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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397章 暂安

    小燕子攥着手里那方帕子,咬了咬牙,上前一步,递到他面前。

    柳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顿了一下。他接过帕子,擦了额上的汗,又擦了手。帕子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素白的帕面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红。

    他看了她一眼,擦完,递还给她。小燕子接过来,攥在手里,退开了。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拿起银针,在永琪腿上的穴位上一针一针地扎下去。他的动作很快,很稳,额上的汗又渗了出来。

    每一针下去,永琪的身子就轻轻颤一下。最后他拿起药粉,洒在刀口上,用棉布包扎好。一圈一圈,不松不紧。

    待一切工序做完,他才缓缓退开一步,肩头微微沉了下去,低声道:“好了。”

    尔泰松开永琪的肩膀,直起身。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用了太久的力。他退开一步,走到小燕子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小燕子把脸埋在他胸口,默默流泪。尔泰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动,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柳砚之转过身,看着乾隆,拱手道:“皇上,脓毒已经清了。高热会慢慢退下来。疮口还要天天换药,筋骨伤得深,得好生静养,不能动气,不能劳累。”

    乾隆看看柳砚之,又看了看床榻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永琪,沉默了片刻。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永琪的呼吸声,比方才稳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又急又浅。

    乾隆的目光在柳砚之身上停了一瞬,声音不高,带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疲惫:“好,辛苦你了。”

    柳砚之垂首,拱手道:“草民不敢当。”

    乾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柳砚之退开一步,打开药箱,把那些带血的棉布和刀具一件一件收好。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没有急。棉布叠好,放进箱子里;刀具擦干净,用布包好,搁在最上层。每一件都归置得妥妥帖帖,和他这个人一样——再累,也不会乱。

    殿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渐渐松缓。众人见状,悬着的心也落了大半,接连上前查看永琪的状态,见他气息渐匀,皆是暗自松了口气。

    愉妃守在床榻边,指尖轻轻抚过儿子微凉的手背,方才强撑的气力尽数散去,眼眶又一次泛红。婉宁立在一旁柔声劝慰,婆媳二人低声言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乾隆环视殿中众人,瞧着个个面带倦容,又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宫门早已落锁,今夜众人断然无法出宫。他略一思忖,开口吩咐道:“险情暂解,大家连日劳心劳神,都早些下去歇息吧。”

    他目光扫过小燕子、紫薇几人,补充道:“景阳宫有愉妃、婉宁照拂,柳砚之也留在此处随时诊视。你们几人就近回漱芳斋安顿,不必来回奔波。”

    众人连忙躬身领旨,纷纷告退。

    愉妃看着疲累不已的柳砚之,忙唤来侍女梅儿:“你领着柳先生去旁侧客房歇息,好生伺候着。夜里永琪若有异动,我自会让人去传唤。”

    梅儿应声上前引路,柳砚之拱手谢过,却并未立刻移步,正色道:“娘娘,今夜五阿哥高热极有可能反复。草民先稍作休整,稍后便过来守夜。”

    愉妃闻言心头一暖,连连颔首,眼底满是感激:“有劳柳先生费心了。”

    众人一同迈步走出内殿,行至外廊之下。

    夜色沉沉,廊间宫灯摇曳,映得人影错落。

    小燕子脚步一顿,出声唤住前方身影:“师父。”

    柳砚之闻声立时站定,回过身看向她。小燕子指尖微微动了动,嘴角不自觉地轻抽两下,迟疑片刻,才轻声开口:“师父,我…… 我知道这次你冒了很大的风险,真的谢谢你。”

    听闻此言,柳砚之眼底的清冷渐渐化开,神色柔和下来,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不过是医者本分,总不能见死不救。不必放在心上,快回去歇息吧。”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尔泰、尔康与萧剑,微微颔首示意:“诸位,我先去客房稍作休整。”

    几人目送柳砚之走远,便不再逗留,一同迈步离开景阳宫。

    夜色笼罩宫道,一行人踏着朦胧灯火,朝着漱芳斋的方向缓步而去。

    ————

    夜色已深,紫薇与尔康早已安歇,整座漱芳斋静得只余晚风掠过檐角的轻响。

    皓月当空,清辉洒满庭院,小燕子独自坐在秋千上,任由绳索伴着微风缓缓轻晃。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尔泰掀帘走出,手中捧着一只温热的暖手炉。他缓步走到秋千旁,默默将暖手炉塞进她冰凉的掌心。

    小燕子抬眸望向他,整日紧绷的心弦在此刻彻底绷不住了,心口翻涌着酸涩与委屈。

    她轻轻咬住下唇,晶莹的泪珠便毫无预兆地滚落,一颗接一颗砸在手背上。

    她突如其来的落泪让尔泰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俯身抬手,小心翼翼为她拭去脸颊的泪水。

    小燕子顺势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哭得肩头不住起伏,气息也断断续续:“我以为…… 我以为你生气了,再也不想理我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塌了一块,满是柔软与疼惜。

    尔泰当即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拥在怀中,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安抚:“没有,我没有生气。”

    晚风拂过庭院,秋千的木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小燕子埋在他怀中,抽噎着开口,语声断断续续:“可是…… 可是你明明也听见愉妃娘娘说的那些话了,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满心局促,不知该如何解释心底复杂的情绪。

    尔泰轻轻叹了口气,手掌温柔地顺着她的长发:“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同我说,对不对?”

    小燕子闻言,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眸子蒙着湿漉漉的水汽,用力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清楚永琪对你的心意,我们早前也曾坦诚聊过。那些心事、那些诗,我听了并不意外。” 尔泰的语气平和又笃定

    “小燕子,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我很清楚,你心里爱的人是我。这件事,我自始至终,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直白又真挚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淌过心田,将先前的不安与酸涩尽数化开。

    小燕子只觉得心口暖融融的,用力颔首,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整个人都嵌进他的怀抱里。

    周遭静了下来,唯有月色静静流淌。尔泰放轻了语调,沉默片刻后,轻声问道:

    “小燕子,我想问问,在那个梦里,你是如何过完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