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52章 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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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珠的话让帐中陷入一阵沉默。
几位首领面面相觑，各自掂量着他方才那番话的分量——小燕子若死了，清军再无顾忌，到时玉石俱焚，谁也逃不了。
先前主张硬拼的人闭上了嘴，主张投降的人也不敢再提，帐中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细碎声响。
罗桑扎布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正要开口部署兵力——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大汗，还珠格格……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闹着要见福尔泰，看守的弟兄拦不住，她摔了碗筷，说自己饿死算了。”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罗桑扎布面色一沉，眼底寒光乍现。
“不吃？”
他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砍了福尔泰一根手指头，给她送过去。告诉她——一日不吃，就砍一根。我看她吃不吃。”
帐中几名首领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
敦珠心头猛地一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
“父汗不可。”
罗桑扎布侧目看他，眼神微冷。
敦珠稳住声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克制：
“小燕子个性刚烈，宁折不弯。若真见了血，以她的性子，万一起了绝念，伤害自己……到时候，我们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小燕子若死了，这仗就不用打了，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罗桑扎布没有说话。
他眯起眼，定定地看着敦珠，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剜过去。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敦珠迎着那道目光，脊背挺直，面色不变，掌心却已微微沁出汗来。
过了许久，罗桑扎布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千斤：
“敦珠。”
“儿臣在。”
“万事要以大局为重。”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钉在敦珠脸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切不可让感情，影响了你。”
敦珠垂眸，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明白。”
罗桑扎布又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淡淡道：
“你去处理。注意分寸。”
敦珠躬身行礼，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高原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没有丝毫凉意，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敦珠大步穿过营帐，脚步急促却不凌乱。
软禁小院就在前面，门口四名守卫见他来了，齐齐躬身。敦珠一摆手，守卫让开身，他抬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几道细细的光柱，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小燕子坐在桌边，一手托着腮，脸上泪痕未干，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
听见门响，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胡乱蹭掉，梗着脖子不回头，硬生生摆出一副“谁来了我都不在乎”的架势。
敦珠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放得极轻：
“为什么不吃饭？”
小燕子不理他，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那几道漏进来的光，像没听见似的。
敦珠的视线落在她胳膊上。昨日的伤处，纱布还缠着，边角已经卷起，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迹，还是他亲手包扎的。他皱了皱眉：
“怎么不换药？”
小燕子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却倔强得像两颗烧红了的石子，直直盯着敦珠，声音又哑又硬：
“我要见他。”
敦珠没有躲她的目光，语气平静：
“我已经安置好他，给他疗了伤。他在休息。”
小燕子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嘴唇颤了颤，声音却更大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见他。我要亲眼见到他。”
敦珠沉默了片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天一夜未进水米的虚弱，却烧着一股不肯灭的火。
他看着她。
看着她胳膊上渗血的伤，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片烧得人心疼的倔强。
“好。”
他说，声音很轻。
“我带你去。”
小燕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她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猛地站起身——
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合过眼，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咬着牙撑住桌沿，脸色白了一瞬。
敦珠本能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燕子一把推开他，力道不大，却坚决得很。
“我自己走。”
敦珠收回手，没有勉强。他转身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迈过门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硬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不肯慢，一步不肯软。
四名亲兵围上来，将两人护在中间。敦珠走在前面半步，小燕子跟在旁边，两人并肩穿过营帐间的窄道。
走出了叛军的营区，眼前渐渐开阔起来。
碾伯城的街道，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横陈在清晨的天光下。
小燕子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
街边的房子，大半都烧成了黑炭的颜色。木梁塌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骨。
墙面上还残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迹溅在黄土墙上，已经干透了，却刺目得很。
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已经僵硬了。
妇人没有哭，只是木然地坐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又像在叫孩子的名字。
旁边倒着一辆翻了的板车，粮食撒了一地，被人踩进泥里，和着血水，和着灰烬。
小燕子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扫过去——另一边的屋檐下，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根，眼神空洞，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断了，却没有人为他接上。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野兽一样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更远的地方，几个女人蜷缩在一起，衣衫凌乱，头发散落，脸上都是泪痕和淤青。她们的眼神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粮食、房子、尊严，还有活下去的念想。
一只破烂的鞋扔在路中间，旁边是一摊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小燕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碾得生疼。
她的眼眶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那些眼泪，止不住。
她想起自己进城的时候，这条街上还有人声，还有烟火气，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好奇地朝她张望。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灰烬、血迹，和一具具不会说话的身体。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要把这条街上的惨状，一桩一件，全都刻进骨头里。
敦珠走在她旁边，始终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陪着她，走过废墟，走过血迹，走过那些无声的眼泪。
身后的亲兵，脚步沉沉，像四道沉默的墙。
几位首领面面相觑，各自掂量着他方才那番话的分量——小燕子若死了，清军再无顾忌，到时玉石俱焚，谁也逃不了。
先前主张硬拼的人闭上了嘴，主张投降的人也不敢再提，帐中只剩下炭火噼啪的细碎声响。
罗桑扎布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正要开口部署兵力——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大汗，还珠格格……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闹着要见福尔泰，看守的弟兄拦不住，她摔了碗筷，说自己饿死算了。”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罗桑扎布面色一沉，眼底寒光乍现。
“不吃？”
他冷笑一声，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砍了福尔泰一根手指头，给她送过去。告诉她——一日不吃，就砍一根。我看她吃不吃。”
帐中几名首领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出声。
敦珠心头猛地一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急切：
“父汗不可。”
罗桑扎布侧目看他，眼神微冷。
敦珠稳住声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静克制：
“小燕子个性刚烈，宁折不弯。若真见了血，以她的性子，万一起了绝念，伤害自己……到时候，我们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小燕子若死了，这仗就不用打了，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罗桑扎布没有说话。
他眯起眼，定定地看着敦珠，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剜过去。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敦珠迎着那道目光，脊背挺直，面色不变，掌心却已微微沁出汗来。
过了许久，罗桑扎布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千斤：
“敦珠。”
“儿臣在。”
“万事要以大局为重。”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钉在敦珠脸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切不可让感情，影响了你。”
敦珠垂眸，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明白。”
罗桑扎布又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淡淡道：
“你去处理。注意分寸。”
敦珠躬身行礼，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落下的一瞬，高原清晨的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没有丝毫凉意，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敦珠大步穿过营帐，脚步急促却不凌乱。
软禁小院就在前面，门口四名守卫见他来了，齐齐躬身。敦珠一摆手，守卫让开身，他抬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大半，只从缝隙里漏进几道细细的光柱，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小燕子坐在桌边，一手托着腮，脸上泪痕未干，眼尾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
听见门响，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胡乱蹭掉，梗着脖子不回头，硬生生摆出一副“谁来了我都不在乎”的架势。
敦珠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放得极轻：
“为什么不吃饭？”
小燕子不理他，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那几道漏进来的光，像没听见似的。
敦珠的视线落在她胳膊上。昨日的伤处，纱布还缠着，边角已经卷起，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迹，还是他亲手包扎的。他皱了皱眉：
“怎么不换药？”
小燕子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却倔强得像两颗烧红了的石子，直直盯着敦珠，声音又哑又硬：
“我要见他。”
敦珠没有躲她的目光，语气平静：
“我已经安置好他，给他疗了伤。他在休息。”
小燕子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嘴唇颤了颤，声音却更大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见他。我要亲眼见到他。”
敦珠沉默了片刻。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天一夜未进水米的虚弱，却烧着一股不肯灭的火。
他看着她。
看着她胳膊上渗血的伤，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片烧得人心疼的倔强。
“好。”
他说，声音很轻。
“我带你去。”
小燕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但她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猛地站起身——
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合过眼，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咬着牙撑住桌沿，脸色白了一瞬。
敦珠本能地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燕子一把推开他，力道不大，却坚决得很。
“我自己走。”
敦珠收回手，没有勉强。他转身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迈过门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硬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不肯慢，一步不肯软。
四名亲兵围上来，将两人护在中间。敦珠走在前面半步，小燕子跟在旁边，两人并肩穿过营帐间的窄道。
走出了叛军的营区，眼前渐渐开阔起来。
碾伯城的街道，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横陈在清晨的天光下。
小燕子脚步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
街边的房子，大半都烧成了黑炭的颜色。木梁塌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骨。
墙面上还残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暗红色的血迹溅在黄土墙上，已经干透了，却刺目得很。
一个妇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已经僵硬了。
妇人没有哭，只是木然地坐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又像在叫孩子的名字。
旁边倒着一辆翻了的板车，粮食撒了一地，被人踩进泥里，和着血水，和着灰烬。
小燕子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扫过去——另一边的屋檐下，一个中年男人靠在墙根，眼神空洞，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显然断了，却没有人为他接上。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野兽一样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更远的地方，几个女人蜷缩在一起，衣衫凌乱，头发散落，脸上都是泪痕和淤青。她们的眼神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所有东西——粮食、房子、尊严，还有活下去的念想。
一只破烂的鞋扔在路中间，旁边是一摊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小燕子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碾得生疼。
她的眼眶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那些眼泪，止不住。
她想起自己进城的时候，这条街上还有人声，还有烟火气，还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好奇地朝她张望。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灰烬、血迹，和一具具不会说话的身体。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可新的眼泪又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要把这条街上的惨状，一桩一件，全都刻进骨头里。
敦珠走在她旁边，始终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陪着她，走过废墟，走过血迹，走过那些无声的眼泪。
身后的亲兵，脚步沉沉，像四道沉默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