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猎户爹和他的八个宝贝女儿 第489章 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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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第一天
腊月初七，三九头一天。老黑山的天还没亮透，北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院子里的雪粒子扬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头抓了一把沙子往窗户上撒。王三强躺在炕上没睁眼，先侧耳听了听风的方向——从北偏东来的，比昨天紧了，风声里带着那种三九天特有的干冷哨音，钻进窗缝和门缝里发出细长的呜咽，跟三伏天的闷雷完全是两回事。
他翻身坐起来，炕是热的，被窝里也是热的，可屋里其他地方的空气是凉的，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心往上窜。覃晓敏已经在灶台边了，灶膛里烧着松枝，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灶间里弥漫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今儿进三九了。”覃晓敏把一碗热水递过来，“多穿点。”
王三强接过碗喝了，蹲在灶台边把绑腿带子拿过来。带子是覃晓敏新搓的，比旧的粗了一圈，麻绳里掺了旧布条，比纯麻绳软和一些，缠在脚踝上不勒得慌。他从脚踝缠到小腿肚，一圈压一圈，缠到膝盖下面收住了，把带子头掖进最后一圈的缝里。又站起来试了试，蹲下站起两回，绑腿没松，膝盖弯的时候也不觉得勒。
他套上棉裤，穿上棉袄，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光被灰白色的云层挡着，透下来一层不亮不暗的冷光。院子里积雪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咔响，表面有夜里风吹出来的细纹，一道道顺着风向铺开，像是有人用篦子在雪面上刮了一遍。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雪鞋绑上——旧轮胎皮做的鞋套，底下钉了粗铁丝拧的短齿，踩在冻硬的雪面上抓得住地。
追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他脚边蹲下。追风鹰在鹰架上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着，整个身子圆成一个毛球，只露出尖喙和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王三强走过去把鹰架上的风挡重新紧了紧——风挡是覃晓敏用旧麻袋裁的，挡在架子朝北的一面，能挡住大部分灌下来的风。老鹰在架子上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二、集合
刘解放已经在合作社院子里等着了。他蹲在院门口，把绑腿带子系了一遍又一遍，系到脚踝处勒紧了才打结，又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了绑腿不松不紧。孙大勇蹲在旁边，正在把他的短管猎枪拆开，枪栓拉开，枪膛里再擦了一遍，把里面的防冻油擦干净了，又上了一层薄油。天冷，油稠了拉不开栓，油少了又怕冻住，上完油之后他把枪栓来回拉了几遍，试试顺不顺。
王三强走进院子的时候，刘解放站起来，把一张纸条递过来：“三强叔，赵家沟的赵老头昨天托人捎来的信。说他们在赵家沟北面的林子里发现了狼脚印——三头，从黑龙江方向下来的。赵老头说没敢往前跟，怕碰上了收拾不了。”
王三强接过纸条蹲在雪地上看了。赵老头用铅笔头写的，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赵家沟北山梁，狼脚印三头，新踩的。往南去了。估计是顺着山脊走的。俺们屯子北面那片林子没人住，狼要是南下，第一站就是你们兴安屯的北坡。你们心里有数。——赵”
王三强把纸条折好了揣进兜里：“走。先去北坡看看。”
三、狼的脚印
他们从屯子后头上了北坡。天冷得厉害，走了不到一里地，呼出的气就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眨一下眼能感觉到冰晶在眼睑上磨得微疼。王三强走在最前面开路，追云跟在脚边，鼻子贴着雪面一路嗅着，偶尔停下来抬起头来嗅一嗅空气里的气味，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北坡中段那道山梁上的时候，追云停住了。它蹲在路边一丛被雪压弯的灌木旁边，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了，鼻子朝着前方雪面上的一串印子抽动着。
王三强蹲下来，把雪面上的浮雪轻轻扫开。一串脚印露了出来——比狗的脚印大一圈，比成年狼的略小，步幅均匀，间距适中，每一步都踩得深而稳，脚垫的印子清晰地嵌在雪面里，爪尖的痕迹浅浅地拖在脚垫前面。从脚印的走向看，是从北偏东方向来的，沿着山脊线朝南偏西方向去了。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卷尺和麻绳。他把卷尺拉出来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宽度，又量了步幅的间距，在本子上记了数据。“三头。”他用手指沿着脚印串往下数了数，“一头大的，两头小的。大的步幅比小的长，深度也深，应该是母狼带着两头半大的崽子。”
“往哪边走了？”
刘解放蹲着朝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段：“往南去了，沿着山脊线偏西，往西梁那个方向走了。”他又看了看脚印边缘的雪况——雪面被踩实的边缘还没被风吹模糊，脚印内部的雪粒也没被新雪覆盖，“是昨晚上踩的，下半夜。”
王三强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山脊线往南延伸，穿过一片柞树林，再翻过一道缓坡就是西梁那片杂木林。他蹲回去跟刘解放并排蹲着：“赵老头说三头，你也数三头。对上了。”
“追不追？”刘解放把卷尺收起来。
王三强蹲着想了想：“追。看看它们往哪儿走。冬天狼群不落窝，在游荡。跟着它们走一段，看它们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多少天，有没有往屯子那边去的意思。”
四、追迹
他们沿着狼脚印往南跟了一段。追云走在前面，鼻子贴着雪面，走几步停一下，确认方向之后再继续走。它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脚印的侧面，不把原来的印子踩坏了。刘解放走在追云后面，边走边在本子上画简图——脚印的走向、经过的地形、每一处停下来的位置。王三强走在最后面，端着枪，枪口朝下，注意着前方的林子。
跟出去大约二里地，脚印在一处灌木丛后面拐了个弯，没有继续往南，而是折向了东面，沿着山坡的等高线横着走了一段。追云在拐弯处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方向，又低头闻了闻，继续跟着新方向走了。
“它们没往屯子那边去。”刘解放蹲在拐弯处看了看脚印的走向，“拐弯之后往东走了，进了这片杂木林。”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看了看林子的疏密和地形：“这片杂木林里山兔多，它们在这儿找食吃。往东走就是西梁北坡那道沟，沟里有泉眼，冬天不冻，它们去那儿喝水。”
他们继续跟了一段。脚印在杂木林里弯弯曲曲地延伸着，绕过了几丛灌木和一棵倒下的老柞树，在一些被雪覆盖的枯草堆旁边停留过——草堆被拱开了一片，底下的枯草根被啃了，是狼在找食吃。刘解放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被啃过的草根：“饿了。冬天草根冻得硬邦邦的，不好啃。它们找不着食，就往暖和的地方走。”
五、西梁
追到西梁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露脸，又被云遮回去了，天光灰蒙蒙的，把雪地照成一片冷白。追云在西梁那片杂木林边缘停住了，蹲在一棵老椴树后面，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了。
王三强蹲下来，顺着追云的视线往前看——前方的林间空地上，雪面被踩乱了一大片，中间是一头被啃过的狍子残骸。狍子的骨架散在雪地上，肋骨被啃得只剩几根白生生的骨头，皮肉被撕扯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破损的狍子皮半埋在雪里。残骸周围的雪面上印满了脚印——狼的脚印围着残骸转了好几圈，中间还夹着几道拖拽的痕迹。
刘解放蹲在残骸旁边，看了看骨头上的咬痕和牙印的间距：“狼啃的。三头——牙印有大有小，大的那头咬断了肋骨，小的啃了四肢上的肉。”
王三强蹲在残骸外围，忽然停住了。他把残骸旁边的雪轻轻扫开，露出底下一串更大的脚印——圆而深，脚垫的印子比狼的宽一圈，爪尖的痕迹深深扎进雪里，步幅比狼的长出一截。这串脚印从东边过来，在残骸旁边绕了半圈，又朝东边去了。
“虎。”王三强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掌量了量尺寸，“小虎的。比去年又大了。”
刘解放凑过来看：“它来过这儿？”
“嗯。可能跟狼群碰上了。”王三强顺着虎脚印的方向往东看了一段，又回头看了看狼脚印的去向——狼脚印从北边过来，在残骸旁边绕了几圈之后朝北走了，虎脚印从东边过来，绕了半圈之后也朝东走了，两串脚印在残骸旁边交叠了一阵，然后各走各的。
“小虎把它们赶走了。”王三强站起来，“狼群从北边下来，在西梁这儿吃了头狍子。小虎过来转了一圈，狼就往北撤了。”
刘解放蹲着把两组脚印的走向和交叠位置记在了本子上，站起来看了看北边的方向：“那狼群还在不在西梁？”
“撤了。往北走了。”王三强拍了拍手上的雪，“这头虎把西梁当自己的地盘，狼群不敢在这儿多待。咱们不用追了。”
六、回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北坡那道山梁上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风比白天更硬了，灌在脸上像砂纸蹭过一样。追云走在王三强脚边，步子比来时慢了，舌头耷拉出来喘着气，可精神头还行。刘解放走在后面，边走边把今天记的数据在本子上整理了一遍。
走到屯子口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蹲下来歇脚。刘解放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三强叔，今儿这趟跟下来，狼群没有往屯子这边来的意思。它们在西梁吃了头狍子，被虎赶走了，往北撤了。”
“嗯。撤了就好。”王三强蹲着把绑腿带子松了松，让脚脖子透透气，“可它们没走远。往北撤了，过几天可能还会下来。冬天狼群游荡，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摸不准。得盯着。”
刘解放抽了两口烟：“那俺明儿再带追云上去看看。”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明儿别去了。歇一天。后天再去。狼群刚被赶走，两天之内不会回来。你趁这两天把北线的巡山班排一下，让各屯子的人轮流上去盯着。”
刘解放点了点头，把烟灭了揣进兜里。两个人蹲在老榆树底下又歇了一会儿，站起来各自回家。
七、夜里的记录
那天晚上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刘解放记的数据誊到巡山记录本上。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清楚——“腊月初七，三九第一天。北坡山梁发现狼脚印三头，母狼带两崽，从北偏东方向来，往南偏西去。西梁杂木林发现狍子残骸一处，狼啃食痕迹明显。残骸附近发现虎脚印一串，尺寸大于去年，应为小虎。虎脚印在残骸旁与狼脚印交叠，狼向北撤，虎向东去。初步判断：小虎已将狼群逐出西梁。”
他写完这段，把笔搁在纸上，从抽屉里把那本白老头山林账的续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在“1993年春·南坡狍子记”底下翻了一页，新起了一行——“1993年冬·狼群过境记”。他在底下画了三道横线代表三头狼，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小虎逐之，北撤。”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锁回柜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北坡在夜色中黑沉沉的，看不见狼也看不见虎，只有风吹过老榆树枝丫的声响。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进了屋。覃晓敏在灶台边缝东西，念山在炕上已经睡着了。他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站起来走到炕边躺下，闭上了眼。
腊月初七，三九头一天。老黑山的天还没亮透，北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院子里的雪粒子扬起来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外头抓了一把沙子往窗户上撒。王三强躺在炕上没睁眼，先侧耳听了听风的方向——从北偏东来的，比昨天紧了，风声里带着那种三九天特有的干冷哨音，钻进窗缝和门缝里发出细长的呜咽，跟三伏天的闷雷完全是两回事。
他翻身坐起来，炕是热的，被窝里也是热的，可屋里其他地方的空气是凉的，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心往上窜。覃晓敏已经在灶台边了，灶膛里烧着松枝，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灶间里弥漫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今儿进三九了。”覃晓敏把一碗热水递过来，“多穿点。”
王三强接过碗喝了，蹲在灶台边把绑腿带子拿过来。带子是覃晓敏新搓的，比旧的粗了一圈，麻绳里掺了旧布条，比纯麻绳软和一些，缠在脚踝上不勒得慌。他从脚踝缠到小腿肚，一圈压一圈，缠到膝盖下面收住了，把带子头掖进最后一圈的缝里。又站起来试了试，蹲下站起两回，绑腿没松，膝盖弯的时候也不觉得勒。
他套上棉裤，穿上棉袄，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光被灰白色的云层挡着，透下来一层不亮不暗的冷光。院子里积雪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咔响，表面有夜里风吹出来的细纹，一道道顺着风向铺开，像是有人用篦子在雪面上刮了一遍。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雪鞋绑上——旧轮胎皮做的鞋套，底下钉了粗铁丝拧的短齿，踩在冻硬的雪面上抓得住地。
追云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走到他脚边蹲下。追风鹰在鹰架上缩着脖子，羽毛蓬松着，整个身子圆成一个毛球，只露出尖喙和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王三强走过去把鹰架上的风挡重新紧了紧——风挡是覃晓敏用旧麻袋裁的，挡在架子朝北的一面，能挡住大部分灌下来的风。老鹰在架子上偏了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二、集合
刘解放已经在合作社院子里等着了。他蹲在院门口，把绑腿带子系了一遍又一遍，系到脚踝处勒紧了才打结，又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了绑腿不松不紧。孙大勇蹲在旁边，正在把他的短管猎枪拆开，枪栓拉开，枪膛里再擦了一遍，把里面的防冻油擦干净了，又上了一层薄油。天冷，油稠了拉不开栓，油少了又怕冻住，上完油之后他把枪栓来回拉了几遍，试试顺不顺。
王三强走进院子的时候，刘解放站起来，把一张纸条递过来：“三强叔，赵家沟的赵老头昨天托人捎来的信。说他们在赵家沟北面的林子里发现了狼脚印——三头，从黑龙江方向下来的。赵老头说没敢往前跟，怕碰上了收拾不了。”
王三强接过纸条蹲在雪地上看了。赵老头用铅笔头写的，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赵家沟北山梁，狼脚印三头，新踩的。往南去了。估计是顺着山脊走的。俺们屯子北面那片林子没人住，狼要是南下，第一站就是你们兴安屯的北坡。你们心里有数。——赵”
王三强把纸条折好了揣进兜里：“走。先去北坡看看。”
三、狼的脚印
他们从屯子后头上了北坡。天冷得厉害，走了不到一里地，呼出的气就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眨一下眼能感觉到冰晶在眼睑上磨得微疼。王三强走在最前面开路，追云跟在脚边，鼻子贴着雪面一路嗅着，偶尔停下来抬起头来嗅一嗅空气里的气味，再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北坡中段那道山梁上的时候，追云停住了。它蹲在路边一丛被雪压弯的灌木旁边，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了，鼻子朝着前方雪面上的一串印子抽动着。
王三强蹲下来，把雪面上的浮雪轻轻扫开。一串脚印露了出来——比狗的脚印大一圈，比成年狼的略小，步幅均匀，间距适中，每一步都踩得深而稳，脚垫的印子清晰地嵌在雪面里，爪尖的痕迹浅浅地拖在脚垫前面。从脚印的走向看，是从北偏东方向来的，沿着山脊线朝南偏西方向去了。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卷尺和麻绳。他把卷尺拉出来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宽度，又量了步幅的间距，在本子上记了数据。“三头。”他用手指沿着脚印串往下数了数，“一头大的，两头小的。大的步幅比小的长，深度也深，应该是母狼带着两头半大的崽子。”
“往哪边走了？”
刘解放蹲着朝脚印延伸的方向看了一段：“往南去了，沿着山脊线偏西，往西梁那个方向走了。”他又看了看脚印边缘的雪况——雪面被踩实的边缘还没被风吹模糊，脚印内部的雪粒也没被新雪覆盖，“是昨晚上踩的，下半夜。”
王三强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山脊线往南延伸，穿过一片柞树林，再翻过一道缓坡就是西梁那片杂木林。他蹲回去跟刘解放并排蹲着：“赵老头说三头，你也数三头。对上了。”
“追不追？”刘解放把卷尺收起来。
王三强蹲着想了想：“追。看看它们往哪儿走。冬天狼群不落窝，在游荡。跟着它们走一段，看它们在这片林子里转了多少天，有没有往屯子那边去的意思。”
四、追迹
他们沿着狼脚印往南跟了一段。追云走在前面，鼻子贴着雪面，走几步停一下，确认方向之后再继续走。它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脚印的侧面，不把原来的印子踩坏了。刘解放走在追云后面，边走边在本子上画简图——脚印的走向、经过的地形、每一处停下来的位置。王三强走在最后面，端着枪，枪口朝下，注意着前方的林子。
跟出去大约二里地，脚印在一处灌木丛后面拐了个弯，没有继续往南，而是折向了东面，沿着山坡的等高线横着走了一段。追云在拐弯处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方向，又低头闻了闻，继续跟着新方向走了。
“它们没往屯子那边去。”刘解放蹲在拐弯处看了看脚印的走向，“拐弯之后往东走了，进了这片杂木林。”
王三强蹲在他旁边，看了看林子的疏密和地形：“这片杂木林里山兔多，它们在这儿找食吃。往东走就是西梁北坡那道沟，沟里有泉眼，冬天不冻，它们去那儿喝水。”
他们继续跟了一段。脚印在杂木林里弯弯曲曲地延伸着，绕过了几丛灌木和一棵倒下的老柞树，在一些被雪覆盖的枯草堆旁边停留过——草堆被拱开了一片，底下的枯草根被啃了，是狼在找食吃。刘解放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被啃过的草根：“饿了。冬天草根冻得硬邦邦的，不好啃。它们找不着食，就往暖和的地方走。”
五、西梁
追到西梁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露脸，又被云遮回去了，天光灰蒙蒙的，把雪地照成一片冷白。追云在西梁那片杂木林边缘停住了，蹲在一棵老椴树后面，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了。
王三强蹲下来，顺着追云的视线往前看——前方的林间空地上，雪面被踩乱了一大片，中间是一头被啃过的狍子残骸。狍子的骨架散在雪地上，肋骨被啃得只剩几根白生生的骨头，皮肉被撕扯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张破损的狍子皮半埋在雪里。残骸周围的雪面上印满了脚印——狼的脚印围着残骸转了好几圈，中间还夹着几道拖拽的痕迹。
刘解放蹲在残骸旁边，看了看骨头上的咬痕和牙印的间距：“狼啃的。三头——牙印有大有小，大的那头咬断了肋骨，小的啃了四肢上的肉。”
王三强蹲在残骸外围，忽然停住了。他把残骸旁边的雪轻轻扫开，露出底下一串更大的脚印——圆而深，脚垫的印子比狼的宽一圈，爪尖的痕迹深深扎进雪里，步幅比狼的长出一截。这串脚印从东边过来，在残骸旁边绕了半圈，又朝东边去了。
“虎。”王三强蹲在脚印旁边，用手掌量了量尺寸，“小虎的。比去年又大了。”
刘解放凑过来看：“它来过这儿？”
“嗯。可能跟狼群碰上了。”王三强顺着虎脚印的方向往东看了一段，又回头看了看狼脚印的去向——狼脚印从北边过来，在残骸旁边绕了几圈之后朝北走了，虎脚印从东边过来，绕了半圈之后也朝东走了，两串脚印在残骸旁边交叠了一阵，然后各走各的。
“小虎把它们赶走了。”王三强站起来，“狼群从北边下来，在西梁这儿吃了头狍子。小虎过来转了一圈，狼就往北撤了。”
刘解放蹲着把两组脚印的走向和交叠位置记在了本子上，站起来看了看北边的方向：“那狼群还在不在西梁？”
“撤了。往北走了。”王三强拍了拍手上的雪，“这头虎把西梁当自己的地盘，狼群不敢在这儿多待。咱们不用追了。”
六、回屯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北坡那道山梁上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风比白天更硬了，灌在脸上像砂纸蹭过一样。追云走在王三强脚边，步子比来时慢了，舌头耷拉出来喘着气，可精神头还行。刘解放走在后面，边走边把今天记的数据在本子上整理了一遍。
走到屯子口老榆树底下的时候，王三强蹲下来歇脚。刘解放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三强叔，今儿这趟跟下来，狼群没有往屯子这边来的意思。它们在西梁吃了头狍子，被虎赶走了，往北撤了。”
“嗯。撤了就好。”王三强蹲着把绑腿带子松了松，让脚脖子透透气，“可它们没走远。往北撤了，过几天可能还会下来。冬天狼群游荡，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摸不准。得盯着。”
刘解放抽了两口烟：“那俺明儿再带追云上去看看。”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明儿别去了。歇一天。后天再去。狼群刚被赶走，两天之内不会回来。你趁这两天把北线的巡山班排一下，让各屯子的人轮流上去盯着。”
刘解放点了点头，把烟灭了揣进兜里。两个人蹲在老榆树底下又歇了一会儿，站起来各自回家。
七、夜里的记录
那天晚上王三强蹲在灶台边，把刘解放记的数据誊到巡山记录本上。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清楚——“腊月初七，三九第一天。北坡山梁发现狼脚印三头，母狼带两崽，从北偏东方向来，往南偏西去。西梁杂木林发现狍子残骸一处，狼啃食痕迹明显。残骸附近发现虎脚印一串，尺寸大于去年，应为小虎。虎脚印在残骸旁与狼脚印交叠，狼向北撤，虎向东去。初步判断：小虎已将狼群逐出西梁。”
他写完这段，把笔搁在纸上，从抽屉里把那本白老头山林账的续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他在“1993年春·南坡狍子记”底下翻了一页，新起了一行——“1993年冬·狼群过境记”。他在底下画了三道横线代表三头狼，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小虎逐之，北撤。”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锁回柜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根烟。北坡在夜色中黑沉沉的，看不见狼也看不见虎，只有风吹过老榆树枝丫的声响。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进了屋。覃晓敏在灶台边缝东西，念山在炕上已经睡着了。他蹲在灶台边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站起来走到炕边躺下，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