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142章 雪中送炭
翠兰背着空篓子往自家巷子走，步子慢，脚底板拖着地面。
走到半截，胃里那股酸水又顶上来了。
她扶着土墙蹲下去，干呕了好一阵，嗓子里火辣辣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手撑着墙站起来，缓了几口气。
手按在小腹上，隔着棉裤，平的。
可今早系裤带的时候，确实紧了半寸。
再过两个月，瞒不住了。
进了院子，屋里冰冷，灶膛只剩黑透的炭灰，她塞了把干草，划火柴点了，火苗窜起来，把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锅里添了水，她去翻面袋。
手伸进去，摸了摸。
只剩个底了。
两把玉米面抓出来，扬进锅里。
又从角落摸出那罐猪油，刘素梅给的，筷子头挑了指甲盖大的一点，搅进去。
油花散开，薄薄一层。
她坐在小板凳上等粥开，手不自觉伸进裤腰摸了摸肚子。
面袋空了。
这两把煮完，明天吃什么？
翠兰撑着膝盖站起来。
灶台角落堆着素梅让缝的碎布头，还有春花送来的那小半包花椒。
她把花椒倒进药罐子里，打算今晚烘干碾碎，明天给素梅送过去。
熬花椒油要用干透的，湿的炸出来发苦。
药罐子搁在灶台上，她蹲回板凳上，盯着锅里翻滚的稀粥。
粥越滚越开，越来越稀碗底都遮不住了。
她把手又按回肚子上，按了一下，轻的。
肚子里那个东西还在长，不管她明天有没有饭吃，它都在长。
面袋空了。
翠兰把手从袋底抽出来，指尖刮着粗布纹路，什么都没了，连缝在布纹里的面粉渣都搓不出半把。
她把空袋子翻过来抖了抖，一小撮碎渣落在灶台上，拿手指头归拢，还不够铺满掌心。
灶台上那碗粥早凉透了。
稀得能照见人，几粒玉米碴子沉在碗底，数得过来。
她端起来灌了下去，胃里有了点底，没翻。
搁下碗，她把空面袋叠好塞回角落。
灶房里没别的粮食了。
墙根那只坛子里头是腌了半截的辣疙瘩，没法当饭吃。
窗台搁着的一根干红枣是赵寡妇送的，最后一根。
天没亮透，她拿了背篓和小铲子出了门。
后山那条路上个月刚修过，踩上去结实，坡还是那么陡。
走了没一半，膝盖骨往里头软，脚底板发飘。
她扶着路边一块大石头蹲下来，额头渗着汗。
蹲了好一阵，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攥着石头角等了两口气，才接着往上爬。
坡顶那片荠菜地剩得不多了，春花前几天来过一趟，大片的都薅走了。
翠兰蹲在边上一棵一棵地挖，小铲子插进土里，根带着泥翻出来，抖两下，扔进篓里。
挖了小半个时辰，篓子才盖了个底。
她直起身子，手撑着后腰站了站。
四月份的风不冷了，可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褂子，棉袄昨天拆了洗，晾在院里。
风钻进来，起了层鸡皮疙瘩。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单褂子底下，小腹微鼓了一截。
站着还不太出来，弯腰的时候裤腰带勒着，紧了。
翠兰把褂子往下扯了扯，拎起篓子下山。
---
春花在院里喂鸡，听见院门响，抬头。
翠兰站在门口，一手提着篓子，嘴唇干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来了。”
翠兰把篓子搁在门槛边，“荠菜，给你一半，换两把杂面成不。”
春花往篓子里看了一眼，叶子嫩，不多。
她进灶房舀了两把杂面出来，拿旧报纸包着，又从鸡窝旁边草窝里掏了三个鸡蛋，攥在手里递过去。
“面拿着，鸡蛋也拿着。”
翠兰接了面，鸡蛋往回推。
“留着给大壮和妮子。”
春花把鸡蛋塞进她兜里，手按住了。
“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别犟。”
翠兰的手在兜口停了一下，没再掏出来。
春花又看了她一眼，颧骨凸着，前些天还有点肉的下巴又尖回去了。
褂子底下那截腰身，宽了，还是鼓了？
春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中午在俺家吃。”
“不了，回去还得择菜，明天素梅那边要用。”
翠兰转身出了院门。
春花靠着门框看她走远，手在围裙上攥了一把。
---
回家的路经过赵寡妇家那截院墙。
墙不高，里头的话隔着土坯往外钻，巷子安静，字都灌进耳朵里。
“翠兰那肚子，你看见没？昨天俺在井台碰着她，腰粗了一圈，褂子都遮不严了。”
赵寡妇的声音。
另一个接上来，孙家嫂子。
“谁的种啊？村里这两年就没个整男人，上回刘素梅说是货郎的，拉倒吧，正月里谁见过货郎来？”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过年那阵子来过的。”
“那人走都走了，一个音信没有，真是他的，翠兰这辈子算栽了。”
翠兰的脚步没停，一步从墙根走过去，鞋底蹭着地面，不快不慢。
兜里三个鸡蛋硌着大腿，她手伸进去攥着，怕磕了，指节收紧，蛋壳抵着骨头，硬碰硬。
走过那截墙，话声远了。
手才松开，指头上一道红印子，蛋壳硌出来的，没碎。
翠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甩了两下，接着走。
对着风狠吸了一口，凉的，灌进胸腔里头，把堵着的东西压了下去。
让她们说。
说了又怎样，能说出一袋米来？能说出一斤面来？
她翠兰活到这个份上，脸皮早就不值钱了。
值钱的是肚子里这个。
进了自家巷子，翠兰脚步慢下来。
院门半掩着，她出门时拿棍子别的，棍子还在，门缝没变。
可门槛外头搁着个东西。
一只粗布口袋，巴掌大，鼓囊囊的，搁在门槛石上，靠着门板那一侧。
翠兰站住了。
灰白色粗棉布，袋口系着根细麻绳，打的活结。
没纸条，没署名，就那么搁着。
她蹲下去，碰了袋子，硬的，颗粒感。
解开绳头，袋口撑开——玉米面，黄的，磨得细，有股新粮的甜味。
三四斤。
翠兰蹲在门槛边，手捏着袋口，没站起来。
抬头往巷子两边看了看，空的，没人，土墙两侧门户关着，连只猫都不见。
她低头看那只口袋。
麻绳是新的，没发毛。
布袋子洗过，干净，边角拿粗线缝着，针脚大，不是女人的手艺。
不是春花，刚才还面对面说话，没提这事。
不是素梅。
素梅做事不藏着，给就给了，当面递，还得叮嘱两句。
赵寡妇？
翠兰冷笑了一下，刚才还在墙里头嚼舌根呢。
她把袋口重新系上，活结，跟原来一样。
站起来，弯腰把袋子拎起来。
三四斤，不沉，可她攥着袋口的手紧得很，指头扣着麻绳，扣出一道印子。
走到半截，胃里那股酸水又顶上来了。
她扶着土墙蹲下去，干呕了好一阵，嗓子里火辣辣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手撑着墙站起来，缓了几口气。
手按在小腹上，隔着棉裤，平的。
可今早系裤带的时候，确实紧了半寸。
再过两个月，瞒不住了。
进了院子，屋里冰冷，灶膛只剩黑透的炭灰，她塞了把干草，划火柴点了，火苗窜起来，把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锅里添了水，她去翻面袋。
手伸进去，摸了摸。
只剩个底了。
两把玉米面抓出来，扬进锅里。
又从角落摸出那罐猪油，刘素梅给的，筷子头挑了指甲盖大的一点，搅进去。
油花散开，薄薄一层。
她坐在小板凳上等粥开，手不自觉伸进裤腰摸了摸肚子。
面袋空了。
这两把煮完，明天吃什么？
翠兰撑着膝盖站起来。
灶台角落堆着素梅让缝的碎布头，还有春花送来的那小半包花椒。
她把花椒倒进药罐子里，打算今晚烘干碾碎，明天给素梅送过去。
熬花椒油要用干透的，湿的炸出来发苦。
药罐子搁在灶台上，她蹲回板凳上，盯着锅里翻滚的稀粥。
粥越滚越开，越来越稀碗底都遮不住了。
她把手又按回肚子上，按了一下，轻的。
肚子里那个东西还在长，不管她明天有没有饭吃，它都在长。
面袋空了。
翠兰把手从袋底抽出来，指尖刮着粗布纹路，什么都没了，连缝在布纹里的面粉渣都搓不出半把。
她把空袋子翻过来抖了抖，一小撮碎渣落在灶台上，拿手指头归拢，还不够铺满掌心。
灶台上那碗粥早凉透了。
稀得能照见人，几粒玉米碴子沉在碗底，数得过来。
她端起来灌了下去，胃里有了点底，没翻。
搁下碗，她把空面袋叠好塞回角落。
灶房里没别的粮食了。
墙根那只坛子里头是腌了半截的辣疙瘩，没法当饭吃。
窗台搁着的一根干红枣是赵寡妇送的，最后一根。
天没亮透，她拿了背篓和小铲子出了门。
后山那条路上个月刚修过，踩上去结实，坡还是那么陡。
走了没一半，膝盖骨往里头软，脚底板发飘。
她扶着路边一块大石头蹲下来，额头渗着汗。
蹲了好一阵，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她攥着石头角等了两口气，才接着往上爬。
坡顶那片荠菜地剩得不多了，春花前几天来过一趟，大片的都薅走了。
翠兰蹲在边上一棵一棵地挖，小铲子插进土里，根带着泥翻出来，抖两下，扔进篓里。
挖了小半个时辰，篓子才盖了个底。
她直起身子，手撑着后腰站了站。
四月份的风不冷了，可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褂子，棉袄昨天拆了洗，晾在院里。
风钻进来，起了层鸡皮疙瘩。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单褂子底下，小腹微鼓了一截。
站着还不太出来，弯腰的时候裤腰带勒着，紧了。
翠兰把褂子往下扯了扯，拎起篓子下山。
---
春花在院里喂鸡，听见院门响，抬头。
翠兰站在门口，一手提着篓子，嘴唇干着，脸上没什么血色。
“来了。”
翠兰把篓子搁在门槛边，“荠菜，给你一半，换两把杂面成不。”
春花往篓子里看了一眼，叶子嫩，不多。
她进灶房舀了两把杂面出来，拿旧报纸包着，又从鸡窝旁边草窝里掏了三个鸡蛋，攥在手里递过去。
“面拿着，鸡蛋也拿着。”
翠兰接了面，鸡蛋往回推。
“留着给大壮和妮子。”
春花把鸡蛋塞进她兜里，手按住了。
“你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别犟。”
翠兰的手在兜口停了一下，没再掏出来。
春花又看了她一眼，颧骨凸着，前些天还有点肉的下巴又尖回去了。
褂子底下那截腰身，宽了，还是鼓了？
春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中午在俺家吃。”
“不了，回去还得择菜，明天素梅那边要用。”
翠兰转身出了院门。
春花靠着门框看她走远，手在围裙上攥了一把。
---
回家的路经过赵寡妇家那截院墙。
墙不高，里头的话隔着土坯往外钻，巷子安静，字都灌进耳朵里。
“翠兰那肚子，你看见没？昨天俺在井台碰着她，腰粗了一圈，褂子都遮不严了。”
赵寡妇的声音。
另一个接上来，孙家嫂子。
“谁的种啊？村里这两年就没个整男人，上回刘素梅说是货郎的，拉倒吧，正月里谁见过货郎来？”
“你说会不会是那个穿呢子大衣的？过年那阵子来过的。”
“那人走都走了，一个音信没有，真是他的，翠兰这辈子算栽了。”
翠兰的脚步没停，一步从墙根走过去，鞋底蹭着地面，不快不慢。
兜里三个鸡蛋硌着大腿，她手伸进去攥着，怕磕了，指节收紧，蛋壳抵着骨头，硬碰硬。
走过那截墙，话声远了。
手才松开，指头上一道红印子，蛋壳硌出来的，没碎。
翠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甩了两下，接着走。
对着风狠吸了一口，凉的，灌进胸腔里头，把堵着的东西压了下去。
让她们说。
说了又怎样，能说出一袋米来？能说出一斤面来？
她翠兰活到这个份上，脸皮早就不值钱了。
值钱的是肚子里这个。
进了自家巷子，翠兰脚步慢下来。
院门半掩着，她出门时拿棍子别的，棍子还在，门缝没变。
可门槛外头搁着个东西。
一只粗布口袋，巴掌大，鼓囊囊的，搁在门槛石上，靠着门板那一侧。
翠兰站住了。
灰白色粗棉布，袋口系着根细麻绳，打的活结。
没纸条，没署名，就那么搁着。
她蹲下去，碰了袋子，硬的，颗粒感。
解开绳头，袋口撑开——玉米面，黄的，磨得细，有股新粮的甜味。
三四斤。
翠兰蹲在门槛边，手捏着袋口，没站起来。
抬头往巷子两边看了看，空的，没人，土墙两侧门户关着，连只猫都不见。
她低头看那只口袋。
麻绳是新的，没发毛。
布袋子洗过，干净，边角拿粗线缝着，针脚大，不是女人的手艺。
不是春花，刚才还面对面说话，没提这事。
不是素梅。
素梅做事不藏着，给就给了，当面递，还得叮嘱两句。
赵寡妇？
翠兰冷笑了一下，刚才还在墙里头嚼舌根呢。
她把袋口重新系上，活结，跟原来一样。
站起来，弯腰把袋子拎起来。
三四斤，不沉，可她攥着袋口的手紧得很，指头扣着麻绳，扣出一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