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41章 她把房契抱回来了，名字还是王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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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号，天还黑着，春花就在镇车站等着了。
刘素梅和宋振江是踩着点来的，宋振江怀里那只文件袋拿麻绳捆了两道。
头班车五点四十，车上人不多，几个赶集的老汉抱着鸡笼子。
春花坐在靠窗的位子，隔一会儿摸一回贴身兜。
户口本在。
私章在，拿手绢包着。
借据和抵押收条，拿线缝着，也在。
摸完了，过一阵，又摸一遍。
宋振江坐在后头，往前探了探身子。
“嫂子，摸第七回了。”
“你数这个干啥？”
“俺闲着。”
刘素梅没回头。
“叫她摸。摸着心里踏实。”
---
县银行门口，七点半就排了几个人。
宋振江排头一个，刘素梅排第二个，春花站在台阶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八点，门开了。
柜员把宋振江递进去的单子核了一遍，往后屋走，过了好一阵才出来。
“县百货的款，今早上到的。”
宋振江把结算凭据上的数报了一遍，柜员拿笔对着念了一遍，对上了。
刘素梅从兜里掏出那张付款次序，摊在柜台上。
“全取不？”
“不全取。”
她指着单子上头一行。
“先取三百一十一块七，另取葛满仓的白菜余款二十七。剩下的留户上，月底发工钱再来取。”
柜员数钱。
三百一十一块七，宋振江又数一遍，春花在边上看着他数。
数完，刘素梅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钱装进去，封口，在信封上写：还春花房契借款本息，三百一十一元七角。
另一只信封装二十七块，写上葛满仓。
两张取款凭条，宋振江各自夹在对应的信封后头，拿曲别针别上。
“还有一张存折上的余额，俺抄下来了，回去入账。”
刘素梅把写了春花名字的那只信封递给春花。
春花没接。
“你拿着，到了信用社再给。”
“借据上是你的名，钱从你手里出去。”
春花把信封接过来，揣进贴身兜，跟户口本搁一块儿，扣子扣上，又把外头的褂子也扣上了。
---
二喜的车两点从县砖厂出来，车斗里还剩半斗碎砖渣子。
三个人挤在驾驶室，春花坐当间。
二喜开得跟平常一样，碰上坑踩刹车，碰上牛车按喇叭。
春花一路没讲话。
过了西河，她把手伸进兜里，又摸了一遍。
二喜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
“嫂子，丢不了，俺这车门是锁着的。”
石桥镇信用社，四点十分。
墙上那张红纸还贴着，春花这回没站。
张主任戴着套袖，从柜里抽出借据底联，对着春花手里那张，一个字一个字对。
“本金三百，利息十一块七。”
春花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撕开封口，钱倒在柜台上。
张主任数。
春花看着他手指头动，跟着在心里数。
数完，他拿算盘一拨，抬起头。
“对。”
户口本递进去，私章递进去。
张主任翻户口本，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拿私章在借据底联上盖了，自个儿也盖了信用社的章。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写上抵押注销，盖章。
春花站在窗口跟前，两只手扒着柜台边。
窗口底下推出来一张纸。
折了两道，纸边都黄了。
房契。
春花没伸手。
她看着窗口里头的张主任。
“张主任，还有啥要签的不？”
“没了。”
“俺那名字……”
“你自个儿看。”
春花站着，还是没伸手，扭头看刘素梅。
刘素梅站在她身后，没吭声。
张主任把注销单子和结清凭据一块儿推出来。
“王春花同志，办妥了。房契退你，抵押注销了。”
春花这才伸手，把房契拿过来，展开。
房主，王春花。
老井村后巷，正房三间，东厢一间。
她拿指头按着“王春花”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挪，挪完了，又从头挪一遍。
出信用社门口，她把房契、注销单、结清凭据摞一块儿，抱在胸口，两只胳膊箍着。
宋振江在后头推着车子。
“嫂子，叠起来揣兜里，抱着走路不得劲。”
“俺就抱着。”
---
回到作坊，天快黑了。
宋振江翻开借款登记，翻到借春花三百元那一页，在底下写：本息三百一十一元七角，于某月十四日归还，信用社结清，房契退回。
写完，他把笔递给春花。
“嫂子，你签收。”
春花把房契搁在膝盖上压着，拿笔签了名。
刘素梅站在桌边。
“春花。”
春花抬头。
“谢谢你。”
屋里人都没吭声。
翠兰把手里的验味勺子搁下了。
春花攥着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往后作坊有难处，你跟俺商量。俺能帮，俺不推。”
她把笔搁下。
“可房子能不能等，得俺讲。”
“中。”
刘素梅点头，把借款登记那页拿铅笔划了一道，在边上写：已结清。
赵寡妇在门口抹了一把脸，嗓门挺大。
“风吹的。”
---
回到老宅，大壮在西屋炕沿边写作业。
春花把房契往桌上一搁，大壮放下铅笔，凑过来看。
“娘，这是咱家那房子？”
“嗯。”
“娘，俺想回家了。”
春花把房契叠起来。
“先把屋子收拾出来，房梁该换的换，窗户纸该糊的糊。”
“那这头呢？”
东屋那边，老太太哼了一声。
春花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
“你奶还在炕上躺着，你爹腰还没好，啥时候搬，咱一家坐下来商量。”
大壮点点头，没再问。
铁山靠墙站着，手扶着墙，这是大夫许的头一个三天，他在数数。
数到五十，他坐到大壮搬来的那把矮凳上。
“大壮，把你娘那箱子挪一挪。”
“挪哪？”
“从炕洞边上挪出来，搁炕头靠墙那块，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往后取东西不用钻炕底下。”
大壮弯腰把箱子拖出来，搬到炕头。
春花看着铁山。
“房契你不替俺收着？”
“你收。”
春花打开箱子，把房契、注销单、结清凭据一样一样往里放。
放到底下，手指头碰着一张纸。
是那张凑钱的名单。
一溜名字，后头跟着数，有的画了圈，有的还空着。
马寡妇，后头没圈。
钱寡妇，后头也没圈。
她把手绢包解开，孙老三那两回抵赔的钱，十八块，还在里头。
春花把钱分成两份，拿两张草纸包上，一包写了个“马”，一包写了个“钱”。
两包钱压在房契上头，箱盖没扣。
“明天一早，先上马寡妇家。”
刘素梅和宋振江是踩着点来的，宋振江怀里那只文件袋拿麻绳捆了两道。
头班车五点四十，车上人不多，几个赶集的老汉抱着鸡笼子。
春花坐在靠窗的位子，隔一会儿摸一回贴身兜。
户口本在。
私章在，拿手绢包着。
借据和抵押收条，拿线缝着，也在。
摸完了，过一阵，又摸一遍。
宋振江坐在后头，往前探了探身子。
“嫂子，摸第七回了。”
“你数这个干啥？”
“俺闲着。”
刘素梅没回头。
“叫她摸。摸着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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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银行门口，七点半就排了几个人。
宋振江排头一个，刘素梅排第二个，春花站在台阶边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八点，门开了。
柜员把宋振江递进去的单子核了一遍，往后屋走，过了好一阵才出来。
“县百货的款，今早上到的。”
宋振江把结算凭据上的数报了一遍，柜员拿笔对着念了一遍，对上了。
刘素梅从兜里掏出那张付款次序，摊在柜台上。
“全取不？”
“不全取。”
她指着单子上头一行。
“先取三百一十一块七，另取葛满仓的白菜余款二十七。剩下的留户上，月底发工钱再来取。”
柜员数钱。
三百一十一块七，宋振江又数一遍，春花在边上看着他数。
数完，刘素梅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钱装进去，封口，在信封上写：还春花房契借款本息，三百一十一元七角。
另一只信封装二十七块，写上葛满仓。
两张取款凭条，宋振江各自夹在对应的信封后头，拿曲别针别上。
“还有一张存折上的余额，俺抄下来了，回去入账。”
刘素梅把写了春花名字的那只信封递给春花。
春花没接。
“你拿着，到了信用社再给。”
“借据上是你的名，钱从你手里出去。”
春花把信封接过来，揣进贴身兜，跟户口本搁一块儿，扣子扣上，又把外头的褂子也扣上了。
---
二喜的车两点从县砖厂出来，车斗里还剩半斗碎砖渣子。
三个人挤在驾驶室，春花坐当间。
二喜开得跟平常一样，碰上坑踩刹车，碰上牛车按喇叭。
春花一路没讲话。
过了西河，她把手伸进兜里，又摸了一遍。
二喜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
“嫂子，丢不了，俺这车门是锁着的。”
石桥镇信用社，四点十分。
墙上那张红纸还贴着，春花这回没站。
张主任戴着套袖，从柜里抽出借据底联，对着春花手里那张，一个字一个字对。
“本金三百，利息十一块七。”
春花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撕开封口，钱倒在柜台上。
张主任数。
春花看着他手指头动，跟着在心里数。
数完，他拿算盘一拨，抬起头。
“对。”
户口本递进去，私章递进去。
张主任翻户口本，在登记簿上写了一行，拿私章在借据底联上盖了，自个儿也盖了信用社的章。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写上抵押注销，盖章。
春花站在窗口跟前，两只手扒着柜台边。
窗口底下推出来一张纸。
折了两道，纸边都黄了。
房契。
春花没伸手。
她看着窗口里头的张主任。
“张主任，还有啥要签的不？”
“没了。”
“俺那名字……”
“你自个儿看。”
春花站着，还是没伸手，扭头看刘素梅。
刘素梅站在她身后，没吭声。
张主任把注销单子和结清凭据一块儿推出来。
“王春花同志，办妥了。房契退你，抵押注销了。”
春花这才伸手，把房契拿过来，展开。
房主，王春花。
老井村后巷，正房三间，东厢一间。
她拿指头按着“王春花”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挪，挪完了，又从头挪一遍。
出信用社门口，她把房契、注销单、结清凭据摞一块儿，抱在胸口，两只胳膊箍着。
宋振江在后头推着车子。
“嫂子，叠起来揣兜里，抱着走路不得劲。”
“俺就抱着。”
---
回到作坊，天快黑了。
宋振江翻开借款登记，翻到借春花三百元那一页，在底下写：本息三百一十一元七角，于某月十四日归还，信用社结清，房契退回。
写完，他把笔递给春花。
“嫂子，你签收。”
春花把房契搁在膝盖上压着，拿笔签了名。
刘素梅站在桌边。
“春花。”
春花抬头。
“谢谢你。”
屋里人都没吭声。
翠兰把手里的验味勺子搁下了。
春花攥着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往后作坊有难处，你跟俺商量。俺能帮，俺不推。”
她把笔搁下。
“可房子能不能等，得俺讲。”
“中。”
刘素梅点头，把借款登记那页拿铅笔划了一道，在边上写：已结清。
赵寡妇在门口抹了一把脸，嗓门挺大。
“风吹的。”
---
回到老宅，大壮在西屋炕沿边写作业。
春花把房契往桌上一搁，大壮放下铅笔，凑过来看。
“娘，这是咱家那房子？”
“嗯。”
“娘，俺想回家了。”
春花把房契叠起来。
“先把屋子收拾出来，房梁该换的换，窗户纸该糊的糊。”
“那这头呢？”
东屋那边，老太太哼了一声。
春花往东屋那边看了一眼。
“你奶还在炕上躺着，你爹腰还没好，啥时候搬，咱一家坐下来商量。”
大壮点点头，没再问。
铁山靠墙站着，手扶着墙，这是大夫许的头一个三天，他在数数。
数到五十，他坐到大壮搬来的那把矮凳上。
“大壮，把你娘那箱子挪一挪。”
“挪哪？”
“从炕洞边上挪出来，搁炕头靠墙那块，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往后取东西不用钻炕底下。”
大壮弯腰把箱子拖出来，搬到炕头。
春花看着铁山。
“房契你不替俺收着？”
“你收。”
春花打开箱子，把房契、注销单、结清凭据一样一样往里放。
放到底下，手指头碰着一张纸。
是那张凑钱的名单。
一溜名字，后头跟着数，有的画了圈，有的还空着。
马寡妇，后头没圈。
钱寡妇，后头也没圈。
她把手绢包解开，孙老三那两回抵赔的钱，十八块，还在里头。
春花把钱分成两份，拿两张草纸包上，一包写了个“马”，一包写了个“钱”。
两包钱压在房契上头，箱盖没扣。
“明天一早，先上马寡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