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39章 欠条上的钱，付过的她一分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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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振江把柜底那只铁皮匣子端上桌，掀开盖。
红星厂的往来账一本，收据一沓，拿麻绳捆着，绳头打了个死疙瘩。
他拿剪子剪开，一张一张往桌上排。
“分三摞。付了的搁左手，没付的搁右手，讲不清的搁当间。”
刘素梅没坐，捏着那张背面有铅笔字的欠条，翻过来看，翻过去看。
看到第三遍，她把欠条放下了。
“这行字，是俺写的。”
宋振江手里的收据停在半空。
“那年腊月，俺在红星厂大门口蹲了一整天，蹲到他们出纳下班。出纳从抽屉里数了四十块给俺，是头一批的钱，俺给她打了收条。”
“那这张欠条……”
“过了半个月，郝永福把三批货并成一张开的，一百八十六。俺叫他把四十扣了，他讲开个整的，回头拿收条一对就中。俺怕忘，拿铅笔在背后记了个日子。”
她拿指头按在那行字上。
“记了日子，没记数。后头拴住住院，这事就压箱底了。”
宋振江从收据那沓里翻，翻到中间，抽出一张复写纸的底子，蓝印子都褪了。
收到红星酱菜厂头批货款肆拾元整。
底下是刘素梅的名字，日子跟欠条背后那行对得上。
“有底子。”
“有底子就好办，也就不能装糊涂了。”
翠兰从后院过来，手上刚洗过，还在滴水。
她今儿留下守最后一缸，听见动静进了账房，瞅了一眼桌上那三摞。
“这四十块，他们出纳那头也有收条。”
“有。”
“那就更得扣。你拿着一百八十六上门，人家财务把收条一甩，郝永福正好讲咱老井村的娘们儿乱要钱，到时候剩下那些该要的，也成了糊涂账。”
赵寡妇在门口扒着门框，秤杆还扛在肩上。
“扣啥扣？那年他们压价，套咱方子，钱拖了一年多，坛子钱都是咱自个儿垫的。多算他四十，算个利钱，也不亏。”
刘素梅拿起铅笔，在宋振江刚列的对账单上，把一百八十六那行划了一道，边上写：已收四十，实欠一百四十六。
“他压价那回，俺嫌他不公道。这回俺明晓得收过还照原数要，俺跟他有啥两样？”
赵寡妇张了张嘴。
“公道这东西，不能光俺吃亏那会儿才拿出来使。”
赵寡妇把秤杆从这个肩膀换到那个肩膀，嘟囔了一句。
“四十块，够买两缸白菜了。”
“两缸白菜买不来人家信咱的账。”
宋振江接着往下列。
第二张欠条九十四块，是第四批的。
里头有两坛，红星厂当时讲路上碰了口子，给退回来了，作坊这边没见着退货单，只有二喜一句话，讲回来时车斗里多了两只空坛子。
“这两坛二十二块，算还是不算？”
“单列。写上待对方出示退货凭据。他拿得出来，俺认，拿不出来，再对。”
“利息呢？拖了一年多，合同上……”
“合同上写没写利息？”
宋振江翻了翻。
“没写。”
“那就不加。误工也不加，俺跑的那几趟腿，算俺自个儿的，有字有章的才追。”
宋振江在单子最底下写了合计：应追二百一十八元，另列争议二十二元。
写完，他把单子转过来，推给刘素梅签字。
刘素梅签了，把笔递给翠兰，翠兰是作保的，也签了。
春花一直蹲在门后头没吭声，这会儿站起来，拿过对账单看。
字认不全，数一行一行认。
“素梅，俺那张借款登记，月底也这么对不？”
“咋对？”
“哪天借的，还了多少，剩多少，摊开给大伙瞅。按了手印的都能来看。”
“月底账摊开，翠兰、赵嫂子都来，你那页你自个儿翻。”
春花点了下头，把单子还回去。
钱寡妇抱着一摞牛皮纸袋在墙根站着，归档的活这两天派给了她。
她把收据一张张往袋子里装，装完一袋，拿糨糊封口。
宋振江把对账单底下“经手人”那一栏指给她。
“钱嫂子，这袋是你装的，你签。”
钱寡妇手往后缩。
打从作坊里传她那个病，账房里的纸她就没碰过，装袋子都是别人写名，她摁个指印。
“俺写字丑。”
“丑也是你的名。纸上沾不着病，大夫讲过的。”
钱寡妇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两遍，接过铅笔。
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写得比旁边刘素梅那几个字还大，“钱”字的金字旁占了半拉格子。
写完，她自个儿低头瞅了半天。
“占地方了。”
“格子就是给你写的。”
---
天黑透，陈卫国来了，怀里揣着一张纸。
“镇招待所那个登记员，写了个说明，按了手印。”
刘素梅接过来，凑到灯底下。
说明写得歪歪扭扭：那个拿名片的人，住店登记的名字跟名片上一样。
头天晚上，他在招待所食堂跟红星厂跑业务的小胡一块儿吃的饭，喝了半斤散酒。
登记时他掏过一张介绍信，抬头头一个字是“红”，后头的没等她看清，他就折起来了。
宋振江把那张说明念了两遍。
“红星酱菜厂。”
“不能定。”
陈卫国把说明收回去，叠好。
“县里带红字的单位，红旗农机、红光砖厂、红卫供销点，俺数过，五六家。小胡跟他吃饭是真，他是不是红星厂的人，得派出所去核身份。”
刘素梅把对账单压在账本底下。
“俺明天跟振江去红星厂对账。”
“你去你的。”
陈卫国站在门口，没进来。
“讲在前头，你那头别拿这张纸去换钱。俺这头也不拿你的欠条去压他。货款是货款，假名片是假名片，搅一块儿，两头都讲不清。”
“中。”
---
第二天一早，作坊院门口蹲着个人。
背着工具箱，蓝布褂子，四十来岁。
赵寡妇出去瞅了一眼，回来报。
“邓德旺托来的木匠，叫许木生，讲是来修文件架的。”
“咋不进来？”
“他讲作坊有规矩，没人领不进门。蹲那儿半天了。”
刘素梅擦了手出去，把人领进来，从院门直接拐进账房，后院那道门没让他靠近。
文件架靠墙立着，第三层板子塌了一头，底下拿砖垫着。
许木生蹲下去看了看榫头，又站起来摇了摇架子。
钱寡妇抱着刚封好的纸袋站在边上。
“大姐，修好了，纸袋往哪层放？”
“下头两层，袋子沉。上头放空本子。”
许木生点点头，打开工具箱，拿出刨子。
宋振江从大队部跑回来，进门先把车子靠稳了。
“红星厂回电话了。”
刘素梅回过头。
“财务可以见，明天上午。”
宋振江喘了口气。
“郝永福在电话那头接过去，添了一句。见财务可以，先叫陈支书把假名片那份反映撤了。”
红星厂的往来账一本，收据一沓，拿麻绳捆着，绳头打了个死疙瘩。
他拿剪子剪开，一张一张往桌上排。
“分三摞。付了的搁左手，没付的搁右手，讲不清的搁当间。”
刘素梅没坐，捏着那张背面有铅笔字的欠条，翻过来看，翻过去看。
看到第三遍，她把欠条放下了。
“这行字，是俺写的。”
宋振江手里的收据停在半空。
“那年腊月，俺在红星厂大门口蹲了一整天，蹲到他们出纳下班。出纳从抽屉里数了四十块给俺，是头一批的钱，俺给她打了收条。”
“那这张欠条……”
“过了半个月，郝永福把三批货并成一张开的，一百八十六。俺叫他把四十扣了，他讲开个整的，回头拿收条一对就中。俺怕忘，拿铅笔在背后记了个日子。”
她拿指头按在那行字上。
“记了日子，没记数。后头拴住住院，这事就压箱底了。”
宋振江从收据那沓里翻，翻到中间，抽出一张复写纸的底子，蓝印子都褪了。
收到红星酱菜厂头批货款肆拾元整。
底下是刘素梅的名字，日子跟欠条背后那行对得上。
“有底子。”
“有底子就好办，也就不能装糊涂了。”
翠兰从后院过来，手上刚洗过，还在滴水。
她今儿留下守最后一缸，听见动静进了账房，瞅了一眼桌上那三摞。
“这四十块，他们出纳那头也有收条。”
“有。”
“那就更得扣。你拿着一百八十六上门，人家财务把收条一甩，郝永福正好讲咱老井村的娘们儿乱要钱，到时候剩下那些该要的，也成了糊涂账。”
赵寡妇在门口扒着门框，秤杆还扛在肩上。
“扣啥扣？那年他们压价，套咱方子，钱拖了一年多，坛子钱都是咱自个儿垫的。多算他四十，算个利钱，也不亏。”
刘素梅拿起铅笔，在宋振江刚列的对账单上，把一百八十六那行划了一道，边上写：已收四十，实欠一百四十六。
“他压价那回，俺嫌他不公道。这回俺明晓得收过还照原数要，俺跟他有啥两样？”
赵寡妇张了张嘴。
“公道这东西，不能光俺吃亏那会儿才拿出来使。”
赵寡妇把秤杆从这个肩膀换到那个肩膀，嘟囔了一句。
“四十块，够买两缸白菜了。”
“两缸白菜买不来人家信咱的账。”
宋振江接着往下列。
第二张欠条九十四块，是第四批的。
里头有两坛，红星厂当时讲路上碰了口子，给退回来了，作坊这边没见着退货单，只有二喜一句话，讲回来时车斗里多了两只空坛子。
“这两坛二十二块，算还是不算？”
“单列。写上待对方出示退货凭据。他拿得出来，俺认，拿不出来，再对。”
“利息呢？拖了一年多，合同上……”
“合同上写没写利息？”
宋振江翻了翻。
“没写。”
“那就不加。误工也不加，俺跑的那几趟腿，算俺自个儿的，有字有章的才追。”
宋振江在单子最底下写了合计：应追二百一十八元，另列争议二十二元。
写完，他把单子转过来，推给刘素梅签字。
刘素梅签了，把笔递给翠兰，翠兰是作保的，也签了。
春花一直蹲在门后头没吭声，这会儿站起来，拿过对账单看。
字认不全，数一行一行认。
“素梅，俺那张借款登记，月底也这么对不？”
“咋对？”
“哪天借的，还了多少，剩多少，摊开给大伙瞅。按了手印的都能来看。”
“月底账摊开，翠兰、赵嫂子都来，你那页你自个儿翻。”
春花点了下头，把单子还回去。
钱寡妇抱着一摞牛皮纸袋在墙根站着，归档的活这两天派给了她。
她把收据一张张往袋子里装，装完一袋，拿糨糊封口。
宋振江把对账单底下“经手人”那一栏指给她。
“钱嫂子，这袋是你装的，你签。”
钱寡妇手往后缩。
打从作坊里传她那个病，账房里的纸她就没碰过，装袋子都是别人写名，她摁个指印。
“俺写字丑。”
“丑也是你的名。纸上沾不着病，大夫讲过的。”
钱寡妇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褂子上擦了两遍，接过铅笔。
三个字，一笔一笔写，写得比旁边刘素梅那几个字还大，“钱”字的金字旁占了半拉格子。
写完，她自个儿低头瞅了半天。
“占地方了。”
“格子就是给你写的。”
---
天黑透，陈卫国来了，怀里揣着一张纸。
“镇招待所那个登记员，写了个说明，按了手印。”
刘素梅接过来，凑到灯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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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记时他掏过一张介绍信，抬头头一个字是“红”，后头的没等她看清，他就折起来了。
宋振江把那张说明念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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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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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在前头，你那头别拿这张纸去换钱。俺这头也不拿你的欠条去压他。货款是货款，假名片是假名片，搅一块儿，两头都讲不清。”
“中。”
---
第二天一早，作坊院门口蹲着个人。
背着工具箱，蓝布褂子，四十来岁。
赵寡妇出去瞅了一眼，回来报。
“邓德旺托来的木匠，叫许木生，讲是来修文件架的。”
“咋不进来？”
“他讲作坊有规矩，没人领不进门。蹲那儿半天了。”
刘素梅擦了手出去，把人领进来，从院门直接拐进账房，后院那道门没让他靠近。
文件架靠墙立着，第三层板子塌了一头，底下拿砖垫着。
许木生蹲下去看了看榫头，又站起来摇了摇架子。
钱寡妇抱着刚封好的纸袋站在边上。
“大姐，修好了，纸袋往哪层放？”
“下头两层，袋子沉。上头放空本子。”
许木生点点头，打开工具箱，拿出刨子。
宋振江从大队部跑回来，进门先把车子靠稳了。
“红星厂回电话了。”
刘素梅回过头。
“财务可以见，明天上午。”
宋振江喘了口气。
“郝永福在电话那头接过去，添了一句。见财务可以，先叫陈支书把假名片那份反映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