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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3章 楚留香传奇之血衣楼3

    雾在丑时最浓。

    渔棚外面的芦苇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风吹过时才能根据声音判断方向。楚留香坐在渔棚靠里的那角干燥地面上,折扇横放在膝上,短刀插在腰后触手可及的位置。他一直没有合眼,呼吸保持着平稳的节奏,听着外面雾气中所有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了芦苇被拨开的声音。跟风声不同,跟水鸟拍翅的声音也不同——是人的衣摆擦过芦苇茎秆时那种极轻的、连续的刮擦声。声音从渔棚左侧约十丈处传来,正在缓慢地向渔棚方向移动,步速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方向和距离。

    楚留香把折扇从膝上拿起来握在手中,没有展开。他调整了一下靠坐的角度,让后背离开木柱,把重心移到双脚上,同时保持着上身不动。渔棚入口处的雾气被风推动着缓缓流动,没有什么异常。但那个拨动芦苇的声音在距离渔棚大约三丈的时候停了,然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极轻的金属磕碰声,像什么薄而硬的东西被从鞘中抽出来,尖端轻轻碰了一下拇指指甲。

    渔棚四周的雾气在那一刻似乎比之前更浓了一些。楚留香闻到一股极淡的铜臭味,像是金属被长期握在汗湿的掌心中留下的气味。他保持着坐姿没有动,目光锁定在渔棚入口处那道半塌的门框上。雾气在门框边沿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无声地移动。

    一枚东西从雾气中飞了出来。

    速度很快,但楚留香的耳朵捕捉到了它在空中飞行时的极轻的嗡鸣声——那枚血滴镖,形状跟他在听风阁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飞行轨迹低而平稳,直射向他的咽喉。他在最后一瞬间偏了一下头,铁镖擦着他的耳廓划过,钉在身后那根朽木柱上,尾端的铜环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叮的一声响。

    第二枚镖紧接着就到了,这一次瞄准的是他闪避后暴露出的右肩。楚留香没有再躲,他抬手用折扇的扇骨精准地挡了一下——铁镖撞在扇骨上擦出一溜火星,弹飞出去落进了墙角的暗影中。

    渔棚外的雾气中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咳,像是没想到第二镖也会失手。然后雾气中的那个人退了两步,从刚才的位置移开了。楚留香站起来,握着折扇走到渔棚入口处,侧身站在门框边沿,让门框挡住他大半身体。雾气中的脚步声正在朝芦苇方向后退,但节奏仍然不紧不慢,像在判断是否要继续。

    你放了十三年的镖。楚留香开口了,声音在雾中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能传得足够远,每年一枚,次次得手。你今晚已经失手两次了,还要再试第三次?

    雾中没有回答。但脚步声停了。那个站在雾气中的人停在了芦苇边缘,隔着厚重的白雾,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五丈。楚留香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手中似乎握着第三枚镖,但没有立刻出手。

    你追到太湖来,是为了查秦家的事。那个声音终于从雾中传了过来,比灰色人影的声音更低、更哑,秦家十三年前灭门,最后一枚镖是我放的。那家人欠了债,债该还了。你跟他们没有关系,你不该来。

    楚留香靠在门框边沿,手中的折扇合拢着垂下。你放了十三年的镖,每一年都有人死。欠债的人确实该还,但谁来判定谁欠了什么债?你判定。十三年前秦家灭门,是你判的。今年你换了目标,把原本要给别人的镖给了我,也是你判的。

    雾气中沉默了很久,久到楚留香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低,带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涩意: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判不了别人的债?我判了十三年,每一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但我停不下来,因为如果我不判,那些被欠债的人就会自己动手去讨。他们动手的时候会伤及更多人。我只是用一枚镖换一个人的命,用一个人的命换很多人的命。

    他没有等楚留香回应,脚步声重新向芦苇深处退去,这一次没有停顿。雾气涌动了一下,那个灰色轮廓彻底消失在芦苇丛中。楚留香站在渔棚入口处,手中的折扇还垂着。夜雾中的湖面又开始传来风穿过芦苇的细碎声响。他回到渔棚中,将那枚嵌在木柱上的血滴镖拔下来,与之前那枚并排放在手心中。两枚镖的尺寸、材质、铜环上的字完全一致,只有镖刃边缘的打磨角度有细微差异——新的一枚磨得更薄一些,像是不久前才重新开过刃。

    他没有再睡。天亮之前雾散了,湖面上露出了浅灰色的晨光和芦苇荡深色的轮廓。他离开渔棚沿着湖岸走回码头附近,蹲在浅滩边洗了洗手,然后直起身来往回走。走到那几座秦家坟前时他再次蹲下来,将两枚血滴镖并排放着,对着晨光仔细对比了铜环内侧的刻纹——他发现在两个字的下方,各有一个极浅的标记,像是铸造时留下的编号,一个刻着,另一个刻着。是十三年前的镖,是今年给他的那枚。

    他在坟前又蹲了一会儿,然后将两枚镖收好。站起来转身的时候,他注意到第一座坟的碑石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的尖端沿着边缘刻画过多次留下的痕迹。凹痕的宽度和深度跟血滴镖刃尖的弧度一致。有人在这块碑石背面反复刻过某种东西,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力道和角度,最终留下了一道不算深但很清晰的弧线。

    他把碑石背面的那道弧线记了下来——弧线的长度约两指,弯曲的角度指向东南方向,正好对着一片更密集的芦苇丛,靠近太湖的一个小湾。那个小湾的位置在太湖的某段水岸线,远离村落和码头,是一个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

    他沿着湖岸朝那个方向走去。晨光从东面照过来,在湖面上铺开一层碎金。芦苇丛越来越密,脚下的路变成了湿滑的泥埂,踩上去每一步都会微微下陷。他拨开一层又一层的芦苇,在小湾的水边找到了一段被水泡烂的木桩。木桩表面有一道同样弧度的刻痕,跟碑石背面的那道弧线完全吻合。木桩旁边的水面下有东西,在浅水中露出一个角,暗沉沉的,像是铁质的。

    楚留香弯腰把手伸入水中,摸索了一会儿,触到了一只铁质的小匣子,被半埋在湖底的淤泥中,用一根细铁链拴在木桩根部。他握住铁匣的边缘慢慢提起来,匣身比巴掌略大,通体锈了一层暗红色的氧化物。他把它放在岸边的干燥地面上,用短刀沿着匣盖的缝隙撬了几下,盖子被锈住了大半,但在他持续加力撬动之后,盖子猛地弹开了。

    匣中空空荡荡,只有底部躺着一枚更小的铜环,环面没有刻字,但环的内侧刻着一道细线,跟之前铁环上的箭头标记方向一致,指向同一个方位。他拿起那枚铜环对着晨光翻看了一遍,将它收进怀中,将铁匣重新合拢,用短刀挖了一堆湿泥把它重新封好,沉回原来的水中。

    他蹲在岸边把手上的淤泥在芦苇叶片上蹭了蹭,然后站起来朝小湾口外看了一眼。远处的太湖水面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白光,一条小渔船正在约一里外缓缓行驶,船上的人弯着腰在收网。湖面平静,风是暖的,跟昨夜那场浓雾和铁镖的金属冷光像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他握着怀中那枚铜环的轮廓站了片刻,然后离开小湾,沿着湖岸朝来路的方向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