒气瞬间浸透过来,冻得他微微一颤,可他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礼教、规矩、避嫌,此刻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小燕子再这样烧下去,定会出事。

    他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生怕惊动梦里的她。

    一凉一热的身子瞬间相贴——他身上带着刚从寒气里浸过的微凉,小燕子本能地往这抹沁凉处缩了缩,滚烫的脸颊蹭上他的肩窝,嘴里含糊地哼了一声。

    尔泰立刻伸臂,稳稳将她拥进怀里,用自己微凉的胸膛与手臂,轻轻裹住她发烫的身体。他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哄着:

    “别怕……我在这儿………”

    “靠着我,就不烫了……”

    小燕子在混沌中寻到了唯一的浮木,眉头微微舒展,依旧细碎呢喃着皇阿玛与紫薇。尔泰抱着她,下巴轻抵她汗湿的发顶,心口又酸又涩,疼得发紧。

    他不敢用力,只轻轻贴着她,用自己全部的凉意,一点点为她压下高热。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吹得窗纸轻轻作响。屋内只剩炭盆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渐渐平稳的呼吸。

    这一夜,他不敢合眼,不敢松开,就这么紧紧抱着她,守到天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