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396章 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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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紧紧握着拳头，青筋微隐，整座寝殿静得落针可闻。
三两日光景。
这五个字轻飘飘，却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所有人心头。
愉妃泪眼模糊，颤巍巍上前一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三两日……那岂不是……岂不是等死！柳先生，开刀当真还有活路？当真……不会当场……？”
她是母亲，看着儿子日日高热昏沉、骨中蚀痛，早已熬得肝肠寸断，一边怕不治而亡，一边更怕一刀下去，人当场就没了。
柳砚之面对后宫妃嫔，依旧守礼沉稳，语气平和却笃定，不欺不瞒：
“娘娘，草民不敢妄言万全。”
“但，若是不开刀，毒邪封骨，日日内耗脏腑，必死无疑。”
“若是开刀，排得出稠白顺脓，毒泄热退，后续温补气血，便可慢慢回生。”
他话锋一顿，直言那最可怖的变数：
“可若排出的是清稀败浆、豆汁恶水，毒无根可出、反噬脏腑……便是天意难挽。”
一众太医闻言纷纷低头，神色复杂。
他们不是不知此法，只是宫中皇子，千金之躯，谁敢动刀？
赢了是本分，输了是灭门。
故而人人守着古法温补，吊着一口气，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他们不敢。
柳砚之敢。
老佛爷坐在上首，久久沉默，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沉沉落在柳砚之身上：
“你一介布衣，敢担这天大的干系？你可知，永琪若是出了差错，你这条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柳砚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草民行医，只医人，不看身份。”
“病患绝境，当破则破。医者畏祸，便是见死不救。”
短短几句，坦荡磊落，震得满殿无声。
小燕子站在一旁，眼眶通红，用力咬着唇。
她望着柳砚之清瘦挺拔的背影，心口又酸又敬。
所有人都怕担责，所有人都怕出错，只有他，为了一线生机，敢赌上自己全部。
她心头一热，脚步下意识往前挪，想要开口恳请皇上应允。
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小燕子转头，撞进尔泰沉静温和的目光里。他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与永琪自幼相伴，一同读书习武，数十载朝夕相处，情谊胜似手足。眼见挚友身陷绝境，他又怎会不急。
安抚好身旁之人，尔泰上前一步，屈膝跪下郑重开口：
“皇阿玛，儿臣愿作保。
今日诊治所有后果，若有半分差池，儿臣与柳先生一同担责，绝不推诿。”
尔康亦随即出列，跪在尔泰身旁，声音沉稳：“儿臣亦愿担保。”
乾隆紧紧握着拳头，整座寝殿静得落针可闻。他看着床榻上高热难退、唇色枯裂的爱子，又看眼前坦荡无畏的医者、誓死相护的臣子。
片刻死寂。
终是重重闭了闭眼，沉声落下决断：
“准。”
“柳砚之，朕命你放手施术。
救活永琪，朕重重有赏。
若是天命难违……朕，恕你无罪。”
这一句，便是给了他无上赦免，破了所有宫规桎梏。
柳砚之微微躬身，郑重一礼：“草民遵旨。”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永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乾隆：“皇上，草民需要两个人，按住五阿哥的上半身和小腿。刀切下去，痛彻骨髓，他虽然在昏迷，身子会本能地挣。一旦乱动，刀锋偏了，伤了血脉，便会险象环生。”
乾隆点了点头。
尔泰和尔康同时上前一步。
萧剑伸手按住尔康的肩膀，声音不大：“你去照顾紫薇。我来。”
尔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紫薇。紫薇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冲他点了点头。尔康没有再说什么，退回去，伸手揽住紫薇的肩。
尔泰走到床榻边，坐在床头，俯身按住永琪的肩膀。掌心贴上去，烫得他指尖一缩。他没有松手，反而按得更紧了些。
萧剑走到床尾，按住永琪的小腿，手指收紧，稳得像钉在了地上。
柳砚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走到床前，撬开永琪的嘴，把药丸放在他舌下。
“麻醉定痛散，”他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能管一阵子。药力过了，痛会反扑。所以我们得快。”
他转身取出刀具，在烛火上燎过，又浸进烈酒里。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满殿的人看着那道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柳砚之深吸了一口气，掀开永琪腿上的被子，露出大腿外侧那个肿得发亮、紫红发暗的疮口。
他伸出手指，在疮口边缘按了又按，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下刀的位置。额角沁出了汗，他没有擦。
“按住了。”他说。
尔泰的手收紧了一分。萧剑的手也收紧了一分。
刀尖抵在疮口最隆起的地方，然后刀落了下去。
刀刃划开皮肤，暗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永琪的身子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尔泰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萧剑稳稳压住他的小腿，两个人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柳砚之的手没有停。刀锋顺着疮口的纹路往下走，走到深处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那里有粘连，皮肉和脓块绞在一起，硬割会伤到好的经络。他屏住呼吸，一刀一刀地、一点一点地剥离，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有擦。
粘连分开了。脓腔彻底打开，脓液涌了出来——不是清的，不是稀的，是稠白的、黏厚的、像熬了很久的米汤。
柳砚之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拿起棉布，一块一块地擦，脓液和血水混在一处，一股闷沉的腥浊气四下漫开。疮毒久封筋骨之内，浊气积郁日久，虽非腐臭，却也呛得人胃中阵阵翻涌。
愉妃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婉宁身上靠。婉宁咬着牙撑住她，半步都没有退。
脓流干净了。柳砚之放下刀，直起身，手上全是血，袖口也沾上了。
他的手臂有些发僵，长时间悬握着刀，肌肉绷得太久，松开的时候酸胀难忍。他看向乾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意：“皇上，脓毒已经排出来了。是稠白顺脓，毒泄了。五阿哥的病情暂时稳住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愉妃的哭声冲破了喉咙，不是无声地掉泪，是嚎啕大哭，是母亲在鬼门关前拽回儿子之后再也撑不住的崩溃。
婉宁抱着她，眼泪也决了堤，两个人哭成了一团。紫薇把脸埋在尔康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出声。
晴儿站在萧剑身后，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弯了一下。
小燕子站在原地，望着榻上转危为安的永琪，又看向柳砚之满手血污，再看向始终奋力支撑的尔泰。
她张了张嘴，咬住了唇，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湿。
柳砚之的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袖口上。他像是没感觉到，目光还落在永琪的疮口上，眉头微微蹙着，在想下一步。
三两日光景。
这五个字轻飘飘，却像一座大山，狠狠压在所有人心头。
愉妃泪眼模糊，颤巍巍上前一步，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三两日……那岂不是……岂不是等死！柳先生，开刀当真还有活路？当真……不会当场……？”
她是母亲，看着儿子日日高热昏沉、骨中蚀痛，早已熬得肝肠寸断，一边怕不治而亡，一边更怕一刀下去，人当场就没了。
柳砚之面对后宫妃嫔，依旧守礼沉稳，语气平和却笃定，不欺不瞒：
“娘娘，草民不敢妄言万全。”
“但，若是不开刀，毒邪封骨，日日内耗脏腑，必死无疑。”
“若是开刀，排得出稠白顺脓，毒泄热退，后续温补气血，便可慢慢回生。”
他话锋一顿，直言那最可怖的变数：
“可若排出的是清稀败浆、豆汁恶水，毒无根可出、反噬脏腑……便是天意难挽。”
一众太医闻言纷纷低头，神色复杂。
他们不是不知此法，只是宫中皇子，千金之躯，谁敢动刀？
赢了是本分，输了是灭门。
故而人人守着古法温补，吊着一口气，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他们不敢。
柳砚之敢。
老佛爷坐在上首，久久沉默，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沉沉落在柳砚之身上：
“你一介布衣，敢担这天大的干系？你可知，永琪若是出了差错，你这条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柳砚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草民行医，只医人，不看身份。”
“病患绝境，当破则破。医者畏祸，便是见死不救。”
短短几句，坦荡磊落，震得满殿无声。
小燕子站在一旁，眼眶通红，用力咬着唇。
她望着柳砚之清瘦挺拔的背影，心口又酸又敬。
所有人都怕担责，所有人都怕出错，只有他，为了一线生机，敢赌上自己全部。
她心头一热，脚步下意识往前挪，想要开口恳请皇上应允。
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小燕子转头，撞进尔泰沉静温和的目光里。他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与永琪自幼相伴，一同读书习武，数十载朝夕相处，情谊胜似手足。眼见挚友身陷绝境，他又怎会不急。
安抚好身旁之人，尔泰上前一步，屈膝跪下郑重开口：
“皇阿玛，儿臣愿作保。
今日诊治所有后果，若有半分差池，儿臣与柳先生一同担责，绝不推诿。”
尔康亦随即出列，跪在尔泰身旁，声音沉稳：“儿臣亦愿担保。”
乾隆紧紧握着拳头，整座寝殿静得落针可闻。他看着床榻上高热难退、唇色枯裂的爱子，又看眼前坦荡无畏的医者、誓死相护的臣子。
片刻死寂。
终是重重闭了闭眼，沉声落下决断：
“准。”
“柳砚之，朕命你放手施术。
救活永琪，朕重重有赏。
若是天命难违……朕，恕你无罪。”
这一句，便是给了他无上赦免，破了所有宫规桎梏。
柳砚之微微躬身，郑重一礼：“草民遵旨。”
然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永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乾隆：“皇上，草民需要两个人，按住五阿哥的上半身和小腿。刀切下去，痛彻骨髓，他虽然在昏迷，身子会本能地挣。一旦乱动，刀锋偏了，伤了血脉，便会险象环生。”
乾隆点了点头。
尔泰和尔康同时上前一步。
萧剑伸手按住尔康的肩膀，声音不大：“你去照顾紫薇。我来。”
尔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紫薇。紫薇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冲他点了点头。尔康没有再说什么，退回去，伸手揽住紫薇的肩。
尔泰走到床榻边，坐在床头，俯身按住永琪的肩膀。掌心贴上去，烫得他指尖一缩。他没有松手，反而按得更紧了些。
萧剑走到床尾，按住永琪的小腿，手指收紧，稳得像钉在了地上。
柳砚之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走到床前，撬开永琪的嘴，把药丸放在他舌下。
“麻醉定痛散，”他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能管一阵子。药力过了，痛会反扑。所以我们得快。”
他转身取出刀具，在烛火上燎过，又浸进烈酒里。刀刃在火光里泛着冷光，满殿的人看着那道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柳砚之深吸了一口气，掀开永琪腿上的被子，露出大腿外侧那个肿得发亮、紫红发暗的疮口。
他伸出手指，在疮口边缘按了又按，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下刀的位置。额角沁出了汗，他没有擦。
“按住了。”他说。
尔泰的手收紧了一分。萧剑的手也收紧了一分。
刀尖抵在疮口最隆起的地方，然后刀落了下去。
刀刃划开皮肤，暗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永琪的身子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尔泰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萧剑稳稳压住他的小腿，两个人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柳砚之的手没有停。刀锋顺着疮口的纹路往下走，走到深处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那里有粘连，皮肉和脓块绞在一起，硬割会伤到好的经络。他屏住呼吸，一刀一刀地、一点一点地剥离，动作慢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没有擦。
粘连分开了。脓腔彻底打开，脓液涌了出来——不是清的，不是稀的，是稠白的、黏厚的、像熬了很久的米汤。
柳砚之紧绷的肩背微微松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拿起棉布，一块一块地擦，脓液和血水混在一处，一股闷沉的腥浊气四下漫开。疮毒久封筋骨之内，浊气积郁日久，虽非腐臭，却也呛得人胃中阵阵翻涌。
愉妃的腿软了，整个人往婉宁身上靠。婉宁咬着牙撑住她，半步都没有退。
脓流干净了。柳砚之放下刀，直起身，手上全是血，袖口也沾上了。
他的手臂有些发僵，长时间悬握着刀，肌肉绷得太久，松开的时候酸胀难忍。他看向乾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意：“皇上，脓毒已经排出来了。是稠白顺脓，毒泄了。五阿哥的病情暂时稳住了。”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愉妃的哭声冲破了喉咙，不是无声地掉泪，是嚎啕大哭，是母亲在鬼门关前拽回儿子之后再也撑不住的崩溃。
婉宁抱着她，眼泪也决了堤，两个人哭成了一团。紫薇把脸埋在尔康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出声。
晴儿站在萧剑身后，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弯了一下。
小燕子站在原地，望着榻上转危为安的永琪，又看向柳砚之满手血污，再看向始终奋力支撑的尔泰。
她张了张嘴，咬住了唇，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湿。
柳砚之的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袖口上。他像是没感觉到，目光还落在永琪的疮口上，眉头微微蹙着，在想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