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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53章 我情愿

    敦珠在一扇紧闭的木门前停下脚步。

    门口的守卫见他来了,连忙让开。敦珠看了小燕子一眼,低声道:“他就在里面。”

    小燕子没等他话说完,一把推开门,踉跄着冲了进去。

    西跨院的厢房逼仄昏暗,窗户被木板钉死,只从缝隙里漏进几道细细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口。

    尔泰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没有半分血色。

    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绷带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触目惊心的褐色。胸口也缠着绷带,层层叠叠,裹得他连呼吸都显得吃力。

    听见门响,他艰难地偏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小燕子。

    那双眼睛,还是温的。

    小燕子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了堤。

    她扑到榻边,“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她伸出手想碰他,又怕碰疼他,手悬在半空,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尔泰……尔泰……”她哽咽着,声音碎成了渣,“你怎么样了?你疼不疼?”

    尔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没事。”他的声音又轻又哑,像风吹过枯叶,“别哭。”

    小燕子哪里忍得住。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砸在他手背上,砸在薄毯上,砸在那些渗血的绷带上。

    “都怪我……都怪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颤抖,“都怪我非要追来……要不是我,碾伯也不会陷落……都怪我耽搁了时间……都怪我……”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碎,像是要把这几日压在心底的所有悔恨、所有自责、所有恐惧,一口气全倒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害了城里的人………”

    尔泰艰难地抬起右手,手指颤巍巍地覆上她的手背。那只手凉得没有温度,却握得很稳。

    “小燕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小燕子抬起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不怪你。”他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却清清楚楚,“没有你,这座城一样保不住。”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罗桑扎布要反,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楚,“没有你,他一样会打碾伯。可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你,他打下碾伯之后会干什么?”

    小燕子怔住了。

    “他会直扑西宁。”尔泰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高天喜在碾伯吃了败仗,西宁人心惶惶。罗桑扎布挟大胜之势,一鼓作气攻西宁——西宁一破,整个青海的门户就开了。到那时,不是一座城的事,是半个西北的事。”

    他咳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眉头紧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忍住了,目光始终定定地望着小燕子。

    “可正因为我们在碾伯耽搁了他。他抓了你,要拿你当筹码,才没有立刻挥师西进。他以为他赚了——可他输了。”

    他喘了一口气,手指微微收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像是要把自己仅有的一点温度都渡给她。

    “高天喜稳住局势,鄂敏一到,西宁守住了。清军的包围圈,合上了。”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笃定:

    “小燕子,是你拖住了他。是你保住了西宁。是你让鄂敏有机会围城。”

    小燕子愣愣地望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继续哭。

    “可是……城里的人……那些百姓……”她声音发颤,“还有你……”

    尔泰轻轻摇头,让她安心。

    “没有你,也是一样的结果。”他的声音低了一分,却没有回避

    “罗桑扎布攻城的那个晚上,他们就已经在刀下了。可正因为你在这里,让罗桑扎布觉得有筹码和皇上谈判,才给鄂敏争取了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认真:

    “你没有害任何人。你救了很多人的命。也救了我的命。”

    小燕子的嘴唇颤了颤,眼泪又涌上来。她拼命摇头,声音又哑又碎:

    “可你伤成这样……都是为了护我……要不是我任性非要追上来,你已经跑掉了,你已经安全了……”

    尔泰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着她,等她把这最后一阵委屈哭出来,才轻轻开口,声音轻下去,却更沉了:

    “小燕子……你还记得你说过,成亲是要两厢情愿的吗?”

    小燕子含泪,用力点头。

    尔泰望着她,眼底亮得惊人,像是燃着最后一点火光:

    “那我现在再问你——你情愿吗?”

    小燕子的眼泪瞬间崩得更凶,哭得浑身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晰地答:

    “我情愿。”

    尔泰轻轻笑了一下,笑得虚弱,却无比安稳:

    “我也情愿。”

    他抬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所以我护你,不是连累。

    是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的。

    明白吗?”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从前在宫里、在御花园、在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一样。

    “你在,我才有力气撑下去。你在,我才想活着出去。”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还是稳稳的:

    “你在我身边,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小燕子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眼泪顺着他的指缝淌下去,滚烫的。

    “你答应我……好好养伤……”她的声音闷在他手边,又哑又碎,“你不许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尔泰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

    他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凌乱的发丝,一下,又一下。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个誓言。

    “我答应你。咱们一起活着出去。”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

    敦珠推开门,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声音压得很低:

    “该走了。”

    小燕子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瞪着敦珠,眼底烧着一团火。

    “我不走。”她的声音又哑又硬,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在这里照顾他。”

    敦珠没有动,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我已经安排了军医照顾他。”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药会按时换,饭会按时送。他在这里,很安全。”

    “我不信你。”小燕子一字一字地说,像刀子一样扔过去,“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敦珠沉默了一瞬。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声音依旧平静,“但你要明白——我纵你在这里,父汗一定会派别人来看管你。到时候,你连这间屋子都进不来。”

    小燕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哽住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转过头,看向尔泰,目光里满是不舍、不甘、委屈,还有说不出口的恐惧。

    尔泰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没事。”

    小燕子拼命摇头,嘴唇颤得厉害,却说不出话来。

    “听话。”尔泰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像在哄一个不肯走的孩子,“你在这里,罗桑扎布反而会起疑心。你回去,好好吃饭,好好换药——你不是答应过我,要一起活着出去吗?”

    小燕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砸在他手背上,砸在那些渗血的绷带上。

    “可是你……”

    “我会撑住的。”尔泰望着她,眼底有泪,嘴角却挂着一个浅浅的笑,“我答应你了。”

    小燕子死死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温度全部刻进骨头里。

    门外,敦珠没有再催,只是沉默地站着。

    过了很久,小燕子终于松开了手。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尔泰的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身,腿软得晃了一下,却咬着牙站稳了。

    她走到门口,经过敦珠身边时,猛地停下来,转过头,红着眼眶,狠狠地盯着他。

    “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她的声音又低又狠,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亮出了最后的爪子,“我不会放过你的。”

    敦珠没有躲她的目光。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怪的笃定。

    小燕子死死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别过头,踉跄着走了出去。

    敦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尔泰。

    尔泰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敦珠垂下眼,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身后,尔泰缓缓闭上眼,右手还保持着握着她手的姿势,悬在榻边,久久没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