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38章 没盖章那张纸差点叫她五百斤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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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春花就起来了。
西屋铁山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开了箱子，把最底下那两张订在一块儿的纸摸出来。
借据和房契抵押收条，拿线缝在一块儿，叠了三道，在箱底压了好几个月。
今儿初九。
十五号，三百一十一块七，一分不差，人本人来，带户口本和私章。
张主任那话一个字都没余。
她把收货联单独抽出来，另一张照原样放回去，箱盖盖上，坐上去压了压。
灶房点了火，水烧开，窝头搁进笼屉，窗纸透进一点灰白，铁山那头翻了个身，没醒。
春花把饭留在桌上，出门等宋振江。
宋振江推着车来，后座上夹着个文件袋。
“合同带了，发货单也带了。”
春花把手绢展开，那张收货联给他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揣进贴身兜，扣上扣子。
刘素梅从作坊出来，换了件没辣椒面的褂子。
“走吧，三个人一块儿去。”
---
县百货二楼，财务那间屋子不大，桌上单据摞成小山。
会计四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没抬头，让他们等着。
等了好一阵，才从那摞单据里翻出个牛皮纸夹子，打开扫了眼，重新合上。
“你们两批的料压在一个夹子里了，头一批验收单跟新货的转账单搅一块儿了。”
“头一批验收联俺们带来了，您核对一下。”
刘素梅把合同和收货联推过去。
会计拿夹子里的存根来对，对完搁在一边。
“对得上，老张签的，合格，五百斤实收。”
“那按合同，验收后十个工作日内该结款。”
会计没接话，拿指头在桌边日历上数，数完，手定在那个格子上。
宋振江等了一下。
“早过了，是不是？”
“两批混了，新的没走完，旧的跟着压着，没办法单独列。”
“那请您现在把旧的单独列出来。该走的走。”
他把合同翻到旧尾款那条，推过去，手指点在上面，没挪开。
“十个工作日，从验收签字那天算，合同上写清楚了。”
会计瞅了那条，又转头看老张。
老张站在门口，是宋振江头天晚上电话叫来的，现在往后退了半步。
“签的，合格。”
会计把夹子里的单子一张张分开，拿铅笔在边上各记了一行。
“旧批重新列，走付款。哪天到账看银行那头，俺这边走完，单子上注明日子。”
刘素梅还没动。
“还有一样。”
她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搁在桌上。
“验收时短一斤，整批退回。这条，从你们县百货的信封里出来的，没盖一个章。俺们想问清楚，这条算不算？”
会计拿起来翻了翻背面，转头。
老张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那点神色没停稳，迅速往旁边错开眼神。
“这哪来的，俺们没发过这个。”
会计没理他，翻夹子，从最底下那层抽出张字条，跟这张并排。
“上个月来帮忙整单据的小刘，自个儿加的，没走手续，俺这头没把关。”
两张纸一块儿压进夹子底下。
“这条不算。往后按合同，净重验收，双方签认。”
“俺们这边也说清楚。”
刘素梅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往后每批留样，包装另列一张单子，过秤时双方在场，签字认数。”
“中。”
---
出了百货大楼，日头偏西了。
宋振江推着车走在前头。
“那条撤了，小刘要是死认，咱还真没招。”
“人家肯改就行。”
刘素梅把信封揣进兜，“错的东西从账里拿出去，这事就完了。不是谁使坏，就是没人把关。”
春花走在最后，没吭声。
刘素梅回头看她。
“你想啥呢？”
“俺想，那张纸没盖一个章，差点叫俺们五百斤白干。”
她看着脚下那段石板路，“今儿要不来，下回送多少退多少，还不晓得怎么回事。”
“来了就结了。”
“嗯，结了。”
她低着头走了一段，没再开口。
旧款今儿能走了，可到账哪天，跟十五号还差几天，春花没往下算。
有些账不到跟前，算了也是白算。
---
回到作坊，天已擦黑。
院门口蹲着个人，站起来，是孙老三。
他从鞋壳里掏出几张票子，整的零的叠在一块儿。
“六块。卫国讲今儿交了就销账。”
春花把他领进账房。
刘素梅翻开赔偿账，最后一行：第二月，扣孙老三工钱六元。
“数对不对，自个儿看清楚。”
孙老三低头点了两遍，印泥盒推过去，拇指按下去，摁了手印，在裤腿上蹭了蹭。
陈卫国从外头进来，工钱册翻到那页，画了钩，两本并排推过去。
“老三，两本都销了。你跟春花家这笔账，今儿两清。”
孙老三蹭了一下鞋底，抬起头。
“卫国，俺那回的事……派出所那头——”
“各算各的。擅离桩，大队查了，你认了，赔了，那是民事。铁山当天就说了不往上报，这两件事不挂钩，谁要讲用赔偿换不报，那话不对。”
孙老三站了一会儿，没再开口。
“回去吧，往后守桩。”
他出了院门。
门外还站着个人。
孙家媳妇没进来，就在院墙外等着，手里还攥着装饭罐的布袋。
孙老三出来，把已结清的副本递给她，她接了，低头看，揣进兜，转身走。
走了两步，站住。
“老三往后不用再扣了？”
“不用了，账销了。”
她没再吱声，跟着孙老三下了山道。
两人走得都不快，脚步声散进暗里。
春花站在院门口，手里那份调解书和赔偿账抄本叠好了，攥着，没急着收。
“以后谁也不用上井台提这笔钱了。”
---
进了账房，宋振江把今天的单子归拢完，弯腰从柜底翻出两张欠条。
红星酱菜厂的，盖章的，两张。
他翻第一张背面，停住，抬起头。
“嫂子，你看这个。”
刘素梅接过来，凑到灯底下。
背面一行铅笔字，记了个日子。
那日子，比欠条正面开出的日子早了半个月。
“这行字谁写的？俺们没记过这个。”
宋振江翻第二张，背面干干净净。
“两张欠条，一张背面记了收款日子。”
他把两张并排压在桌上，“收了钱，再开欠条——这笔数，就不能照原数追了。”
灯光照着桌面，一行铅笔字在这头，空白在那头。
刘素梅把账本翻到红星厂那页，压在两张欠条旁边，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笔账，得重新算。
西屋铁山还睡着，她轻手轻脚开了箱子，把最底下那两张订在一块儿的纸摸出来。
借据和房契抵押收条，拿线缝在一块儿，叠了三道，在箱底压了好几个月。
今儿初九。
十五号，三百一十一块七，一分不差，人本人来，带户口本和私章。
张主任那话一个字都没余。
她把收货联单独抽出来，另一张照原样放回去，箱盖盖上，坐上去压了压。
灶房点了火，水烧开，窝头搁进笼屉，窗纸透进一点灰白，铁山那头翻了个身，没醒。
春花把饭留在桌上，出门等宋振江。
宋振江推着车来，后座上夹着个文件袋。
“合同带了，发货单也带了。”
春花把手绢展开，那张收货联给他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揣进贴身兜，扣上扣子。
刘素梅从作坊出来，换了件没辣椒面的褂子。
“走吧，三个人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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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百货二楼，财务那间屋子不大，桌上单据摞成小山。
会计四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没抬头，让他们等着。
等了好一阵，才从那摞单据里翻出个牛皮纸夹子，打开扫了眼，重新合上。
“你们两批的料压在一个夹子里了，头一批验收单跟新货的转账单搅一块儿了。”
“头一批验收联俺们带来了，您核对一下。”
刘素梅把合同和收货联推过去。
会计拿夹子里的存根来对，对完搁在一边。
“对得上，老张签的，合格，五百斤实收。”
“那按合同，验收后十个工作日内该结款。”
会计没接话，拿指头在桌边日历上数，数完，手定在那个格子上。
宋振江等了一下。
“早过了，是不是？”
“两批混了，新的没走完，旧的跟着压着，没办法单独列。”
“那请您现在把旧的单独列出来。该走的走。”
他把合同翻到旧尾款那条，推过去，手指点在上面，没挪开。
“十个工作日，从验收签字那天算，合同上写清楚了。”
会计瞅了那条，又转头看老张。
老张站在门口，是宋振江头天晚上电话叫来的，现在往后退了半步。
“签的，合格。”
会计把夹子里的单子一张张分开，拿铅笔在边上各记了一行。
“旧批重新列，走付款。哪天到账看银行那头，俺这边走完，单子上注明日子。”
刘素梅还没动。
“还有一样。”
她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搁在桌上。
“验收时短一斤，整批退回。这条，从你们县百货的信封里出来的，没盖一个章。俺们想问清楚，这条算不算？”
会计拿起来翻了翻背面，转头。
老张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那点神色没停稳，迅速往旁边错开眼神。
“这哪来的，俺们没发过这个。”
会计没理他，翻夹子，从最底下那层抽出张字条，跟这张并排。
“上个月来帮忙整单据的小刘，自个儿加的，没走手续，俺这头没把关。”
两张纸一块儿压进夹子底下。
“这条不算。往后按合同，净重验收，双方签认。”
“俺们这边也说清楚。”
刘素梅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往后每批留样，包装另列一张单子，过秤时双方在场，签字认数。”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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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百货大楼，日头偏西了。
宋振江推着车走在前头。
“那条撤了，小刘要是死认，咱还真没招。”
“人家肯改就行。”
刘素梅把信封揣进兜，“错的东西从账里拿出去，这事就完了。不是谁使坏，就是没人把关。”
春花走在最后，没吭声。
刘素梅回头看她。
“你想啥呢？”
“俺想，那张纸没盖一个章，差点叫俺们五百斤白干。”
她看着脚下那段石板路，“今儿要不来，下回送多少退多少，还不晓得怎么回事。”
“来了就结了。”
“嗯，结了。”
她低着头走了一段，没再开口。
旧款今儿能走了，可到账哪天，跟十五号还差几天，春花没往下算。
有些账不到跟前，算了也是白算。
---
回到作坊，天已擦黑。
院门口蹲着个人，站起来，是孙老三。
他从鞋壳里掏出几张票子，整的零的叠在一块儿。
“六块。卫国讲今儿交了就销账。”
春花把他领进账房。
刘素梅翻开赔偿账，最后一行：第二月，扣孙老三工钱六元。
“数对不对，自个儿看清楚。”
孙老三低头点了两遍，印泥盒推过去，拇指按下去，摁了手印，在裤腿上蹭了蹭。
陈卫国从外头进来，工钱册翻到那页，画了钩，两本并排推过去。
“老三，两本都销了。你跟春花家这笔账，今儿两清。”
孙老三蹭了一下鞋底，抬起头。
“卫国，俺那回的事……派出所那头——”
“各算各的。擅离桩，大队查了，你认了，赔了，那是民事。铁山当天就说了不往上报，这两件事不挂钩，谁要讲用赔偿换不报，那话不对。”
孙老三站了一会儿，没再开口。
“回去吧，往后守桩。”
他出了院门。
门外还站着个人。
孙家媳妇没进来，就在院墙外等着，手里还攥着装饭罐的布袋。
孙老三出来，把已结清的副本递给她，她接了，低头看，揣进兜，转身走。
走了两步，站住。
“老三往后不用再扣了？”
“不用了，账销了。”
她没再吱声，跟着孙老三下了山道。
两人走得都不快，脚步声散进暗里。
春花站在院门口，手里那份调解书和赔偿账抄本叠好了，攥着，没急着收。
“以后谁也不用上井台提这笔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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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账房，宋振江把今天的单子归拢完，弯腰从柜底翻出两张欠条。
红星酱菜厂的，盖章的，两张。
他翻第一张背面，停住，抬起头。
“嫂子，你看这个。”
刘素梅接过来，凑到灯底下。
背面一行铅笔字，记了个日子。
那日子，比欠条正面开出的日子早了半个月。
“这行字谁写的？俺们没记过这个。”
宋振江翻第二张，背面干干净净。
“两张欠条，一张背面记了收款日子。”
他把两张并排压在桌上，“收了钱，再开欠条——这笔数，就不能照原数追了。”
灯光照着桌面，一行铅笔字在这头，空白在那头。
刘素梅把账本翻到红星厂那页，压在两张欠条旁边，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笔账，得重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