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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407章 遥远的梦

    永琪还没有醒。

    烧已经退了,额头的温度凉了下来,但人还昏沉着,呼吸又轻又浅。

    婉宁坐在床边,手指搭在他腕上,一下一下地感受着脉搏,眼睛却望着柳砚之。

    “柳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永琪,“您说您师父可以治永琪的病……可有几分把握?”

    柳砚之正在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将手里的药瓶放回箱中,转过身来,目光在婉宁脸上停了一瞬,又看向一旁的愉妃。

    “七成。”他说。

    婉宁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大理调养,至少气候适宜,能稳住病情,不再像现在这样频繁发烧、反复烂疮。”柳砚之的声音很稳,“但是——”

    他顿了顿。

    “骨头里藏的余毒,去不干净。只能靠着当地的环境和汤药,常年压制。”

    愉妃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

    “那……”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完整的句子,“那岂不是回京无期了?”

    柳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措辞。殿内安静极了,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温吞,偶尔一声细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碎。

    “待五阿哥调养好,也需诸多时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届时——”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看着愉妃,“若能恢复日常生活,或许可以回京团聚。”

    “或许?”愉妃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柳砚之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娘娘,草民不敢欺瞒。”他的声音很诚恳,“附骨疽本就是沉疴顽疾,能稳住、能恢复正常起居,已经是万幸。至于日后会不会复发、能不能适应京城的气候——草民现在说不准。”

    愉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婉宁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永琪苍白的手,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永琪的手背上。永琪没有动,也没有醒,只是安静地躺着,什么都不知道。

    柳砚之看了她们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草民说句不该说的话。”他的声音很低,“五阿哥如今这个状况,留在京城,隔三差五反复高热、创口溃烂,一次次清创去腐、日日服药——他的底子经不起这样反复耗了。去大理,至少能稳住。稳住了,才能谈以后。”

    殿内沉默了很久。

    愉妃缓缓放下手,擦干了脸上的泪。她看着昏睡的永琪,看了很久,眼底的悲伤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换上了一种疲惫到极点之后的清明。

    “一两年……”她喃喃地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风,“三五年……”

    婉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沉沉地压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爆竹响——是小年祭灶的炮仗,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殿内却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一声轻响。

    愉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永琪的额头。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他。

    “去大理。”她说,声音不高,却很稳,“只要能保住他的命……去哪里都行。”

    婉宁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永琪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小年夜的沐华院,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暖意。

    丫鬟们在廊下挂上了新糊的灯笼,绢纱上描着红红的福字,烛火透出来,映得一院子都是朦朦胧胧的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是孩子们等不及除夕,先放着玩的。

    小燕子窝在软榻上,抱着一个汤婆子,看着尔泰在桌前写字。

    “你在写什么?”她歪着头问。

    “福字。”尔泰头也没抬,笔尖在红纸上稳稳落下,“明日贴在门上。”

    “哦。”小燕子应了一声,把下巴搁在汤婆子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你写的真好看。”

    尔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小燕子又安静了片刻,忽然说:“今天是小年。”

    “嗯。”

    “灶王爷要上天汇报的。”

    “嗯。”

    “那你说,灶王爷会不会替永琪说几句好话?”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真的在想这件事。

    尔泰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小燕子。她抱着汤婆子,缩在软榻的角落里,脸上映着烛火的光,明明灭灭的。

    “会的。”他说。

    小燕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又把下巴搁回汤婆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排红灯笼上。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流苏一荡一荡的。

    尔泰放下笔,走过来,在软榻边坐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小燕子顺势靠过去,把汤婆子搁在一旁,两只手钻进他的掌心——她的手指凉凉的,尔泰拢住了,没说话。

    “尔泰。”她闷闷地开口。

    “嗯。”

    “你说,皇阿玛会同意让永琪去大理吗?”

    尔泰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远远的,像是从宫墙那边传过来的。

    “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别的办法了。”

    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睫毛轻轻颤了颤:“那……你会同意我们一起去吗?”

    尔泰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想去吗?”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就是真的想知道。

    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流苏一荡一荡的,映得窗纸上一片朦朦胧胧的红。

    “我想确定他可以好好活着。”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听别人说他好了、他没事了,是我自己亲眼看见——他站起来了,会笑了,能吃能喝了。那样我才能放心。”

    尔泰没有说话。

    小燕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会不会生气?”

    尔泰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勉强,就是真真切切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会这样问,”他说,声音低低的,“就说明你最在乎的人是我。”

    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一撇嘴:“你这不是说废话嘛,怎么可能不在乎你。”

    尔泰没接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萧剑今天说,他从小在大理长大。”他说。

    小燕子点点头:“是啊。梦里逃亡的时候,他就是要带我回大理的。”

    “可是最后没去成。”尔泰说。

    小燕子怔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下去:“嗯。紫薇说,那是一个遥远的梦。”

    尔泰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会实现的。”他说。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廊下的灯笼齐齐转了个方向,流苏缠在一起,又慢慢散开。烛火透过绢纱映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朦朦胧胧的红。

    小燕子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尔泰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哄一个孩子。

    沐华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和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