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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35章 两城对峙

    夜色深沉,西宁城墙上寒风如刀。

    守兵裹着铠甲来回巡夜,脚步声在城砖上踏出单调的节奏。

    灯火在城垛间明明灭灭,偶尔有人搓搓手、跺跺脚,骂一句这鬼天气。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可那东方天际,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一名守兵漫不经心地往远处瞥了一眼。

    他僵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城墙上,眼睛死死盯着东方,瞳孔一点一点放大。

    “你们看——”

    他的声音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们看那是什么光?!”

    众人齐齐抬头。

    然后,所有人都不动了。

    东方的夜空,那片本该漆黑如墨的夜空,正被一种诡异的红光慢慢染亮。

    那红光从地平线下透上来,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不是星月。

    不是云光。

    是火。

    是大火。

    是一座城池在燃烧的火光。

    “……碾伯。”

    有人喃喃出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是碾伯城方向……”

    “碾伯出事了!”

    这一声喊,像一把刀捅进了蜂窝。

    城墙上瞬间炸了。守兵们四处奔跑,有人去撞警钟,有人去喊将军,有人趴在城垛上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红光,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

    警钟撞响了。

    那急促的钟声撕开深夜的寂静,像一只垂死的手,拼命捶打着每一扇紧闭的门窗。

    高天喜冲出营房的时候,甲胄只披了一半。

    他顾不上系紧,大步流星冲上城头,每一步都踏得石阶咚咚作响。冷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他站在城头,抬眼望向东方。

    那片红光,比他想象的还要亮。

    那是大火。是一场足以烧红半边天的大火。是一座城池正在被焚毁的大火。

    碾伯。

    碾伯出事了。

    可他的斥候呢?他的哨探呢?他派出去的那么多双眼睛呢?

    没有预警。

    没有情报。

    什么都没有。

    那群叛军,像鬼魅一样,绕过了他所有的耳目,从密林里、从山谷中、从没有人走的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碾伯城下——

    就在这时——

    城门外骤然传来马蹄声。

    那不是寻常的马蹄声。

    是狂奔。是不要命地狂奔。是一匹马把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全部榨干、疯狂冲向城门的蹄声。

    伴随着马蹄声的,是一道撕心裂肺的高喊:

    “急报——!!碾伯急报——!!嘉顺驿紧急军情——!!”

    那声音劈了,破了,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调,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开城门!”

    高天喜的声音从城头炸开。

    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吱呀声中,一匹马几乎是冲进来的。

    那马一进城就前腿一软,轰然跪倒在地,再也起不来。马背上的人被甩了下来,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冲。

    他浑身汗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里布满血丝,可他还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到高天喜面前——

    咚的一声跪下。

    跪得太重,膝盖撞在地上发出闷响,可他根本顾不上疼,双手撑着地,抬起头,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他太累了。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可他还是拼命张嘴,拼命往外挤那几个字,那几个压在他心口、烧得他一路狂奔不敢停下的字。

    “将军——”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紧急军情……还珠格格与福尔泰大人,持圣谕星夜兼程……此刻已入碾伯城,暂住嘉顺驿!”

    高天喜的眼睛猛地睁大。

    “小人是驿丞特派,前来先行报信,罗桑扎布欲攻西宁,请将军速速备战——”

    那驿卒一口气说到这里,喉结滚动,眼眶忽然红了。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望着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声音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可小人刚出城不久……碾伯便已遭重兵突袭……”

    他喉间哽住,顿了片刻,终于说出那最后一句话:

    “格格与福大人……此刻还在城里!”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四周忽然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听见火把噼啪的爆裂声,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不知道是真是幻的喊杀声。

    高天喜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他望着东方那片冲天火光,虎目骤缩,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不断跳动的红光。

    格格入城,叛军破城,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不用多想也能猜到——

    还珠格格与尔泰,十有八九,已经落入叛军手中了。

    一念至此,他的心脏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

    他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指节泛白。

    骨节作响。

    迟了。

    只差一步。

    可他不能乱。

    一乱,西宁危矣,格格更危。

    高天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与滔天怒意。

    此刻最该做的,不是莽撞出兵,而是先稳住局面,再探清碾伯城内实情。

    他猛地转身,披风一扬,声音沉如寒铁,字字清晰:

    “传令——

    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守军全部登城戒备,无令不得妄动!

    封锁消息,今日之事,严禁外泄,违者军法处置!

    即刻挑选三批精锐轻骑,潜行至碾伯城外探查——只远观,不接战,不问战,务必摸清叛军兵力、布防,以及格格与福大人的下落!

    立刻备马,八百里加急上报皇上!”

    没有嘶吼,没有冒进。

    只有最冷静、最稳妥、最能保全大局的军令。

    众将齐声应道:“遵命!”

    高天喜依旧立在城头,望着那片染红天际的火光。

    他心如刀绞,却寸步不能动。

    只能先探清虚实,再做打算。

    远处,那驿卒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望着东方的火光,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

    次日 · 碾伯城 主帅大帐

    天光大亮,城中烟火渐散。

    叛军已完全控制城池,粮草清点入库,四门布防完毕,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罗桑扎布端坐帐中,面色沉静,听探马禀报西宁方向的动静。

    “大汗,从昨夜到现在,西宁城四门紧闭,守军只在城头戒备,一兵一卒未出。”

    罗桑扎布眼睫微抬,神色不变。

    “没动?”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顿住。

    帐中诸将对视一眼,有人忍不住开口:

    “大汗,我军昨夜明攻碾伯,声势摆在这里。高天喜就算不敢决战,也该派兵试探一番,或陈兵城外以壮声势。他这般闭门不出——实在太反常了。”

    罗桑扎布缓缓起身,走到帐口,负手望向西宁方向。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可远处的西宁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得让人不安。

    “反常。”他低声道。

    “我本以为,他要么惊怒来救,要么趁夜偷袭,要么陈兵示威……三种,都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可他偏偏选了第四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名将领试探道:“莫非……高天喜是怯战了?”

    罗桑扎布淡淡扫了他一眼。

    “高天喜久镇西北,不是畏战之人。”

    他收回目光,语速放缓:

    “他不动,无非两种可能。”

    众人屏息。

    “其一,他看穿了我意在诱他出城,不肯上钩。”

    “其二——”

    他微微一顿,眸色幽深:

    “西宁城内另有变故,他不敢轻离根本。”

    帐中一时无声。

    罗桑扎布沉默片刻,语气里添了一丝少见的凝重:

    “此人沉稳得超出预料。”

    “他在等。”

    他转身走回帅案后,却不落座,只单手按在案上,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两座城池之间:

    “等敌情,等援军,还是等别的什么——”

    他抬起眼:

    “本汗一时也看不透。”

    帐下众将面面相觑。

    罗桑扎布沉吟片刻,沉声下令:

    “传令:碾伯四门加强戒备,巡逻严密,各部按兵不动,不得擅自出战。”

    “是!”

    “他不动,我们也不动。”

    他缓缓落座,眸色深沉:

    “我倒要看看,高天喜能沉到几时。”

    帐外,日头渐高。

    碾伯与西宁之间,一夜烽火,满城惊变,却在破城后的第一个清晨,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两军主帅,隔着数十里地对峙。

    谁都没有动。

    谁都在看。

    谁都在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