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272章 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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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淡，天刚蒙蒙亮，初春的薄雾沾在窗纸上，微凉如水。
尔泰趴在床边，始终握着小燕子的手，便这般沉沉睡了过去。连日紧绷，他早已撑到极限，呼吸轻而沉，眉头依旧锁着。
天光大亮时，他睫毛轻颤，缓缓醒转。
意识尚未清明，最先触到的，是掌心的温度。
小燕子的手不凉了，是温的，安稳平和的温热。
尔泰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床榻。
她仍在睡，眉头却舒展了几分，不似昨夜紧蹙。呼吸匀净轻软，一起一伏，面上也染了些许血色，不再是昨日那般惨白。
只是，依旧未醒。
“小燕子。”
他轻声唤，嗓音沙哑。
没有回应。
“小燕子。”
他再唤，声线微紧。
榻上之人，依旧安安静静，睫毛连半分颤动都无，似沉在一场极深的梦里，唤不回，醒不来。
尔泰的手指，轻轻发颤。
明明体温回暖、气息平稳、气色转好，可他心底那股无名的慌，却压不住地往上涌，没由来，却锥心。
他猛地起身，木凳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无暇顾及，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慌乱，衣袍凌乱。
院中，萧剑倚柱而立，亦是一夜未眠。
初春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青衫微扬。见尔泰疾步而出，他直起身，眉心微蹙：
“怎么了？”
“她还没醒。”尔泰声音低哑，几乎不成调，“我叫不醒她。”
萧剑脸色微沉，不多言，径直入屋。
不过片刻，军医匆匆而至，鄂敏、永琪、尔康亦紧随而来。
永琪走得极快，进门那一瞬，目光便直直落在小燕子身上，片刻未移，唇瓣紧抿，一言不发，只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
一屋人，静得落针可闻。
军医跪坐榻前，轻搭脉象，换手、翻眼睑、察看颈间刀伤。
尔泰立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军医神色，分毫不敢错。
永琪立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悄然攥成拳，指节泛白。
良久，军医缓缓收手，神色平和，略带宽慰。
“五阿哥，诸位大人，不必忧心，格格脉象平稳，并无寒热与重症。”
“那为何唤不醒？”尔泰声涩。
“格格连日惊劳，水米未进，身心皆已耗至极限。如今安危无虞，心神一松，便自陷深眠，这是身体自行休养，无须强扰，睡足自会醒来。”
“要多久？”萧剑在门口轻声问。
“因人而异，或一日，或两三日光景。格格根基尚好，不日便会醒转，只需耐心等候。”
尔泰回身，重新坐回榻边，握紧她的手。
永琪依旧未动，望着小燕子安然睡颜，沉默许久，才转向鄂敏，声线平稳却难掩紧绷：
“鄂敏大人，烦请从西宁调遣名医前来，再为小燕子诊视一番。”
不是不信，是不敢不万全。
鄂敏颔首，当即令人去办。
尔康上前，轻按他肩头，无声安抚。永琪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床榻上，未曾移开半分。
萧剑靠在门框上，唇线紧抿，眼底只剩沉定。
窗外晨光渐暖，缓缓漫过窗台，落在枝间早梅上，落在床沿，落在小燕子渐有血色的脸上。
她依旧未醒。
可呼吸平稳，手心温暖。
尔泰执守床边，寸步不离。
永琪静立一旁，未曾离去。
一屋寂静，唯有安心，与等待。
————
牢房在城西，原是碾伯县衙的羁候所，石墙厚壁，阴冷潮湿。
海兰察扶着赛娅走过长长的甬道，火把的光在墙上一明一暗地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狱卒在前面引路，钥匙在腰间哗啦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水里，闷而沉。
赛娅没有说话。她的脸在火把的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搭在海兰察的臂弯里，走得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甬道尽头，狱卒停在一扇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开。
赛娅松开海兰察的手，独自走了进去。
罗桑扎布坐在墙角的地铺上，双手双脚都缚着铁链，听见门响，抬起头。
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等他看清来人，他的身体僵住了。
赛娅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她看着这个曾经叫她“赛娅丫头”的人——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和泥渍，身上的甲胄被扒掉了，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领口敞开，露出胸口缠着的绷带，隐约渗着血迹。
三天前，他还是挥斥方遒的大汗。
现在，他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蜷在墙角，身上散发着伤口腐烂的臭味。
赛娅看了他很久。
罗桑扎布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来了。”
赛娅没有接话。
罗桑扎布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腕上的铁链上，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她。
“敦珠……”他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他葬在哪儿？”
“还没葬。”赛娅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在等。”
等什么，她没有说。罗桑扎布也没有问。
赛娅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与罗桑扎布平视。
火把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发动政变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想过会有今天吗？”
罗桑扎布没有说话。
“你软禁阿爸的时候，”赛娅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压了很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想过会有今天吗？”
罗桑扎布还是没有说话。
“你带兵来打青海的时候，”赛娅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全是血，“你想过，你会害死敦珠吗？”
罗桑扎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就那样看着赛娅，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是你儿子。”赛娅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是你亲儿子。你害死了他。”
罗桑扎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赛娅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而他，到死都在为你求情。”
她的声音裂开了。
“你对得起他吗？”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地上，无声无息。她没有擦，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罗桑扎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罗桑扎布抬起头，看着她的眼泪，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赛娅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罗桑扎布，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可曾后悔过这一切？”
罗桑扎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铁链，指节泛白，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叔父。”
赛娅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锁死了。
“赛娅……”
门的那一边，罗桑扎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赛娅的脚步猛地顿住。
“把我送回高原。”
赛娅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
海兰察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拢了拢她的肩。
然后她睁开眼，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把手放进海兰察的臂弯里。
“走吧。”她说。
海兰察点了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了那条长长的、阴冷的甬道。
身后，牢房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罗桑扎布坐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发抖。铁链哗啦作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甬道的尽头，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初春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从门外吹进来，吹在赛娅脸上，吹在她已经干了的泪痕上。
尔泰趴在床边，始终握着小燕子的手，便这般沉沉睡了过去。连日紧绷，他早已撑到极限，呼吸轻而沉，眉头依旧锁着。
天光大亮时，他睫毛轻颤，缓缓醒转。
意识尚未清明，最先触到的，是掌心的温度。
小燕子的手不凉了，是温的，安稳平和的温热。
尔泰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床榻。
她仍在睡，眉头却舒展了几分，不似昨夜紧蹙。呼吸匀净轻软，一起一伏，面上也染了些许血色，不再是昨日那般惨白。
只是，依旧未醒。
“小燕子。”
他轻声唤，嗓音沙哑。
没有回应。
“小燕子。”
他再唤，声线微紧。
榻上之人，依旧安安静静，睫毛连半分颤动都无，似沉在一场极深的梦里，唤不回，醒不来。
尔泰的手指，轻轻发颤。
明明体温回暖、气息平稳、气色转好，可他心底那股无名的慌，却压不住地往上涌，没由来，却锥心。
他猛地起身，木凳倒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无暇顾及，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慌乱，衣袍凌乱。
院中，萧剑倚柱而立，亦是一夜未眠。
初春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青衫微扬。见尔泰疾步而出，他直起身，眉心微蹙：
“怎么了？”
“她还没醒。”尔泰声音低哑，几乎不成调，“我叫不醒她。”
萧剑脸色微沉，不多言，径直入屋。
不过片刻，军医匆匆而至，鄂敏、永琪、尔康亦紧随而来。
永琪走得极快，进门那一瞬，目光便直直落在小燕子身上，片刻未移，唇瓣紧抿，一言不发，只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
一屋人，静得落针可闻。
军医跪坐榻前，轻搭脉象，换手、翻眼睑、察看颈间刀伤。
尔泰立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军医神色，分毫不敢错。
永琪立在他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悄然攥成拳，指节泛白。
良久，军医缓缓收手，神色平和，略带宽慰。
“五阿哥，诸位大人，不必忧心，格格脉象平稳，并无寒热与重症。”
“那为何唤不醒？”尔泰声涩。
“格格连日惊劳，水米未进，身心皆已耗至极限。如今安危无虞，心神一松，便自陷深眠，这是身体自行休养，无须强扰，睡足自会醒来。”
“要多久？”萧剑在门口轻声问。
“因人而异，或一日，或两三日光景。格格根基尚好，不日便会醒转，只需耐心等候。”
尔泰回身，重新坐回榻边，握紧她的手。
永琪依旧未动，望着小燕子安然睡颜，沉默许久，才转向鄂敏，声线平稳却难掩紧绷：
“鄂敏大人，烦请从西宁调遣名医前来，再为小燕子诊视一番。”
不是不信，是不敢不万全。
鄂敏颔首，当即令人去办。
尔康上前，轻按他肩头，无声安抚。永琪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床榻上，未曾移开半分。
萧剑靠在门框上，唇线紧抿，眼底只剩沉定。
窗外晨光渐暖，缓缓漫过窗台，落在枝间早梅上，落在床沿，落在小燕子渐有血色的脸上。
她依旧未醒。
可呼吸平稳，手心温暖。
尔泰执守床边，寸步不离。
永琪静立一旁，未曾离去。
一屋寂静，唯有安心，与等待。
————
牢房在城西，原是碾伯县衙的羁候所，石墙厚壁，阴冷潮湿。
海兰察扶着赛娅走过长长的甬道，火把的光在墙上一明一暗地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狱卒在前面引路，钥匙在腰间哗啦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水里，闷而沉。
赛娅没有说话。她的脸在火把的光里显得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搭在海兰察的臂弯里，走得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甬道尽头，狱卒停在一扇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侧身让开。
赛娅松开海兰察的手，独自走了进去。
罗桑扎布坐在墙角的地铺上，双手双脚都缚着铁链，听见门响，抬起头。
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等他看清来人，他的身体僵住了。
赛娅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她看着这个曾经叫她“赛娅丫头”的人——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和泥渍，身上的甲胄被扒掉了，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领口敞开，露出胸口缠着的绷带，隐约渗着血迹。
三天前，他还是挥斥方遒的大汗。
现在，他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狗，蜷在墙角，身上散发着伤口腐烂的臭味。
赛娅看了他很久。
罗桑扎布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来了。”
赛娅没有接话。
罗桑扎布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腕上的铁链上，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她。
“敦珠……”他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几个字，“他葬在哪儿？”
“还没葬。”赛娅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在等。”
等什么，她没有说。罗桑扎布也没有问。
赛娅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与罗桑扎布平视。
火把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发动政变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想过会有今天吗？”
罗桑扎布没有说话。
“你软禁阿爸的时候，”赛娅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压了很久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想过会有今天吗？”
罗桑扎布还是没有说话。
“你带兵来打青海的时候，”赛娅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全是血，“你想过，你会害死敦珠吗？”
罗桑扎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就那样看着赛娅，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是你儿子。”赛娅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是你亲儿子。你害死了他。”
罗桑扎布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赛娅看着他，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而他，到死都在为你求情。”
她的声音裂开了。
“你对得起他吗？”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地上，无声无息。她没有擦，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罗桑扎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罗桑扎布抬起头，看着她的眼泪，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赛娅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让眼泪流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一把脸，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罗桑扎布，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可曾后悔过这一切？”
罗桑扎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铁链，指节泛白，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叔父。”
赛娅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咔哒一声，锁死了。
“赛娅……”
门的那一边，罗桑扎布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赛娅的脚步猛地顿住。
“把我送回高原。”
赛娅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衣领里。
海兰察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拢了拢她的肩。
然后她睁开眼，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把手放进海兰察的臂弯里。
“走吧。”她说。
海兰察点了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了那条长长的、阴冷的甬道。
身后，牢房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罗桑扎布坐在墙角，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发抖。铁链哗啦作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甬道的尽头，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初春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从门外吹进来，吹在赛娅脸上，吹在她已经干了的泪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