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泰燕之不问归期 > 第257章 第五日

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57章 第五日

    自鄂敏大军合围碾伯,已是第五日。

    清军并未急于强攻,只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又刻意留出一道缺口,布下围三阙一的死局。

    这几日里,城外号角日日不绝,兵马昼夜演武,旌旗猎猎,甲光耀日。

    骑兵绕城驰骋,步兵列阵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隔着城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说是围城,更像是日日在城外耀武扬威,敲山震虎。

    城内人心本就惶惶,被这连绵不绝的军威一压,更是一日比一日慌乱。

    直到这日清晨,演武之声暂歇,一骑白旗从清军营中驰出,缓缓朝北门而来。

    马上的使者是个中年文官,身着清制官服,面无惧色。他在城下勒住马,仰头望着城头守卫,声音朗朗,不卑不亢:

    “我乃钦差鄂敏将军帐下参赞,奉命入城递话。”

    城头守卫面面相觑,一人匆匆跑去禀报。

    片刻之后,城门开了一条缝,使者策马而入,身后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大帐之中,罗桑扎布高坐案前,面色沉冷。两侧部落首领分列左右,目光齐齐落在被带进来的使者身上。

    使者步入帐中,不跪不拜,只拱手为礼,目光直视罗桑扎布,声音平稳:

    “鄂敏将军令我转告大汗——三日之内,交出还珠格格,开城投降,可保帐下所有人性命无忧。三日之后,若格格有一丝损伤,将军将破城而入。”

    帐中死寂。

    几名首领脸色骤变,有人下意识攥紧了刀柄,有人额上渗出细汗。那日主张投降的人眼神闪烁,似在掂量这话的分量;主张死战的人则面如铁青,咬牙切齿。

    罗桑扎布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钉在使者脸上,像要把他看穿。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冷得像淬了冰:

    “破城?”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回去告诉鄂敏——还珠格格在我手里,完好无损。他敢动一动,我先送格格上路,再与他一决生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他若不信,尽管来试。”

    使者面色不变,拱手道:“话已带到,告辞。”

    罗桑扎布微微抬手,示意放行。使者转身出帐,步履从容,不曾回头。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帐中瞬间炸开了锅。

    “大汗!清军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三日之后,我们拿什么挡?”

    “不如趁着还有筹码,跟他们谈——”

    “谈什么谈!鄂敏的话能信吗!”

    罗桑扎布猛地一拍案几,厉声道:“够了!”

    帐中瞬间噤声。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斤:

    “鄂敏在吓我们。他不敢攻,才派人来递话。他若真能毫无顾忌破城,何必给我三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他越急,我们越要稳。传令下去——四门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遵命!”

    众人陆续退去,帐中重归寂静。罗桑扎布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舆图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的面色依旧沉冷如铁,可掌心已经微微发汗。

    他知道,鄂敏不是在吓他。

    三日之期,是最后通牒,也是倒计时的开始。

    ————

    次日清晨,天色刚亮,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进攻,不是列阵,只有几匹马,缓缓从清军营中驰出,沿着碾伯城外不疾不徐地绕行。

    马上一人,身披红袍,发辫垂在肩侧,面容冷峻——是赛娅。

    她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没有人喊话,没有人挑衅,只是慢慢地走,让城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城头叛军一阵骚动。

    “是赛娅公主!”

    “她怎么在清军营里?”

    “土司被大汗软禁,赛娅公主自然是向着清军的……”

    窃窃私语像瘟疫一样在城头蔓延开来。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的慌乱掩都掩不住。

    那些青海南部的部落兵,看着赛娅的马队在城外从容经过,眼神里渐渐浮上一层灰败的颜色。

    那是土司的女儿。土司都被大汗软禁了,他们这仗,还能赢吗?

    罗桑扎布闻讯赶到城头,扶着垛口往下看。赛娅的马队已经走远,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影子在晨光中慢慢移动。

    他站在城头,一言不发,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身边一名首领低声问:“大汗,要不要放箭——”

    “不必。”罗桑扎布的声音冷得像石头,“几匹马,几支箭,射得过来吗?”

    他转身下城,步伐依旧沉稳,可那按在刀柄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小燕子在小院里,听见外面隐约的喧哗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趴在窗边往外张望,只看见几个亲兵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慌还是怕。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纱布松垮垮地垂着,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敦珠昨天换的药,缠得规规矩矩,可被她翻来覆去睡了一夜,早就散了。

    她叹了口气,把纱布拆下来,又从桌上摸出一条干净的,咬着一端,用右手笨手笨脚地往左臂上缠。

    缠了两圈,松松垮垮的,根本贴不住。她又紧了紧嘴里的纱布头,想拉紧一些——结果力道没把握好,猛地一拽,纱布勒进伤口边缘,刚长好的嫩肉被生生扯开一道口子。

    “嘶——”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血珠已经从纱布底下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

    她嘴里还咬着纱布,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又不知道该按哪里,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门“吱呀”一声开了。

    敦珠端着药碗进来,一眼看见她胳膊上渗出的血,脸色微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

    “别动。”他把药碗往桌上一搁,蹲下身,一手按住她的胳膊,一手把她嘴里叼着的纱布取下来。

    小燕子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嘴上还不服软:“我自己能行——”

    “能行?”敦珠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胳膊上那道渗血的伤口上,语气没有责备,只是淡淡的,“嗯,看见了。”

    小燕子噎住了,不吭声了。

    敦珠没有再说话。他动作很轻地把那条缠了一半的纱布拆下来,又从桌上拿了干净的棉花,蘸了点药水,一点一点地按在伤口上。

    药水蜇得伤口发疼,小燕子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敦珠的手很稳。他低着头,仔细地把血迹擦干净,又抹上一层药膏,指尖的温度隔着药膏传过来,温温的。

    然后他拿起新的纱布,从胳膊外侧绕过来,不松不紧地缠了一圈,又绕一圈,每一圈都压得刚刚好,既不会勒到伤口,也不会滑脱。

    小燕子看着他低头包扎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起尔泰给她包扎的时候,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不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是这样轻轻的、稳稳的。

    她别开眼,不看了。

    敦珠把最后一圈缠好,用细带子系了个结,又检查了一遍松紧,才松开手。

    “好了。”他说,把那碗药端过来,递到她面前,“喝药。”

    小燕子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头。她一口气灌完,把碗搁回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外面怎么了?”她问,声音还带着药苦过后的沙哑。

    敦珠把桌上的纱布和药瓶收拾好,没有立刻回答。

    “赛娅在城外。”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很轻。

    小燕子愣住了。

    赛娅——那个在围场里纵马飞驰、笑得张扬恣意的姑娘。她现在怀着孩子,还在两军交战的前线奋战。

    为了救自己。

    小燕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安心,有感激,还有一点点想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头看了看胳膊上重新缠好的纱布——整整齐齐的,比她刚才那团乱麻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还有吗?”她问。

    敦珠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什么?”

    “药。饭。什么都行。”小燕子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燃起来了,“我要吃东西,我要养好力气。”

    敦珠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她眼底那团火是真的烧起来了,还是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他看见的是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和一张虽然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

    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去给你端。”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小燕子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胳膊上那条整整齐齐的纱布,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攥紧了拳头。

    永琪,尔康,你们快一点。

    赛娅都来了,你们一定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