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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香帅传奇 第3章 楚留香传奇之多情浪子3

    那女子听到齿形花纹四个字时,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她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重新变得苍白,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薄毯,指节泛白。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楚留香没有催她,只是把矮桌上的半杯温水又往她手边推了推。船舱里很安静,只有船底江水轻轻拍着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我爹被带走的那天晚上,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绣庄二楼的窗缝里看到了两个人。他们把我爹从后门带出去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确实有花纹。但我只看到了一眼,那天晚上月光很暗,我只看到一排排细密的纹路,看不清楚具体什么形状。

    你当时在二楼?

    我躲在衣柜里。他们搜了楼下的房间,没有上二楼。我听到有人说了句话——梅老头的女儿呢?另一个人说,没看到,可能出门了。然后他们就走了。我等我爹走了之后才从衣柜里出来,在桌上找到了那张纸条。

    她说着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楚留香。那是一根极细的绣花针,针尾穿着一缕淡紫色的丝线,线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潮。她说:这根针是我爹被人带走的时候从袖口掉在地上的,我在衣柜底下的缝隙里找到的。针尖上沾着一点点暗色的东西——不是血,是墨。我爹只有在描图样的时候才会用墨,平时绣活都是直接下针。

    楚留香接过那根针,对着晨光仔细看了看。针尖确实沾着一丁点墨迹,墨迹已经干透了,在针尖上凝成一小粒。他又看了看针尾穿着的淡紫色丝线,线色均匀,没有褪色,像是一段还没用完的新线。他把针放在桌上,目光从针移到那女子的脸上:你叫什么名字?

    梅小蝶。

    梅小蝶。楚留香把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你爹让你把纸条送给一个穿旧袍的人。你认出了我,但你刚才说我没有绣活人的手——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跟我说这些?

    梅小蝶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拿过桌面上那截柳枝。她握着柳枝翻转了两圈,目光落在那个字上,说:因为我爹教过我认字,也教过我认人。你看到我倒在泥地里的时候,你停了一下,先看了我身后的芦苇丛,然后才朝我走过来。你看的方向和我跑来的方向一样,说明你注意的不是我这个人,是追我的人。一个连陌生人被追杀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的人,不会在知道我爹被人带走之后转身走掉。

    她说完之后抬头看着楚留香,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清澈而坚定。楚留香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遇到麻烦——很麻烦的麻烦。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苏蓉蓉,苏蓉蓉正低着头缝着那件旧袍,针脚已经缝到了袖口,她似乎在专心致志地做手头的活计,连头都没抬。但她唇边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分明就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

    楚留香叹了口气,是那种被人看透之后无可奈何的叹。

    好吧。他说,从桌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爹说的下半幅绣图,在哪里?

    梅小蝶摇了摇头:我爹只告诉我,拿着岸上有梅四个字的人能找到。但他没告诉我怎么找,也没告诉我图样在哪里。他只说那四个字本身就是地图——剩下的需要看字的人自己琢磨。

    楚留香走到舱门口,把那片纸条重新展开,迎着光又看了一遍。岸上有梅四个字,每个字的笔划里都藏着某种节奏感——那不是随手写出来的字,是描过很多遍、每一笔都在用力控制着某些变化的字。他忽然注意到,字最后一横的收尾处比前面的笔划稍微粗了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多蘸了一点墨。而字的中间那一横在左侧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角度,像是指向某个方向。

    他用手指沿着字中间那一横的延长线比了一下——那根线穿过纸面,从字下方斜斜地指向一个方向,恰好是姑苏城外河道的方向。他转身问梅小蝶:你爹的绣庄在姑苏城哪个位置?

    城南的老槐树巷,巷子尽头有一座青砖小院,门口种着两棵梅树。

    那两棵梅树开花吗?

    开。八月初三到初八之间开得最好。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目光在楚留香脸上停了一下,今天是……

    今天是八月初二。苏蓉蓉在后面平静地接了一句。

    楚留香把那片纸条折好收进怀中,然后弯腰从舱板下翻出一双干净的布鞋换上。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淡金,江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对岸的柳树和田野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他说:从这儿到姑苏,走陆路的话大半天能到。但我不确定走陆路会遇到多少拦路的人。如果你爹的图样真的有那些人想要,那他们现在应该正在去姑苏的路上等你。你说你爹被带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人,没带走任何东西——那他绣了半年的那幅绣图呢?

    那幅绣图还在绣庄里,挂在他二楼的工作台上,用一块白布盖着。我走的时候来不及带走,但那幅图只绣完了上半幅,下半幅的布面上只有淡淡的底稿线条,没有绣线——那些人就算拿走了也看不懂,因为没有下半幅的图样,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线条要绣成什么。

    楚留香走到船舱门口,朝岸边看了一眼。柳枝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昨天夜里那截柳枝被折下来的位置还留着一小段残枝,断口发白。而在那棵柳树的根部,有一小片湿泥的形状不太自然——像是一只鞋尖踩过之后又被人用脚掌侧面抹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朝向东方的痕迹。东面是姑苏的方向。

    他回过头,看着梅小蝶说:你伤还没好,船上比你跑路安全。我替你去一趟姑苏,拿你爹的下半幅图样,然后回来找你。你就在这船上等着,别乱跑。他说完又转向苏蓉蓉,那件旧袍缝好了就先放着——我用完这趟回来再换新的。

    苏蓉蓉终于抬起头来,手里那件旧袍已经缝好了最后一针。她把袍子叠整齐放在矮桌上,然后看着楚留香说了一句话:你去姑苏,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了,今天晚上子时之前你要是没回来,我就自己撑船去找你,到时候你那件新袍就真的是买来当寿衣穿了。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低下头理针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但楚留香知道,苏蓉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她从不虚张声势。

    他笑了笑,把昨夜那截柳枝也收进了怀中,和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弯腰走出船舱,踩上船头,轻轻一跃便落了岸。岸上的泥土被晨露浸得微湿,他落脚的位置恰好是那个模糊鞋印的东侧——这样他从一开始就踩在了别人的脚印之外。

    他走出十几步后,身后传来梅小蝶的声音,从舱帘缝隙中透出来,又轻又急:你到了绣庄之后,二楼工作台那幅绣图的右下角有一枚绣花针别着。那根针的针脚方向是反的——我爹说那是唯一能区分上半幅和下半幅图样边界的方法。你千万别弄错了。

    楚留香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晃了晃,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挥手告别,又像是在对身后那两句叮嘱做一次轻松而温柔的回应。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柳岸的泥地上铺开一道从容而坚定的轮廓,一步步朝东面走去,步子不快,像是在散步,但每一步都踩在了准确的位置上。柳岸上的露珠从草尖滑落,在他经过之后又缓缓重新凝聚起来,像是一道正在合拢的、没有人看见的门。

    他走出大约二十丈远的时候,余光瞥见岸边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又出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这一次划痕的形状和他之前见过的那片油渍旁的野梅花瓣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那个弧度在记忆中留下了一个准确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