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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58章 暗许生机

    与此同时,碾伯城内另一处偏僻院落。

    这里守卫同样森严,却比小燕子所在的小院更显冷清寂寥,连风掠过院墙的声响,都听得格外清晰。

    尔泰已经能扶着斑驳的土墙慢慢走动,伤口每牵扯一下,便有钝痛传来,他总要屏住呼吸强忍着,可即便如此,他也一刻不愿再躺卧在床。

    这些天,敦珠偶尔会过来,话向来不多,偶尔不经意间,漏一两句城外的局势。

    他便从这些只言片语里,一点点拼凑出全貌:鄂敏大军围城,赛娅公主现身城外,清军已下最后通牒,三日之期,步步紧逼。

    尔泰缓缓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扣着冰凉的木窗沿,目光沉静地落在院外巡逻的士兵身上。

    人数多少、换班时辰、兵器配备、视线死角……他不动声色,尽数记在心底。

    他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小燕子还困在这城中,生死悬于一线,两人皆是对方的软肋,更是对方的牵挂。

    一旦清军破城,满城混乱之际,最易遭难的,便是他们这两个被牢牢攥在手里的筹码。

    他低头看向自己愈合大半的伤口,指节微微收紧,掌心沁出薄汗。

    只要再给一两日时光,他便能勉强提气,快步奔走,即便身处险境,也能在混乱中,为她搏出一线生机。

    敦珠今日来时,那句“小燕子气色好了许多”,一直在他心头反复盘旋。

    他不知小燕子眼下具体境况,可心中只有一个笃定的念头——

    一旦有机会,无论前路多险,他都要冲至她身边,带她离开这牢笼。

    窗外的风掠过墙头,裹挟着淡淡的硝烟味,弥漫在空气里。

    尔泰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沉定与决绝,再无半分迷茫。

    —————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敦珠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放着一碗尚有余温的热粥,两块厚实的肉饼,还有一碟酱牛肉,比往日的吃食丰盛了许多。

    他将托盘轻轻搁在桌上,回身关上房门,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她吃完便默然离去,而是径直在桌边坐了下来。

    小燕子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敦珠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角那盏油灯上。

    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压抑又沉重。

    屋内一片静谧,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明晚,是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小燕子的心,猛地揪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泛出青白。

    “清军会在后天清晨攻城。”敦珠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城里……已经开始备战了。”

    他没有细说备战的细节,可小燕子瞬间便懂了。所谓备战,便是整兵守城,更是要在城破之前,将她这个最重要的筹码,推到阵前,用以要挟。

    她心口发紧,呼吸都顿了半拍。

    敦珠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小燕子,眼神无比郑重,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明晚,我送你出城。”

    小燕子彻底愣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满心都是不可置信。

    “我摸清了城北的布防,那里守卫最为薄弱。”敦珠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透着急切,“城墙不高,墙外便是荒草坡,直通城外密林。”

    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字字清晰:“城内兵力尽数集中在东门、南门,北面只有几名哨兵,换班时辰与路线,我都已熟记于心,你只管跟着我走,定能安然离开。”

    “尔泰呢?”

    小燕子骤然打断他,声音不算响亮,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敦珠的话语,戛然而止。

    “我若是独自走了,你爹必定会迁怒于尔泰,杀了他泄愤。”小燕子看着他,目光坦诚而执拗,没有半分躲闪,“我不走,要走,便一起走。”

    “放心。”敦珠轻声开口,语气沉稳。

    小燕子眼底瞬间亮起光,满是希冀。

    “如今城内人心涣散,早已不齐。”敦珠声音压得更低,“赛娅公主在城外绕城一圈,各部族士兵早已军心动摇,我阿爸能压得住一时,却压不住长久。”

    他微微倾身,凑近几分,声音轻得只剩气流:“明晚,我带你们二人一起走。”

    小燕子听着,心跳骤然加快,掌心沁出层层薄汗。她张了张嘴,满心都是感激,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敦珠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握得并不重,却格外郑重,像是在托付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你们出去以后,”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灯花炸裂声盖住,“烦请转告鄂敏将军……放我阿爸一条生路,留他一命。”

    小燕子怔怔地看着他,低头望着两人相握的手,再抬眸时,撞进他眼底的坦然。没有卑微的恳求,没有急切的哀求,只有一种沉到心底的释然,像是将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终于说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尖微微发酸。

    这个人,在冒着生命危险放他们离开,所求的,却是保全自己的父亲。那个将她囚禁、拿她当筹码、挑起这场战乱的父亲,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地恳求。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却无比认真坚定:“好,我答应你。只要有我在,定会求鄂敏将军,留你爹一命。”

    敦珠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收回了手。

    他没有说一句谢谢,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小燕子看不懂的情绪,不是释然,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无奈。

    小燕子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心猛地提了起来,攥紧衣角急切追问:“那你呢?你放了我们,你怎么办?”

    “你爹知道了,肯定不会饶了你,那些部落首领,更不会放过你,他们一定会……”

    “放心。”敦珠轻轻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你们只管安心逃出去。”

    他缓缓站起身,垂眸看着坐在床边的小燕子,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是想露出一抹安慰的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浅的叹息。

    “没了你,城内必定大乱。我阿爸要忙着应付清军,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追查其他。届时满城混乱,他怀疑不到我身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可小燕子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心底却隐隐不安,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敦珠已经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明晚子时,我来接你。”他脚步顿住,头也不回地叮嘱,“把粥喝了,好好歇息,养好力气。”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屋内重归安静。

    小燕子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久久未散。

    她端起桌上的粥碗,抿了一口,粥已然微凉,可心底却有一团暖意慢慢升腾,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惧、彷徨与绝望,一点点融化开来。

    她放下碗,紧紧攥起拳头,在心底默默念着——

    明晚。就是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