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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40章 破局

    西宁城·城门下

    尘土未落,马蹄声又起。

    西宁城外官道尽头,一队轻甲骑士踏风而来,为首一人身着藏青色官袍,腰系玉扣革带,面容刚毅,风尘仆仆却难掩一身正气。

    正是鄂敏。

    他一路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水米未进几口,连额角的汗都未及擦去,只在城门下勒住缰绳,抬手拢了拢衣襟,随即扬声朗喝,声音穿透晨雾,传遍四围:

    “钦差大臣鄂敏,奉圣旨督办西北军务!速开城门,本将要见西宁总兵高天喜!”

    城上守军见来人腰悬圣旨金牌、官服规制森严,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放下吊桥,大开城门。

    城门内,高天喜已率人等候。

    他身旁站着两人:一个年轻精干,眉宇间透着股机敏劲儿,正是周安;另一个青布长衫,腰间悬剑,面容沉郁,一言不发。

    萧剑。

    见鄂敏下马,高天喜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末将高天喜,恭迎鄂大人!”

    “免礼。”鄂敏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身后二人——在萧剑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西北情势危急,本将奉旨驰援,不必多礼。西宁周边乱况究竟如何?速速道来。”

    高天喜侧身引路:“大人请入城说话。”

    行至总兵府正堂,分宾主落座。

    茶未上,鄂敏便已开口,目光直指高天喜:“说吧,碾伯怎么回事。”

    高天喜不敢怠慢,将碾伯陷落、小燕子一行途经入城休整、旋即被罗桑扎布扣押、尔泰暗中潜伏等情由,一一禀报。

    周安在一旁补充细节——他刚从碾伯逃出,对城中情形最是清楚。

    鄂敏越听,脸色越冷,指节不自觉收紧。

    待二人话音落定,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半晌,他沉声问道

    “格格被擒几日了?”

    “今日是第三日。”周安答。

    “三日……”鄂敏咀嚼着这个数字,眉头渐渐锁紧,“罗桑扎布可曾派人递过话?哪怕只言片语?”

    “不曾。”高天喜接过话头,“城下没有来过一兵一卒,也没有任何口信。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根本不知道抓的是谁。”

    “他们知道。”鄂敏断然道,“正因为知道,才不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声音沉缓如碾过石磨:

    “你们想想——若只是寻常过往客商,叛军要么索赎,要么杀俘,要么拿来祭旗,总有个说法。可他们扣住格格,却一言不发,这是在干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们在等我们乱。”

    “等我们猜、等我们内部先吵起来——是打是和,是进是退,等我们自己先撕扯明白了,他们再开口,提什么条件我们都得接着。”

    高天喜闻言,脸色微微发白:

    “末将……末将确实日夜煎熬,既怕贸然出兵激怒叛军伤了格格,又怕按兵不动延误战机,左右为难,只得固守西宁,等候京中钦差与旨意。”

    鄂敏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反而透出一丝理解:

    “你没有做错。这种时候,守,比攻更需要定力。只是……”

    他抬眼望向窗外,望向碾伯方向,目光穿过城墙,穿过晨雾,仿佛要穿透那一百多里路,看清那座城里的每一张脸。

    “只是,我们等得起,格格等不起。”

    高天喜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鄂敏闭目一瞬。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皇上的叮嘱,路上看到的烽烟,此刻城中的格格,还有那个从未谋面却已交手的罗桑扎布。

    再睁眼时,他已恢复大将沉稳:

    “本将即刻率三百精骑前往碾伯城下。”

    “大人?这……”周安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震惊。

    萧剑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动。此刻,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鄂敏没有看他,语气斩钉截铁:

    “去要人。我持天子圣旨,以钦差身份当面质问罗桑扎布——为何扣押途经官眷?”

    “他若还认朝廷法度,便该即刻放人;”

    “他若已决意造反,那就让他亲手接下这道圣旨,把这最后一步走实了。”

    周安上前一步,满脸焦急:“鄂大人,您是钦差,万一有个闪失——”

    “凶险便不去了吗?”鄂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格格在叛军营中,已过三日。再等一日,变数便多一分。再等三日,她的安危,你我谁能担保?”

    周安语塞。

    高天喜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大人的决断。只是……只是三百人是否太少?末将愿点齐兵马,随大人同往!便是龙潭虎穴,末将也绝不皱眉!”

    鄂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仍是摇头:

    “高总兵,你的心意,本将领了。但西宁乃西北重镇,城高池深,粮草辎重皆在此处。你若随我去,西宁谁来守?”

    “可是……”

    “没有可是。”鄂敏抬手止住他,语气笃定如铁,“叛军若是声东击西,趁你我都在碾伯,派一队人马绕道突袭西宁——西宁若有失,西北门户洞开,你我纵使救回格格,也是大罪一件。”

    高天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鄂敏转向众人,语速渐快,部署清晰如刀:

    “本将带三百精锐轻装前往。三百人,不多不少——足够护我入城,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三百人,也足够杀出重围,万一事有不测,不至于全军覆没。”

    “进可逼他表态,退能保全自身。三百人,刚刚好。”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鄂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鄂敏脚步一顿。

    是萧剑。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从进门到现在,这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萧剑抱拳,沉声道:“草民想随大人同往。”

    鄂敏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萧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草民愿随大人同往。草民奉旨一路从开封护送格格至此。大人去要人,草民在城外等着便是,绝不添乱。”

    鄂敏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奉旨?”

    “是。”

    “在城外等着——等什么?”

    萧剑沉默了一瞬:“等她出来。”

    鄂敏没有再问。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就跟着。”

    说罢,迈出门槛。

    萧剑一怔——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周安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愣着干什么?走啊。”

    萧剑回过神来,大步跟上。

    甲胄铿锵,回音四起。

    晨光之中,三百骑士涌出城门,朝着碾伯方向疾驰而去。

    队伍最前方,是鄂敏。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青布长衫的身影。

    马蹄刚要踏上官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稳缓的车马声。

    一辆青篷马车拦在路前,旁边跟着数名侍卫,一身御前亲军打扮,气度不凡。

    车帘猛地被掀开,一道娇俏却带着急色的身影扶着车辕跃下,一手下意识护住小腹,步履微急。

    正是赛娅公主。

    她身后,海兰察快步跟上,一手稳稳扶着她,神色紧张又恭敬。

    鄂敏勒住马缰,眉头微蹙,翻身下马:“赛娅公主?海兰察?你们怎么会在此地?”

    赛娅一眼便看清他一身戎装、兵马齐备,心头猛地一沉,声音发紧:

    “鄂敏大人,我们一路从开封慢来,我怀有身孕,不敢快行!你这是要带兵去哪里?”

    鄂敏见她面色发白,又怀着身孕,语气沉了几分,只简略道:

    “碾伯生变,格格暂困城中,本将正前往处理。公主一路辛苦,先入城歇息,高将军会安排一切。”

    他说罢,便要翻身上马,明显不想让她卷入危险。

    赛娅却一步上前,直接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

    “你别想瞒我!小燕子现在如何?我必须知道实情!”

    鄂敏无奈,只得压低声音,快速道:

    “格格被罗桑扎布扣押,我率轻骑前去交涉。此事凶险,公主万万不可靠近。”

    “扣押?!”

    赛娅脸色骤变,海兰察连忙将她扶住。

    可她站稳之后,非但没有退缩,眼中反而燃起高原儿女独有的倔强与清醒,一字一句道:

    “大人,你不能这样盲目前去!罗桑扎布的底细,我比你清楚!”

    鄂敏一怔:“公主知晓?”

    赛娅压着声音,语速极快:

    “他所谓上万大军,全是青海南部几个部落临时拼凑的,人心涣散,各怀鬼胎!他拖不起、耗不住,只求速战速决,逼我们立刻妥协!他越是沉默,越是心虚!”

    这番话精准戳中要害,鄂敏心头一震。

    可他依旧沉脸摇头:

    “即便如此,公主身怀身孕,身子要紧,绝不能涉险。此事由本将处理即可。”

    “我必须去。”

    赛娅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藏地王族的凛然气度,

    “我是巴勒奔的女儿!我父汗如今被罗桑扎布软禁,他打着部族大义的旗号叛乱,实则囚禁同族首领、独揽大权!”

    她直视鄂敏,字字铿锵:

    “我站在碾伯城下,对着那些部族士兵开口,不用动刀,不用动武,只把他背弃手足、软禁首领、欺骗全族的事公之于众!

    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敢说!我一开口,他的军心必乱!”

    海兰察急得脸色发白:“公主!城下刀箭无眼,你还有身孕——”

    “我是高原的公主,我父汗受辱,姐妹被困,我不能躲在城里!”

    赛娅转向鄂敏,眼神决绝,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你今日不带我去,我便是自己骑马,也要赶到碾伯城下!

    罗桑扎布最怕的不是你这个大清钦差,是我——巴勒奔的女儿!”

    鄂敏望着她眼中那股不退不让的王族锐气,沉默片刻。

    他知道,她说得没错。

    这一去,赛娅的一句话,胜过他千军万马。

    终于,鄂敏缓缓点头,语气凝重:

    “好。公主可以同往。但你必须居于阵中,不可靠近城门半步,更不可以身犯险。”

    赛娅松了口气,重重点头:

    “好!”

    海兰察无奈,只得迅速扶着赛娅上马,紧紧护在她身侧。

    队伍再次启程。

    鄂敏在前,赛娅与海兰察居中,萧剑和周安沉默随行。

    三百轻骑踏破晨雾,迎着朝阳,朝着碾伯城,风驰电掣而去。

    这一去,不是简单的谈判。

    是大清钦差对峙叛军首领,

    更是藏地王族血脉,当众清算罗桑扎布的不义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