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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406章 舍不得

    殿内所有人都没有动。

    柳砚之垂下眼帘,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轻轻欠了欠身,声音很轻:“草民只是从医理上说话。五阿哥想要安稳度日、恢复平日起居,一来需要家师的医术,二来需要适宜的气候。这两样,都在大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乾隆转过身,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永琪,看了很久。

    大理。千里迢迢。永琪如今病弱至此,连坐起来都费劲,如何经得住数千里跋涉?可若这是唯一的机会——他不敢赌。

    万一拖下去,永琪的病越来越重,到那时再想去也去不成了。他还是不敢赌。

    他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好一阵。萧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柳先生,敢问令师的名讳是?”

    柳砚之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家师名叫宗岱。”

    萧剑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转身朝乾隆行了一礼,声音沉稳:“皇上,臣自小在大理长大,那个地方确实山明水秀,气候宜人,臣不通医理,不敢妄言,但这位宗大夫的‘岱云堂’在大理,确实闻名。”

    他顿了顿,又开口,语气更郑重了几分:“若五阿哥大理之行不可避免,臣的义父义母都在大理,臣可以一路护送,也可以在大理安顿一切。”

    此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乾隆。

    小燕子第一个急了,脱口而出:“哥,我也要去!”

    话一出口,她身旁的尔泰手臂微微一紧,搂着她的手收拢了几分。小燕子撇撇嘴,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如常,没说什么,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

    晴儿站在萧剑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看着萧剑,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要去大理了,她怎么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

    乾隆沉默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萧剑身上移到小燕子身上,又移到晴儿脸上,最后落在床榻上昏睡的永琪身上。

    “此事朕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朕要好好考虑一下。”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出了景阳宫。

    众人跪送,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婉宁坐回床边,握住永琪的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愉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累极了。

    小燕子站在原地,望着乾隆离去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尔泰站在她身侧,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晴儿低着头,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攥。萧剑站在她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像是要落雪了。

    小燕子和尔泰回到学士府时,暮色已经浅浅地落了下来。

    府门前的灯笼还没挂完,几个小厮踩着梯子,正往门廊上悬最后几盏。

    新糊的绢纱灯笼在风里轻轻转着,垂下来的鹅黄流苏一荡一荡的。丫鬟们端着浆糊碗在底下递东西,叽叽喳喳地笑闹着,见了二人回来,连忙让开路,纷纷行礼。

    尔泰点了点头,牵着小燕子往里走。穿过前厅,绕过影壁,刚拐进花园小径,远远便看见两个人影。

    尔康搀着紫薇,正沿着回廊慢慢散步。紫薇一只手扶着腰,走得很慢。

    尔康微微侧着身,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嘴里不知在说什么,紫薇偏头听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小燕子!尔泰!”尔康先瞧见了他们,笑着招呼。

    紫薇也抬起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小燕子拉着尔泰小跑过去,一头扎到紫薇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像只倦极了的猫。

    紫薇被她撞得晃了一下,尔康连忙扶稳,无奈地笑了笑:“慢点儿。”

    “没事。”紫薇拍了拍小燕子的手背,低头看她,“你们从宫里回来?永琪怎么样了?”

    小燕子没有抬头,脸埋在紫薇的肩窝里,闷闷地开了口,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颗糖:“柳砚之说……他尽力了……只能反反复复地压住,治不了。”

    紫薇的身子微微一僵。

    尔康的笑容也凝在了脸上。两人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沉了下来,齐齐看向尔泰。

    尔泰站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柳砚之说,或许他师父能治。”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掂过重量,“可是他师父在大理。”

    “大理?”尔康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是啊,路途遥远。”尔泰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师父年事已高,经不住长途颠簸。况且——”

    他顿了顿。

    “北京不适合永琪养病。柳砚之建议,让永琪去大理。”

    紫薇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尔康沉默着,眉心拧成一个结,没有说话。小燕子靠在紫薇肩头,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花园里安静了一瞬。远处小厮们挂灯笼的说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衬得这份安静愈发沉重。

    慈宁宫。

    “去大理?”老佛爷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晴儿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眼底满是紧张。

    乾隆坐在下首,面色沉凝,双手交叠在膝上,没有立刻接话。殿内安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火“啪”地炸了一声,格外刺耳。

    “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用尽了力气,“柳砚之说,永琪的病,他只能只能发作一次暂时压制一次。这样反复折腾着,迟早——”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老佛爷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往后一倒。晴儿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手忙脚乱地让她坐回椅子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老佛爷!老佛爷您没事吧?”

    老佛爷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此刻已经红了。

    “皇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是稳住了,“大理那么远……你怎么舍得?”

    乾隆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底有血丝,眼角像是多了几道皱纹,一夕之间像是老了。

    “皇额娘。”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朕怎么可能舍得?”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可是朕更舍不得永琪的命。”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老佛爷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晴儿站在她身侧,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