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重生萌宝带空间炸翻全场 第541章 山途闲谈，旧讯暗生
朝阳一点点爬过连绵石山的峰脊，金辉泼洒在崎岖蜿蜒的出山小径上。
这条路不是正经驿道，是一代代采石匠人踩着山石、拨开荆棘踩出来的野路，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散落着滚落的碎石，两侧生满了带刺的荆条与低矮耐旱的山蒿。秦凌天和苏清鸢一前一后，慢慢沿着山路向外走，身后岩台古地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向后缩，渐渐隐在层叠的山坳之后。
二人走得不快，没有催动修为掠空而行。一来昨夜连着清剿心结、布设两层禁制，心神消耗不小，正好借着步行缓一缓；二来山野之间地脉纵横，一路缓步，也能顺势感应沿途地脉气机，看看有没有别的潜藏的阴晦隐患。
秦凌天走在前头，脚下避开尖锐的碎石，一只手随意揣在衣襟外侧，指尖时不时碰一碰那块冰凉的传讯玉牌。玉牌安安静静，没有发烫，也没有半点异动，说明岩台古地那边，护心禁制一切安稳，地底那一缕阴渊残丝，依旧老老实实缩在岩层裂隙里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心里那根弦，半点没有松下来。
“你别光看玉牌没动静，就觉得万事大吉。”秦凌天侧过头，看向身侧缓步跟上来的苏清鸢，嘴角挂着那副惯常腹黑的淡笑，眼底藏着审慎，“那东西熬了不知道多少岁月，跟着万古阴渊之主见过大风大浪，耐性远超寻常邪祟。咱们昨夜布下溯源印记，它未必没有察觉。它现在不动，未必是怕了禁制，也可能是故意装得死寂，哄咱们放下戒心。”
苏清鸢白衣沾了些许山间尘土，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干枯的草叶，目光望向连绵无尽的群山深处，声音温和而通透：“我晓得。人心禁制能拦它窃取心念，溯源印记能锁定它本源气息，可二者都不是锁囚大阵。只要它愿意赌一把，寻一条极细的地下暗河裂隙，顺着地脉暗流慢慢游走，依旧有机会悄无声息离开岩台古地。”
“它只是不敢贸然动身罢了。”
“此地方圆百里之内，大多是这种采石山坳，零散聚居的百姓不多，执念养料有限。若是贸然跑出去，闯入别的修士常走动的地界，但凡撞上一个能感应阴浊本源的修行者，它这点残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当场就要灰飞烟灭。”
秦凌天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就是那残丝最纠结的地方。
留在岩台古地，断了口粮，只能慢慢耗损本源，早晚消亡；离开岩台古地，前路茫茫，风险无处不在，一个不慎就是彻底湮灭。进退皆是死局，它只能选择最稳妥的一条路，蛰伏观望，熬时间、等变数。
“说到底，它是在赌两件事。”秦凌天一边走，一边慢悠悠梳理其中关节，“第一，赌咱们不会长久盯着这一处，日子久了，咱们有别的要事缠身，顾不上这边，就算玉牌预警，也未必能第一时间赶回来；第二，赌这片古地里，早晚再生出浓烈的心结，给它送上新的吃食。只要有一次得手，它就能缓过来，再接着苟下去。”
山路拐过一道弯，前方视野开阔起来，远处能看见一条浅浅的河谷，河水清浅，顺着山谷蜿蜒流淌，是这一带匠人日常取水的水源。晨风掠过河谷，带着水汽，吹散了山间干燥的尘土气。
苏清鸢停下脚步，望向河谷对岸那一片黑沉沉的老林，眉峰微蹙。
“说起来，这片群山，本就不安安稳地界。”她轻声开口，“早些年我游历的时候，听附近村镇的老人讲过，这片群山深处，有一处早年崩塌的古修士洞府，洞府塌陷之后，地脉紊乱，常年散逸阴浊之气，不少山精、孤魂都爱在那边藏身。只是洞府深处的禁制还残存几分威力，厉害的凶祟不敢久留，只有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盘踞。”
秦凌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目光穿透林间薄雾，神念轻轻往那片黑林扫了一圈。
林子里气机杂乱，有野兽生灵的生气，有腐叶沉积出来的阴晦，零零碎碎几缕微弱的阴魂气息，都很孱弱，翻不起大浪，和万古阴渊残丝那股独有的沉腐浩瀚的本源气息截然不同。
“是有不少零碎脏东西，但都上不了台面。”秦凌天收回神念，淡淡评价，“和咱们方才收拾的那一缕没法比。那残丝若是真打算跑路，十有八九不会往那片古洞府钻。洞府残存禁制对阴邪有天然压制，它本源本就受损严重，闯进去纯属自投罗网。”
二人重新迈步，沿着河谷边缘的小路继续向前。
一路闲谈，慢慢说起此番出山之后要去办的正事。
他们原本不是专门来这岩台古地除祟的，只是赶路途经此地，远远察觉到地脉底下那一股异样的阴渊气机，才临时拐进来查探。本来只当是一处普通的阴邪作祟，顺手镇压了事，谁也没料到，竟是万古阴渊之主流放之后漏出来的一缕残丝，牵扯出这么多周折，光是布设后手、层层防备，就耗掉了整整一夜功夫。
“咱们原定的去处，是西麓的落霞驿。”苏清鸢缓缓说起行程，“落霞驿是这一带四通八达的中转站，南来北往的修士、行商、走镖的武人都会在那里落脚。咱们要在驿馆和一个故人碰面，取一份别处送来的卷宗，卷宗里面记录着近些年几处接连出现的邪祟异动，不止一处地脉有异常。”
这话让秦凌天神色微微一凝。
“接连异动？”
“嗯。”苏清鸢颔首，“半年之内，三处相隔很远的地界，先后出现邪祟窃夺人心、吸食执念的案子。那些邪祟手段，和昨夜这一缕残丝的路数，隐隐有几分相似。只是之前几处事发之地，邪祟来得快、去得更快，等巡查的修士赶过去，早就不见踪影，只留下被耗空心神的凡人，查不出本源痕迹，一直悬成无头案子。”
秦凌天脚步一顿，眉头锁了起来，腹黑的神色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他之前只当岩台古地这一缕，是万古阴渊之主溃散之后单独逃出来的孤丝，是独一份的余孽。可若是别的地方，也出现了同一种行事风格、靠窃取凡人执念为生的阴邪，事情的味道就不对了。
“难不成，当初流放天外的时候，溃散逸散的残丝，不止这一缕？”
这个猜测一出口，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几分。
苏清鸢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却也没有直接否定：“不好说。当年围剿、放逐万古阴渊之主的场面，咱们不曾亲眼目睹，只是从古籍、老一辈修士留下的手记里读到记载。手记里只写了主尊被擒，打入天外冷寂虚空，本源崩碎，残碎阴气四散。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细丝借着虚空乱流，侥幸逃回这片天地，散落在各个角落。”
“若是不止一缕，那麻烦可就大了。”秦凌天啧了一声，神色郑重，“单独一缕还好说，就算它四处躲藏，咱们有溯源之法，慢慢搜寻，总有机会堵到。可若是十几缕、几十缕残丝散落在大地各处，各自藏在地底缝隙里，专门挑偏僻的村落、山坳落脚，悄悄吸食凡人执念，一个地方啃几口就换地方，遍地开花，咱们两个人就算累死，也巡查不过来。”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这类残丝不兴风作浪、不屠城、不制造惊天煞气，专挑普通人无声下手。普通人只会以为自己是心病缠身、忧思成疾、年老衰败，根本想不到地底藏着阴物。等到修士收到消息赶过去，残丝早就换了别处，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官府、宗门巡查，大多优先处理那种大开杀戒、闹出大祸的凶妖厉鬼，这种润物无声、悄悄耗人心神的阴祟，最容易被漏掉。
“所以那份卷宗才格外要紧。”苏清鸢说道，“卷宗里面记录了三处出事地点的细节、当地地脉情况、受害之人的心结缘由，还有修士当时捕捉到的一丝气机残痕。咱们拿到卷宗，仔细比对气息，就能确认，那些案子是不是同属阴渊溃散出来的残丝所为。”
“若是同源，那咱们往后的路子，就得重新规划。不能遇上一处，才收拾一处，得顺着地脉大势，找它们潜藏、游走的规律。”
秦凌天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
原本只是一场顺路除祟，如今隐隐牵出来一桩横跨大片地域的隐患。昨夜岩台古地这一缕，说不定只是冰山露出来的一角。
二人沿着河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慢慢升高，悬在半空，热度一点点漫上来。河谷边上有一块巨大的平整青石，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干净，二人便打算在青石边上暂且歇脚，喝点水，稍稍调息，再继续赶路。
秦凌天寻了一处背阳的位置坐下，从行囊里摸出水囊，拧开木塞喝了两口清水，目光下意识又落回身后连绵的石山方向。
隔着层层山坳，他的神念轻轻遥遥一探，依旧只能捕捉到岩台古地方向那一层安稳流转的护心禁制，那一缕阴渊残丝的气息，深埋地底，沉寂如死，没有半点向外游走的迹象。
“它还在原地趴着不动。”秦凌天开口，“倒是沉得住气。”
“越是沉得住气，越不能放松。”苏清鸢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咱们到落霞驿，和故人碰面，看完卷宗之后，要分出一部分心神，时不时以溯源印记遥遥锁定这边。每隔三日，便以神念远距离扫查一次岩台古地的地脉，确认它有没有偷偷潜逃。”
“若是它一直不动，那是最好，慢慢本源耗尽，自行消散。一旦印记反馈气息偏移，咱们就得立刻放下手头别的事，折返追踪。”
秦凌天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河谷下游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轰隆响动，还有人高声吆喝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二人抬眼望去，不多时，一队商旅队伍转过弯道，缓缓出现在河谷小道之上。前头是两个骑马护镖的武人，腰挎长刀，神色警惕，中间是三辆载货的马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后头跟着几个挑担子的伙计，队伍末尾还有一个背着药箱、长衫干净的中年医者。
这一行人显然也是要去往落霞驿方向。
护镖的武人一眼就看见青石边上坐着的秦凌元和苏清鸢，眼神先是一凛，手悄悄按在刀柄上，等看清二人衣着朴素，没有凶戾之气，才稍稍放松几分，只是依旧保持戒备。这一带山深林密，常有剪径的山匪，走商的队伍，向来谨慎。
领头的镖师勒住马缰，远远拱手，高声开口：“二位道友，也是去往落霞驿的？”
秦凌天抬抬手，回了一礼，语气随意：“正是，歇脚片刻，稍后便走。”
“巧了，咱们也是一路。”镖师笑了笑，声音洪亮，“这一段山路偏僻，常有山匪出没，若是二位不嫌弃，待会咱们可以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秦凌天和苏清鸢对视一眼。
结伴同行倒也无妨，他们二人倒不怕山匪，只是跟着商旅队伍走，路上消息灵通，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些周边地界新近发生的传闻，正好印证卷宗里面记载的邪祟异动。
“那就叨扰诸位了。”苏清鸢温和应下。
镖师大喜，吩咐队伍暂且放慢速度，原地稍作休整，给马匹喂些草料饮水。队伍里那个背着药箱的中年医者，这时缓步走了过来，他面色和善，目光在秦凌天、苏清鸢身上扫过，笑着开口搭话。
“看二位的气度，应当是修行之人，游历四方？”
秦凌天颔首：“四处走走，看看地界，处理一些地脉阴晦的杂事。”
医者闻言，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容：“说起这个，最近周边几个村镇，怪事不少。不是闹厉鬼、出凶杀，就是家家户户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明明没有病痛，却日渐萎靡，夜里多梦，心里郁结难舒，请大夫诊脉，气血、脏腑全都看不出毛病，吃多少汤药都不见好转。”
这句话一落，秦凌天和苏清鸢同时心头一动。
来了。
又是一模一样的症状。
医者没有察觉到二人神色细微的变化，自顾自往下说，眉头紧锁：“我上月去南边的青槐村出诊，就遇上三户这样的人家。有个妇人，丈夫进山失踪，日日思念，短短两三个月，人瘦得脱了形，夜夜枯坐流泪。我开了安神、补气血的方子，连续复诊几次，半点起色都没有。村里老人都说，是执念太深，心病难医，可我总觉得，这病来得蹊跷，不单单是心病那么简单。”
秦凌天指尖微微摩挲着衣襟里的传讯玉牌，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追问：“青槐村？离这边多远，那村子底下，有没有什么古洞、裂谷，或是早年崩塌的旧墟？”
医者回想了一阵，开口答道：“青槐村坐落在一条地裂谷上方，听村里老人说，那裂谷不知道存在多少万年，深不见底，常年往外冒凉气。之前大家只当是寻常地气阴冷，没人多想。”
地裂谷，阴晦外泄的绝佳通道。
苏清鸢轻声问道：“青槐村出现这种怪事，是多久之前开始的？”
“算一算，差不多四个月了。”医者说道，“最先出事的是一户失去独子的老汉，之后慢慢传开，接连好几个人中招。”
秦凌天心里默默一算时间，正好落在卷宗记载的异动时间段之内。
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大概率是真的。
万古阴渊溃散的残丝，绝不只是岩台古地那孤零零的一缕。青槐村地裂谷底下，十有八九，还藏着另外一缕。
秦凌天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闲谈的模样，笑着对医者说道：“多谢先生告知这些消息，等咱们到了落霞驿，若是有空，或许可以绕去青槐村看一看。有些‘心病’，汤药治不好，得换别的法子。”
医者只当他是懂安神驱邪的修士，连忙拱手道谢：“那可太好了！若是道友能过去瞧瞧，也算帮了青槐村的百姓一个大忙，村里已经愁坏了。”
不多时，商旅队伍休整完毕，镖师招呼众人启程。
秦凌天和苏清鸢起身，跟上队伍，混在长长的商旅行列之间，顺着河谷小道，继续朝着落霞驿前行。
队伍之中人声嘈杂，伙计说笑、车轮滚动、马蹄哒哒，烟火气息浓郁。旁人只当他们是结伴赶路的修行游人，谁也不知道，方才医者随口一番讲述，已经给他们递来了第二条阴渊残丝的线索。
秦凌天走在队伍侧边，一边跟着前行，一边神念悄悄沉下心神，再次催动那一道溯源印记，遥遥感知岩台古地深处。
那一缕残丝，依旧沉寂蛰伏，没有半点动静。
可秦凌天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天外流放的万古余孽，一缕藏在岩台山底，一缕潜伏在青槐裂谷之下，天晓得这片大地的别的角落，还有多少这样的细丝，躲在黑暗的地缝之中，静静等候凡人滋生悲苦执念，伺机偷食。
安宁只是表象，一场横跨群山、追索阴渊残丝的漫长追查，从踏出岩台古地的这一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前路漫漫，暗祟潜伏，他们要去落霞驿取卷宗，核对气机，而后循着线索，一处一处，把这些散落在大地深处的阴渊余孽，一一挖出来。
这条路不是正经驿道，是一代代采石匠人踩着山石、拨开荆棘踩出来的野路，路面坑坑洼洼，到处散落着滚落的碎石，两侧生满了带刺的荆条与低矮耐旱的山蒿。秦凌天和苏清鸢一前一后，慢慢沿着山路向外走，身后岩台古地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向后缩，渐渐隐在层叠的山坳之后。
二人走得不快，没有催动修为掠空而行。一来昨夜连着清剿心结、布设两层禁制，心神消耗不小，正好借着步行缓一缓；二来山野之间地脉纵横，一路缓步，也能顺势感应沿途地脉气机，看看有没有别的潜藏的阴晦隐患。
秦凌天走在前头，脚下避开尖锐的碎石，一只手随意揣在衣襟外侧，指尖时不时碰一碰那块冰凉的传讯玉牌。玉牌安安静静，没有发烫，也没有半点异动，说明岩台古地那边，护心禁制一切安稳，地底那一缕阴渊残丝，依旧老老实实缩在岩层裂隙里蛰伏，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心里那根弦，半点没有松下来。
“你别光看玉牌没动静，就觉得万事大吉。”秦凌天侧过头，看向身侧缓步跟上来的苏清鸢，嘴角挂着那副惯常腹黑的淡笑，眼底藏着审慎，“那东西熬了不知道多少岁月，跟着万古阴渊之主见过大风大浪，耐性远超寻常邪祟。咱们昨夜布下溯源印记，它未必没有察觉。它现在不动，未必是怕了禁制，也可能是故意装得死寂，哄咱们放下戒心。”
苏清鸢白衣沾了些许山间尘土，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干枯的草叶，目光望向连绵无尽的群山深处，声音温和而通透：“我晓得。人心禁制能拦它窃取心念，溯源印记能锁定它本源气息，可二者都不是锁囚大阵。只要它愿意赌一把，寻一条极细的地下暗河裂隙，顺着地脉暗流慢慢游走，依旧有机会悄无声息离开岩台古地。”
“它只是不敢贸然动身罢了。”
“此地方圆百里之内，大多是这种采石山坳，零散聚居的百姓不多，执念养料有限。若是贸然跑出去，闯入别的修士常走动的地界，但凡撞上一个能感应阴浊本源的修行者，它这点残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当场就要灰飞烟灭。”
秦凌天点点头，深以为然。
这就是那残丝最纠结的地方。
留在岩台古地，断了口粮，只能慢慢耗损本源，早晚消亡；离开岩台古地，前路茫茫，风险无处不在，一个不慎就是彻底湮灭。进退皆是死局，它只能选择最稳妥的一条路，蛰伏观望，熬时间、等变数。
“说到底，它是在赌两件事。”秦凌天一边走，一边慢悠悠梳理其中关节，“第一，赌咱们不会长久盯着这一处，日子久了，咱们有别的要事缠身，顾不上这边，就算玉牌预警，也未必能第一时间赶回来；第二，赌这片古地里，早晚再生出浓烈的心结，给它送上新的吃食。只要有一次得手，它就能缓过来，再接着苟下去。”
山路拐过一道弯，前方视野开阔起来，远处能看见一条浅浅的河谷，河水清浅，顺着山谷蜿蜒流淌，是这一带匠人日常取水的水源。晨风掠过河谷，带着水汽，吹散了山间干燥的尘土气。
苏清鸢停下脚步，望向河谷对岸那一片黑沉沉的老林，眉峰微蹙。
“说起来，这片群山，本就不安安稳地界。”她轻声开口，“早些年我游历的时候，听附近村镇的老人讲过，这片群山深处，有一处早年崩塌的古修士洞府，洞府塌陷之后，地脉紊乱，常年散逸阴浊之气，不少山精、孤魂都爱在那边藏身。只是洞府深处的禁制还残存几分威力，厉害的凶祟不敢久留，只有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盘踞。”
秦凌天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目光穿透林间薄雾，神念轻轻往那片黑林扫了一圈。
林子里气机杂乱，有野兽生灵的生气，有腐叶沉积出来的阴晦，零零碎碎几缕微弱的阴魂气息，都很孱弱，翻不起大浪，和万古阴渊残丝那股独有的沉腐浩瀚的本源气息截然不同。
“是有不少零碎脏东西，但都上不了台面。”秦凌天收回神念，淡淡评价，“和咱们方才收拾的那一缕没法比。那残丝若是真打算跑路，十有八九不会往那片古洞府钻。洞府残存禁制对阴邪有天然压制，它本源本就受损严重，闯进去纯属自投罗网。”
二人重新迈步，沿着河谷边缘的小路继续向前。
一路闲谈，慢慢说起此番出山之后要去办的正事。
他们原本不是专门来这岩台古地除祟的，只是赶路途经此地，远远察觉到地脉底下那一股异样的阴渊气机，才临时拐进来查探。本来只当是一处普通的阴邪作祟，顺手镇压了事，谁也没料到，竟是万古阴渊之主流放之后漏出来的一缕残丝，牵扯出这么多周折，光是布设后手、层层防备，就耗掉了整整一夜功夫。
“咱们原定的去处，是西麓的落霞驿。”苏清鸢缓缓说起行程，“落霞驿是这一带四通八达的中转站，南来北往的修士、行商、走镖的武人都会在那里落脚。咱们要在驿馆和一个故人碰面，取一份别处送来的卷宗，卷宗里面记录着近些年几处接连出现的邪祟异动，不止一处地脉有异常。”
这话让秦凌天神色微微一凝。
“接连异动？”
“嗯。”苏清鸢颔首，“半年之内，三处相隔很远的地界，先后出现邪祟窃夺人心、吸食执念的案子。那些邪祟手段，和昨夜这一缕残丝的路数，隐隐有几分相似。只是之前几处事发之地，邪祟来得快、去得更快，等巡查的修士赶过去，早就不见踪影，只留下被耗空心神的凡人，查不出本源痕迹，一直悬成无头案子。”
秦凌天脚步一顿，眉头锁了起来，腹黑的神色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他之前只当岩台古地这一缕，是万古阴渊之主溃散之后单独逃出来的孤丝，是独一份的余孽。可若是别的地方，也出现了同一种行事风格、靠窃取凡人执念为生的阴邪，事情的味道就不对了。
“难不成，当初流放天外的时候，溃散逸散的残丝，不止这一缕？”
这个猜测一出口，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几分。
苏清鸢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却也没有直接否定：“不好说。当年围剿、放逐万古阴渊之主的场面，咱们不曾亲眼目睹，只是从古籍、老一辈修士留下的手记里读到记载。手记里只写了主尊被擒，打入天外冷寂虚空，本源崩碎，残碎阴气四散。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细丝借着虚空乱流，侥幸逃回这片天地，散落在各个角落。”
“若是不止一缕，那麻烦可就大了。”秦凌天啧了一声，神色郑重，“单独一缕还好说，就算它四处躲藏，咱们有溯源之法，慢慢搜寻，总有机会堵到。可若是十几缕、几十缕残丝散落在大地各处，各自藏在地底缝隙里，专门挑偏僻的村落、山坳落脚，悄悄吸食凡人执念，一个地方啃几口就换地方，遍地开花，咱们两个人就算累死，也巡查不过来。”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这类残丝不兴风作浪、不屠城、不制造惊天煞气，专挑普通人无声下手。普通人只会以为自己是心病缠身、忧思成疾、年老衰败，根本想不到地底藏着阴物。等到修士收到消息赶过去，残丝早就换了别处，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官府、宗门巡查，大多优先处理那种大开杀戒、闹出大祸的凶妖厉鬼，这种润物无声、悄悄耗人心神的阴祟，最容易被漏掉。
“所以那份卷宗才格外要紧。”苏清鸢说道，“卷宗里面记录了三处出事地点的细节、当地地脉情况、受害之人的心结缘由，还有修士当时捕捉到的一丝气机残痕。咱们拿到卷宗，仔细比对气息，就能确认，那些案子是不是同属阴渊溃散出来的残丝所为。”
“若是同源，那咱们往后的路子，就得重新规划。不能遇上一处，才收拾一处，得顺着地脉大势，找它们潜藏、游走的规律。”
秦凌天深吸一口气，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里。
原本只是一场顺路除祟，如今隐隐牵出来一桩横跨大片地域的隐患。昨夜岩台古地这一缕，说不定只是冰山露出来的一角。
二人沿着河谷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慢慢升高，悬在半空，热度一点点漫上来。河谷边上有一块巨大的平整青石，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干净，二人便打算在青石边上暂且歇脚，喝点水，稍稍调息，再继续赶路。
秦凌天寻了一处背阳的位置坐下，从行囊里摸出水囊，拧开木塞喝了两口清水，目光下意识又落回身后连绵的石山方向。
隔着层层山坳，他的神念轻轻遥遥一探，依旧只能捕捉到岩台古地方向那一层安稳流转的护心禁制，那一缕阴渊残丝的气息，深埋地底，沉寂如死，没有半点向外游走的迹象。
“它还在原地趴着不动。”秦凌天开口，“倒是沉得住气。”
“越是沉得住气，越不能放松。”苏清鸢坐在他对面，闭目调息片刻，缓缓睁开双眼，“咱们到落霞驿，和故人碰面，看完卷宗之后，要分出一部分心神，时不时以溯源印记遥遥锁定这边。每隔三日，便以神念远距离扫查一次岩台古地的地脉，确认它有没有偷偷潜逃。”
“若是它一直不动，那是最好，慢慢本源耗尽，自行消散。一旦印记反馈气息偏移，咱们就得立刻放下手头别的事，折返追踪。”
秦凌天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河谷下游方向，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轰隆响动，还有人高声吆喝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二人抬眼望去，不多时，一队商旅队伍转过弯道，缓缓出现在河谷小道之上。前头是两个骑马护镖的武人，腰挎长刀，神色警惕，中间是三辆载货的马车，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后头跟着几个挑担子的伙计，队伍末尾还有一个背着药箱、长衫干净的中年医者。
这一行人显然也是要去往落霞驿方向。
护镖的武人一眼就看见青石边上坐着的秦凌元和苏清鸢，眼神先是一凛，手悄悄按在刀柄上，等看清二人衣着朴素，没有凶戾之气，才稍稍放松几分，只是依旧保持戒备。这一带山深林密，常有剪径的山匪，走商的队伍，向来谨慎。
领头的镖师勒住马缰，远远拱手，高声开口：“二位道友，也是去往落霞驿的？”
秦凌天抬抬手，回了一礼，语气随意：“正是，歇脚片刻，稍后便走。”
“巧了，咱们也是一路。”镖师笑了笑，声音洪亮，“这一段山路偏僻，常有山匪出没，若是二位不嫌弃，待会咱们可以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秦凌天和苏清鸢对视一眼。
结伴同行倒也无妨，他们二人倒不怕山匪，只是跟着商旅队伍走，路上消息灵通，说不定还能听到一些周边地界新近发生的传闻，正好印证卷宗里面记载的邪祟异动。
“那就叨扰诸位了。”苏清鸢温和应下。
镖师大喜，吩咐队伍暂且放慢速度，原地稍作休整，给马匹喂些草料饮水。队伍里那个背着药箱的中年医者，这时缓步走了过来，他面色和善，目光在秦凌天、苏清鸢身上扫过，笑着开口搭话。
“看二位的气度，应当是修行之人，游历四方？”
秦凌天颔首：“四处走走，看看地界，处理一些地脉阴晦的杂事。”
医者闻言，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容：“说起这个，最近周边几个村镇，怪事不少。不是闹厉鬼、出凶杀，就是家家户户总有那么一两个人，明明没有病痛，却日渐萎靡，夜里多梦，心里郁结难舒，请大夫诊脉，气血、脏腑全都看不出毛病，吃多少汤药都不见好转。”
这句话一落，秦凌天和苏清鸢同时心头一动。
来了。
又是一模一样的症状。
医者没有察觉到二人神色细微的变化，自顾自往下说，眉头紧锁：“我上月去南边的青槐村出诊，就遇上三户这样的人家。有个妇人，丈夫进山失踪，日日思念，短短两三个月，人瘦得脱了形，夜夜枯坐流泪。我开了安神、补气血的方子，连续复诊几次，半点起色都没有。村里老人都说，是执念太深，心病难医，可我总觉得，这病来得蹊跷，不单单是心病那么简单。”
秦凌天指尖微微摩挲着衣襟里的传讯玉牌，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随口追问：“青槐村？离这边多远，那村子底下，有没有什么古洞、裂谷，或是早年崩塌的旧墟？”
医者回想了一阵，开口答道：“青槐村坐落在一条地裂谷上方，听村里老人说，那裂谷不知道存在多少万年，深不见底，常年往外冒凉气。之前大家只当是寻常地气阴冷，没人多想。”
地裂谷，阴晦外泄的绝佳通道。
苏清鸢轻声问道：“青槐村出现这种怪事，是多久之前开始的？”
“算一算，差不多四个月了。”医者说道，“最先出事的是一户失去独子的老汉，之后慢慢传开，接连好几个人中招。”
秦凌天心里默默一算时间，正好落在卷宗记载的异动时间段之内。
看来他们之前的猜测，大概率是真的。
万古阴渊溃散的残丝，绝不只是岩台古地那孤零零的一缕。青槐村地裂谷底下，十有八九，还藏着另外一缕。
秦凌天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闲谈的模样，笑着对医者说道：“多谢先生告知这些消息，等咱们到了落霞驿，若是有空，或许可以绕去青槐村看一看。有些‘心病’，汤药治不好，得换别的法子。”
医者只当他是懂安神驱邪的修士，连忙拱手道谢：“那可太好了！若是道友能过去瞧瞧，也算帮了青槐村的百姓一个大忙，村里已经愁坏了。”
不多时，商旅队伍休整完毕，镖师招呼众人启程。
秦凌天和苏清鸢起身，跟上队伍，混在长长的商旅行列之间，顺着河谷小道，继续朝着落霞驿前行。
队伍之中人声嘈杂，伙计说笑、车轮滚动、马蹄哒哒，烟火气息浓郁。旁人只当他们是结伴赶路的修行游人，谁也不知道，方才医者随口一番讲述，已经给他们递来了第二条阴渊残丝的线索。
秦凌天走在队伍侧边，一边跟着前行，一边神念悄悄沉下心神，再次催动那一道溯源印记，遥遥感知岩台古地深处。
那一缕残丝，依旧沉寂蛰伏，没有半点动静。
可秦凌天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天外流放的万古余孽，一缕藏在岩台山底，一缕潜伏在青槐裂谷之下，天晓得这片大地的别的角落，还有多少这样的细丝，躲在黑暗的地缝之中，静静等候凡人滋生悲苦执念，伺机偷食。
安宁只是表象，一场横跨群山、追索阴渊残丝的漫长追查，从踏出岩台古地的这一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前路漫漫，暗祟潜伏，他们要去落霞驿取卷宗，核对气机，而后循着线索，一处一处，把这些散落在大地深处的阴渊余孽，一一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