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第481章 皮囊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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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山
安葬完白老头之后的第三天，王三强和覃晓敏才下山。白老头的徒弟留在青石崖守着，说要在石穴旁边搭个棚子住一阵，等开春再回北沟。王三强把窝棚里剩下的粮食和干柴都给他留足了，又把白老头那杆老猎枪留给了他——“你师傅的东西，你拿着。”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雪又下了两天，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每一步都得用拐棍探实了才敢迈。覃晓敏走在前面，王三强背着白老头的桦树皮包裹走在后面。包裹用旧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系在背篓最上面的横梁上，一路上他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确认包裹还在。
走到半路，覃晓敏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歇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树根边，把背篓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搭在包裹上面，没有打开，只是搭着。覃晓敏没有问他包裹里是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两块饼，递了一块给他。两个人蹲在老松树底下，就着雪吃完了饼，继续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老榆树底下蹲着五丫和念山——五丫在等他们回来，念山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干树枝在雪地上画圈。看见他们从山坡上下来，五丫站起来跑过来，念山也跟着跑过来，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王三强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娘！”五丫跑到跟前，先看了她娘一眼，又看了看王三强背上的背篓，“白老爷爷咋样了？”
王三强蹲下来把念山抱起来，念山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抱着念山站起来，对五丫说：“白老爷爷走了。”
五丫愣了一下。她站在雪地里，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见过白老头几回，每次白老头来屯子都会给她带点山上的东西——一串野葡萄、一包松子、一块风干的野猪肉。她记得白老头蹲在院子里抽烟袋的样子，记得他那双眯缝着的、被风霜磨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转回身朝屯子里走去：“俺回去告诉六丫她们。”
王三强抱着念山跟在后面，覃晓敏走在他旁边。念山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问：“爹，白老爷爷去哪儿了？”
“去山上了。”
“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他住在山上了。”
念山没有再问，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安静地趴着。走到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覃晓敏推开了栅栏门，五丫六丫七丫八丫站在堂屋门口，五丫的眼睛红红的，六丫拉着她的手。七丫八丫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五丫六丫不说话，也跟着安静地站在门槛边。王三强把念山放下来，走到堂屋正中间，把背篓卸下来放在炕桌上。他解开背篓盖布，从里面取出那个桦树皮包裹——用旧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一个东西，放在炕桌正中间。
二、桦树皮包裹
王三强蹲在炕桌旁边，把旧布解开。里面是一层桦树皮，已经被时间磨得发脆了，边缘碎裂了几处，但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大约比一本书大一圈，四四方方的。他用手指捏着桦树皮的边缘，轻轻揭开。桦树皮下面还有一层，两层之间夹着什么东西，轻飘飘的。
他揭开第二层桦树皮，里面是一叠更薄的桦树皮——不，是几十张裁成差不多大小的桦树皮片，每一张都薄如纸页，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最上面那一张上用炭条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王三强把第一张桦树皮片拿起来，凑到煤油灯的光线下面看。炭条画的线条虽然粗糙，但走向清晰——是一道山脊线，从北到南，弯曲的弧度跟他熟悉的老黑山北坡那道山梁一模一样。山脊线两侧画着几道短横线，代表岔出去的小山沟，每道短横线旁边都有一个圆圈或者叉号，旁边还缀着一个小小的阿拉伯数字。
“这是地图。”王三强把第一张桦树皮片放在炕桌上，又拿起第二张。第二张上画的是另一片区域——一条弯曲的沟谷，沟谷两侧标着几个圆圈和三角，中间有一道短粗的竖线，旁边写着“泉”。他蹲在炕桌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越看越慢。每一张桦树皮上都画着不同区域的地形——山脊、沟谷、泉眼、石壁、树林边界，还有各种只有白老头自己才完全明白其含义的符号和标记。有些树皮上画了动物的简图——一头鹿的侧影、一只野猪的轮廓、一头熊的正面；有些画了植物的简图——人参的复叶、黄芪的羽状叶、蘑菇的伞盖；有些只画了纯粹的符号，一排圆圈、一列叉号、几道平行的波浪线。
他把树皮片按方位顺序在炕桌上排开。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几十张桦树皮片铺满了整个炕桌，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铺成了一片不规则的、由褐色和暗黄色组成的拼图。每一张的边缘都参差不齐，像是从大块桦树皮上撕下来的，可边缘的撕口处都被仔细磨平了，像是撕下来之后又用手掌反复捋过，防止划伤。
三、大丫的整理
大丫从合作社回来的时候，王三强还蹲在炕桌前面。她进了屋，在炕沿边蹲下来，看着满炕桌的桦树皮片：“爹，这是啥？”
“白老头留下来的。四十年的东西。”
大丫把最近的一张桦树皮片拿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字，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比正面的符号工整一些。她凑到灯下辨认：“1991年秋，北坡三道沟，狍子群从北向南移动，轨迹偏东，比去年早三天。”她又翻到背面最下面一行，上面写着一个日期“10月17日”。
“他记了日期。”大丫把那张树皮片放回炕桌上，“爹，这些树皮片时间长了会碎。得趁现在把它们都拓到纸上去。”
王三强蹲在炕桌边没有动。他把最底下一张桦树皮片从最下面抽出来——那张压在包裹最底层、被上面几十张压得最平整的。这一张比其他的更薄，颜色更深，边缘几乎透明了，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遍。上面只画了一样东西——一头老虎的简图，用炭条勾勒出来的，侧面的轮廓，头朝左，尾巴拖在后面，四条腿的线条简洁而准确。老虎的旁边写着两个字——“小虎”。字迹比其他的标注都要工整，像是写的时候格外认真，一笔一画都描过了好几遍。
王三强蹲在炕桌边，看着那张画着小虎的桦树皮片。煤油灯的光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光影在桦树皮表面晃了晃，像是那只被炭条勾勒出来的老虎在灯光中动了一瞬。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炕桌最中央，其他的树皮片围在它周围，像是一张摊开的、由时间和足迹连接而成的地图。
大丫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白纸和一支铅笔，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来。她把桦树皮片一张一张地摆在面前，从最上面一张开始，把上面的线条、符号、标注逐一拓到白纸上。她画得很细，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圆圈的大小和位置、每一个叉号的角度都尽量还原。她画完一张就放在旁边，用镇纸压住，再拿下一张。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着，握着铅笔的手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蹲在炕沿边看着。五丫捡起一张树皮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上面的符号，又放回去了。六丫蹲在大丫旁边，帮她递树皮片，一张接一张，大丫画完了就递下一张。念山蹲在炕桌最边上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画着小虎的桦树皮片。她用手指顺着炭条勾勒的老虎轮廓摸了一遍——从头顶的耳朵摸到尾巴尖，又从尾巴尖摸回来，停在老虎的背上。炭条的线条微微凸起，在桦树皮表面形成了一道极浅的刻痕，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线条的走向和力度。
“爹，”念山抬起头，“这是小虎？”
“嗯。”
“白老爷爷画的小虎？”
“嗯。”
念山低下头又摸了一遍老虎的轮廓，然后把那张树皮片轻轻放回炕桌中央，用两只小手把它压平了。
四、栓子来了
栓子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大丫还在画——桦树皮片已经拓完了一大半，炕桌上叠了一摞画好的白纸，每一张上都是炭笔拓下来的地图和标注。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烧水，覃晓敏在灶台上热粥。栓子蹲在炕沿边，把大丫画好的拓片一张一张地翻看了一遍。
“白老头画的？”
“嗯。四十年的东西。”
栓子把拓片翻完了，又拿起几张桦树皮原件看了看。他蹲在炕沿边沉默了一会儿，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些树皮，时间长了会碎。拓到纸上是对的。可拓完了之后，这些树皮咋办？”
“留着。”王三强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炕桌边蹲下，“原样留着。”
“留着会碎。”
“碎了也是它的样子。”王三强把那张画着小虎的树皮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桦树皮又薄又脆，在煤油灯的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炭条的线条透过光线看过去像是在纸面上浮着，“白老头用树皮记了四十年。树皮最后会碎，可碎之前它一直是这个形状。”
栓子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炕沿边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揣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地。念山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圈。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在院子里扫雪，把昨天夜里新落的一层薄雪扫到墙根底下。栓子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王三强说：“白老头的事儿，要不要跟各屯子说一声？”
“说一声。他在这片山里走了几十年，各屯子都认得他。你让解放跑一趟，把消息传到各屯子去。”
栓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念山从雪地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五、拓完了
大丫把最后一张桦树皮片拓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她把所有画好的白纸在炕桌上按照方位和年份排开——最北边的是北沟和青石崖的区域图，最南边的是南坡和东沟的，中间夹着西梁和北坡的。每一张拓片上她都按照桦树皮原件的标注方式写上了日期和地点，又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注，说明这张图对应的是哪片区域、哪几条兽道、哪几处水源。
她把拓片按顺序叠好，用一根麻绳穿起来订成一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一张空白纸，她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白公图”。她把册子递给王三强。王三强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每一页都比桦树皮原件清晰——线条更连贯，标注更易读，原本在树皮上模糊不清的符号经过大丫的铅笔复描变得明确了起来。他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大丫在画完所有地图之后加的两页空白，在空白页的最上面写了两行小字——“以上为白公所记山林地貌及动物活动轨迹，共六十三张，全部拓自桦树皮原件。整理人：王秀芝。1993年1月。”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炕桌上。那摞桦树皮原件还堆在炕桌的另一边，薄薄的一摞，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他把桦树皮原件也收起来，用那块旧布重新包好，系上麻绳，放进柜子最上层，跟老赵头留下的那本旧账放在一起。
念山蹲在柜子旁边看着他把包裹放进柜子里。柜门关上之后，她伸手摸了摸柜门上那道被反复开合磨出来的凹槽，然后把手指收回来，蹲回炕沿边，拿起大丫的笔记本翻了翻——本子里是大丫画好的拓片册，她翻到那张画着小虎的图，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六、夜里的灯
那天晚上，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那本拓片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他翻页的手指照得忽明忽暗。覃晓敏坐在炕沿边缝补五丫的一件旧棉袄，针线在灯光里上下穿梭。念山已经睡着了，蜷在最里面，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都躺下了，各自裹着被子，呼吸平稳。
王三强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他翻回前面，找到那张画着小虎的拓片——大丫把桦树皮原件上的老虎轮廓和“小虎”两个字都忠实地拓了下来，线条比原件更清晰，但保留了炭条那种粗糙的、断续的质感。他用手指顺着老虎的轮廓摸了一遍，从头顶摸到尾巴尖。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炕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门外的雪地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老榆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他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烟在无风的夜里烧得很慢，烟灰积了一截才断。他抽了半根，把剩下的半根摁灭了收进兜里，然后站起来，推门进了屋。
覃晓敏还在缝棉袄，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走到炕边脱了外衣躺下。炕是热的，被窝里暖烘烘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炕桌的方向——桌上那本册子在煤油灯的余光里搁着，封面上的“白公图”三个字隐约可见。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明天要把白老头去世的消息通过各屯子联络人传出去。开春之后，他要去北沟把白老头窝棚里剩下的东西收拢一下。还要去青石崖看看白老头的徒弟守得怎么样。开春之后那片参地要去看，北线巡山路线要调整，秋狝的规则要继续执行，各屯子的巡山排班表要更新。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排列着，像那几十张桦树皮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地铺开，彼此交叠着，形成了某种可以按顺序往下走的路径。
他在那条路径上走着走着就睡着了。煤油灯还亮着，照着炕桌上那本“白公图”的封面和旁边那摞桦树皮原件包裹。窗外，老黑山的北坡在月光下安静而沉默，积雪覆盖着白老头走过四十年的那些兽道、猎场和参地，每一处都被记录在那些薄薄的桦树皮上，被收藏在这个山脚下的普通农家里，像是一整套从未示人的山林密码，正在等待被一一读出。
安葬完白老头之后的第三天，王三强和覃晓敏才下山。白老头的徒弟留在青石崖守着，说要在石穴旁边搭个棚子住一阵，等开春再回北沟。王三强把窝棚里剩下的粮食和干柴都给他留足了，又把白老头那杆老猎枪留给了他——“你师傅的东西，你拿着。”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雪又下了两天，把山路盖得严严实实，每一步都得用拐棍探实了才敢迈。覃晓敏走在前面，王三强背着白老头的桦树皮包裹走在后面。包裹用旧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系在背篓最上面的横梁上，一路上他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确认包裹还在。
走到半路，覃晓敏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歇脚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树根边，把背篓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搭在包裹上面，没有打开，只是搭着。覃晓敏没有问他包裹里是什么，只是从兜里掏出两块饼，递了一块给他。两个人蹲在老松树底下，就着雪吃完了饼，继续走。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老榆树底下蹲着五丫和念山——五丫在等他们回来，念山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干树枝在雪地上画圈。看见他们从山坡上下来，五丫站起来跑过来，念山也跟着跑过来，跑了几步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王三强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腿。
“爹！娘！”五丫跑到跟前，先看了她娘一眼，又看了看王三强背上的背篓，“白老爷爷咋样了？”
王三强蹲下来把念山抱起来，念山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他抱着念山站起来，对五丫说：“白老爷爷走了。”
五丫愣了一下。她站在雪地里，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见过白老头几回，每次白老头来屯子都会给她带点山上的东西——一串野葡萄、一包松子、一块风干的野猪肉。她记得白老头蹲在院子里抽烟袋的样子，记得他那双眯缝着的、被风霜磨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转回身朝屯子里走去：“俺回去告诉六丫她们。”
王三强抱着念山跟在后面，覃晓敏走在他旁边。念山趴在他肩膀上，小声问：“爹，白老爷爷去哪儿了？”
“去山上了。”
“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他住在山上了。”
念山没有再问，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安静地趴着。走到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覃晓敏推开了栅栏门，五丫六丫七丫八丫站在堂屋门口，五丫的眼睛红红的，六丫拉着她的手。七丫八丫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五丫六丫不说话，也跟着安静地站在门槛边。王三强把念山放下来，走到堂屋正中间，把背篓卸下来放在炕桌上。他解开背篓盖布，从里面取出那个桦树皮包裹——用旧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一个东西，放在炕桌正中间。
二、桦树皮包裹
王三强蹲在炕桌旁边，把旧布解开。里面是一层桦树皮，已经被时间磨得发脆了，边缘碎裂了几处，但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大约比一本书大一圈，四四方方的。他用手指捏着桦树皮的边缘，轻轻揭开。桦树皮下面还有一层，两层之间夹着什么东西，轻飘飘的。
他揭开第二层桦树皮，里面是一叠更薄的桦树皮——不，是几十张裁成差不多大小的桦树皮片，每一张都薄如纸页，被压得平平整整的。最上面那一张上用炭条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旁边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王三强把第一张桦树皮片拿起来，凑到煤油灯的光线下面看。炭条画的线条虽然粗糙，但走向清晰——是一道山脊线，从北到南，弯曲的弧度跟他熟悉的老黑山北坡那道山梁一模一样。山脊线两侧画着几道短横线，代表岔出去的小山沟，每道短横线旁边都有一个圆圈或者叉号，旁边还缀着一个小小的阿拉伯数字。
“这是地图。”王三强把第一张桦树皮片放在炕桌上，又拿起第二张。第二张上画的是另一片区域——一条弯曲的沟谷，沟谷两侧标着几个圆圈和三角，中间有一道短粗的竖线，旁边写着“泉”。他蹲在炕桌边，一张一张地看下去，越看越慢。每一张桦树皮上都画着不同区域的地形——山脊、沟谷、泉眼、石壁、树林边界，还有各种只有白老头自己才完全明白其含义的符号和标记。有些树皮上画了动物的简图——一头鹿的侧影、一只野猪的轮廓、一头熊的正面；有些画了植物的简图——人参的复叶、黄芪的羽状叶、蘑菇的伞盖；有些只画了纯粹的符号，一排圆圈、一列叉号、几道平行的波浪线。
他把树皮片按方位顺序在炕桌上排开。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几十张桦树皮片铺满了整个炕桌，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铺成了一片不规则的、由褐色和暗黄色组成的拼图。每一张的边缘都参差不齐，像是从大块桦树皮上撕下来的，可边缘的撕口处都被仔细磨平了，像是撕下来之后又用手掌反复捋过，防止划伤。
三、大丫的整理
大丫从合作社回来的时候，王三强还蹲在炕桌前面。她进了屋，在炕沿边蹲下来，看着满炕桌的桦树皮片：“爹，这是啥？”
“白老头留下来的。四十年的东西。”
大丫把最近的一张桦树皮片拿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字，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比正面的符号工整一些。她凑到灯下辨认：“1991年秋，北坡三道沟，狍子群从北向南移动，轨迹偏东，比去年早三天。”她又翻到背面最下面一行，上面写着一个日期“10月17日”。
“他记了日期。”大丫把那张树皮片放回炕桌上，“爹，这些树皮片时间长了会碎。得趁现在把它们都拓到纸上去。”
王三强蹲在炕桌边没有动。他把最底下一张桦树皮片从最下面抽出来——那张压在包裹最底层、被上面几十张压得最平整的。这一张比其他的更薄，颜色更深，边缘几乎透明了，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遍。上面只画了一样东西——一头老虎的简图，用炭条勾勒出来的，侧面的轮廓，头朝左，尾巴拖在后面，四条腿的线条简洁而准确。老虎的旁边写着两个字——“小虎”。字迹比其他的标注都要工整，像是写的时候格外认真，一笔一画都描过了好几遍。
王三强蹲在炕桌边，看着那张画着小虎的桦树皮片。煤油灯的光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光影在桦树皮表面晃了晃，像是那只被炭条勾勒出来的老虎在灯光中动了一瞬。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炕桌最中央，其他的树皮片围在它周围，像是一张摊开的、由时间和足迹连接而成的地图。
大丫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白纸和一支铅笔，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来。她把桦树皮片一张一张地摆在面前，从最上面一张开始，把上面的线条、符号、标注逐一拓到白纸上。她画得很细，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圆圈的大小和位置、每一个叉号的角度都尽量还原。她画完一张就放在旁边，用镇纸压住，再拿下一张。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着，握着铅笔的手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蹲在炕沿边看着。五丫捡起一张树皮片翻来覆去地看，看不懂上面的符号，又放回去了。六丫蹲在大丫旁边，帮她递树皮片，一张接一张，大丫画完了就递下一张。念山蹲在炕桌最边上的角落里，面前摊着那张画着小虎的桦树皮片。她用手指顺着炭条勾勒的老虎轮廓摸了一遍——从头顶的耳朵摸到尾巴尖，又从尾巴尖摸回来，停在老虎的背上。炭条的线条微微凸起，在桦树皮表面形成了一道极浅的刻痕，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线条的走向和力度。
“爹，”念山抬起头，“这是小虎？”
“嗯。”
“白老爷爷画的小虎？”
“嗯。”
念山低下头又摸了一遍老虎的轮廓，然后把那张树皮片轻轻放回炕桌中央，用两只小手把它压平了。
四、栓子来了
栓子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大丫还在画——桦树皮片已经拓完了一大半，炕桌上叠了一摞画好的白纸，每一张上都是炭笔拓下来的地图和标注。王三强蹲在灶台边烧水，覃晓敏在灶台上热粥。栓子蹲在炕沿边，把大丫画好的拓片一张一张地翻看了一遍。
“白老头画的？”
“嗯。四十年的东西。”
栓子把拓片翻完了，又拿起几张桦树皮原件看了看。他蹲在炕沿边沉默了一会儿，抽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些树皮，时间长了会碎。拓到纸上是对的。可拓完了之后，这些树皮咋办？”
“留着。”王三强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炕桌边蹲下，“原样留着。”
“留着会碎。”
“碎了也是它的样子。”王三强把那张画着小虎的树皮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桦树皮又薄又脆，在煤油灯的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炭条的线条透过光线看过去像是在纸面上浮着，“白老头用树皮记了四十年。树皮最后会碎，可碎之前它一直是这个形状。”
栓子没有再说话。他蹲在炕沿边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揣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地。念山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着圈。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在院子里扫雪，把昨天夜里新落的一层薄雪扫到墙根底下。栓子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王三强说：“白老头的事儿，要不要跟各屯子说一声？”
“说一声。他在这片山里走了几十年，各屯子都认得他。你让解放跑一趟，把消息传到各屯子去。”
栓子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念山从雪地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五、拓完了
大丫把最后一张桦树皮片拓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她把所有画好的白纸在炕桌上按照方位和年份排开——最北边的是北沟和青石崖的区域图，最南边的是南坡和东沟的，中间夹着西梁和北坡的。每一张拓片上她都按照桦树皮原件的标注方式写上了日期和地点，又在旁边用铅笔加了一行小注，说明这张图对应的是哪片区域、哪几条兽道、哪几处水源。
她把拓片按顺序叠好，用一根麻绳穿起来订成一本册子。册子的封面是一张空白纸，她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白公图”。她把册子递给王三强。王三强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每一页都比桦树皮原件清晰——线条更连贯，标注更易读，原本在树皮上模糊不清的符号经过大丫的铅笔复描变得明确了起来。他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了大丫在画完所有地图之后加的两页空白，在空白页的最上面写了两行小字——“以上为白公所记山林地貌及动物活动轨迹，共六十三张，全部拓自桦树皮原件。整理人：王秀芝。1993年1月。”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炕桌上。那摞桦树皮原件还堆在炕桌的另一边，薄薄的一摞，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他把桦树皮原件也收起来，用那块旧布重新包好，系上麻绳，放进柜子最上层，跟老赵头留下的那本旧账放在一起。
念山蹲在柜子旁边看着他把包裹放进柜子里。柜门关上之后，她伸手摸了摸柜门上那道被反复开合磨出来的凹槽，然后把手指收回来，蹲回炕沿边，拿起大丫的笔记本翻了翻——本子里是大丫画好的拓片册，她翻到那张画着小虎的图，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六、夜里的灯
那天晚上，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那本拓片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他翻页的手指照得忽明忽暗。覃晓敏坐在炕沿边缝补五丫的一件旧棉袄，针线在灯光里上下穿梭。念山已经睡着了，蜷在最里面，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都躺下了，各自裹着被子，呼吸平稳。
王三强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他翻回前面，找到那张画着小虎的拓片——大丫把桦树皮原件上的老虎轮廓和“小虎”两个字都忠实地拓了下来，线条比原件更清晰，但保留了炭条那种粗糙的、断续的质感。他用手指顺着老虎的轮廓摸了一遍，从头顶摸到尾巴尖。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炕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门外的雪地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老榆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他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烟在无风的夜里烧得很慢，烟灰积了一截才断。他抽了半根，把剩下的半根摁灭了收进兜里，然后站起来，推门进了屋。
覃晓敏还在缝棉袄，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走到炕边脱了外衣躺下。炕是热的，被窝里暖烘烘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炕桌的方向——桌上那本册子在煤油灯的余光里搁着，封面上的“白公图”三个字隐约可见。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明天要把白老头去世的消息通过各屯子联络人传出去。开春之后，他要去北沟把白老头窝棚里剩下的东西收拢一下。还要去青石崖看看白老头的徒弟守得怎么样。开春之后那片参地要去看，北线巡山路线要调整，秋狝的规则要继续执行，各屯子的巡山排班表要更新。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一件一件地排列着，像那几十张桦树皮片一样，一张接一张地铺开，彼此交叠着，形成了某种可以按顺序往下走的路径。
他在那条路径上走着走着就睡着了。煤油灯还亮着，照着炕桌上那本“白公图”的封面和旁边那摞桦树皮原件包裹。窗外，老黑山的北坡在月光下安静而沉默，积雪覆盖着白老头走过四十年的那些兽道、猎场和参地，每一处都被记录在那些薄薄的桦树皮上，被收藏在这个山脚下的普通农家里，像是一整套从未示人的山林密码，正在等待被一一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