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42章 三圈，五十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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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春花揣着两包草纸，先去了马寡妇家。
马寡妇蹲在院当间刷兔笼，笼子空了大半，只剩两只老兔趴在角落里嚼草根。
春花把写着“马”字的那包递过去。
马寡妇两只湿手往围裙上抹，没接。
“啥？”
“名单上有你名，该还的。”
“房契刚抱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还啥还？”
“孙家赔的十八块，分两份，一份九块。你一份，钱嫂子一份。”
“俺那是借你的，又不是放印子钱。”
春花没跟她争，草纸包往她围裙兜里一塞，转身就走。
“犟驴！”
马寡妇追到院门口，没追上，在后头喊。
“你站住！”
春花站住了。
马寡妇回屋，抱出个蓝布包，往她怀里一怼。
“新纳的鞋垫，给铁山，脚麻了垫着，比光脚踩土强。”
春花低头看。
鞋垫针脚密密匝匝，上头还纳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你的钱俺还，你的鞋垫俺收，两码事。”
“知道是两码事，拿走拿走。”
钱寡妇家在村尾。
她坐在门槛上缝麻袋，见了春花，针停在半空。
春花把另一包递过去。
钱寡妇接过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九块，攥在手心里。
“春花，俺娘那块碑，到这会儿也没着落。”
“场上有石头。”
“请不起石匠。”
“邓德旺是老石匠，他老相好在你们作坊，你开口，他敢收你钱？”
钱寡妇脸一红，低头穿针，线穿了三回没穿进去。
“你别瞎讲，人家马嫂子……”
“俺啥也没讲。”
春花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钱寡妇小声嘟囔。
“九块，刻几个字够不够……”
---
晌午，秀芬来了。
春花跟素梅告了半天假，在家候着。
秀芬肩上挎着卫生员的帆布包，包里夹着张片子，拿报纸裹了两层。
“礼拜二拍的，大夫让带回来，叫俺对着亮再看一遍，好教你们咋看脚。”
西屋窗户亮堂。
她把片子举到窗玻璃前，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铁山坐在炕沿，大壮站在旁边，谁也没出声。
春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擀面杖。
秀芬把片子放下，递给春花。
“骨头长住了，神经那条线也稳了。靠墙站这几天够数了，今儿起能拄拐迈步。”
春花没笑。
她接过片子，看也没看，先问。
“限制呢？”
秀芬从包里摸出一张处方笺，是春花上回画了墙的那张，背面添了几行字。
“你自个儿画的，你比俺记得清。”
“俺要听你念。”
秀芬清了清嗓子，念。
“拄拐，必须有人跟着。头几天只在院里走，不出院门。一天两趟，一趟数到五十就停，脚麻停，刀口疼停，两趟中间得歇够半天。”
春花一条一条记进心里。
“半年不扛东西？”
“半年不扛东西。”
秀芬蹲下，拿拇指在铁山小腿肚上按了一下。
“往后每趟走完，你就这么按。按下去发白，松开红回来，没事，要是发紫，要是肿了，别等，来喊俺。”
铁山听着，手压在炕沿上。
“秀芬，拐杖不拄行不行？扶墙就中。”
“不行。”
春花替秀芬答的。
秀芬把包扣上。
“俺走了，下礼拜一再来看脚。”
春花送她出院，回来把擀面杖往灶台上一搁，从门后头取出一根枣木拐。
那是前两天托邓德旺新削的，剥了皮，磨出手把，一个疤没留。
她又摸出马寡妇给的鞋垫，蹲下去，一只一只塞进铁山鞋里，拿手按平。
“马嫂子纳的。”
铁山的脚趾在鞋里动了动，没吭声。
春花把拐递到他手里。
铁山掂了掂，轻重正好。
“邓德旺削的？”
“嗯。”
“他手艺不赖。”
“你少夸他，先下地。”
---
大壮从学校回来，书包都没放，先把矮凳拎到院里，摆在水缸边。
春花站在西屋门口，铁山坐在炕沿，两只脚搁在地上。
这两天，他只靠着墙根站着数数，脚没离过墙。
躺了两个多月的腿，今儿头一回要往外迈。
大壮站到铁山左边。
“爹，俺扶你左边，娘跟着右边。”
“你娘站门口。”
春花没动。
“俺站门口数。”
铁山撑着拐，右手搭上大壮的肩膀，腰一点一点往上直。
站起来了。
屋里没人吭声，大壮仰着头，脖子梗得直直的。
铁山迈出右脚。
脚底板先沾地，脚跟再压实，压了好一阵，拐杖才往前挪，左脚跟上去。
“一。”
春花在门口开了口。
“二。”
出了门槛，进了院，日头正落在东墙根上。
脚下是夯实的黄土，一步比一步慢。
“六。”
“七。”
西屋门口到灶房门口，七步。
铁山没歇，往水缸边拐，拐杖点地，笃笃响。
“十二。”
绕过水缸，往西屋门槛回走。
“十八。”
大壮在旁边小声报。
“一圈。”
铁山没停。
第二圈，他脚步比头一圈稳，拐杖点地的节奏也匀了。
春花数得一个数没落。
“三十六。”
东屋的老太太不知啥时候醒了，拿勺子敲了一下炕沿，哐当一声，没人理她。
第三圈，走到水缸边，春花数到“四十八”，人已经离了门口，拎起矮凳往铁山身边走。
“五十。”
铁山装没听见，拐杖照样往前点。
“五十一。”
“五十二。”
春花拎着凳子，跟在他右手边，一步没落下。
“五十四。”
铁山右腿软了一下。
大壮一把攥住他胳膊肘。
“爹！”
“没事。”
“坐。”
春花没多讲一个字，凳子已经顶到他腿弯底下。
铁山坐了下去。
腰是直着坐下的，没打折。
他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汗，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春花进灶房端了碗水出来。
没递到手里，搁在凳腿边的地上。
“大夫讲数到五十就停，你走了五十四步。”
铁山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数了？”
“你不数，俺替你数。”
铁山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大壮蹲在旁边，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和铅笔头。
他把本子翻到背面，拿尺子比着画了个格子，线画得笔直。
画好了，第一行写：
“第一天三圈，五十四步。”
铁山瞅了一眼。
“你记这干啥？”
“大夫讲三天往上加一回，俺得记着。”
大壮把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
“俺还怕你赖账。”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憋不住笑出一声，赶紧转身进去，锅铲碰得叮当响。
铁山端着碗，张了张嘴，话没出来。
大壮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爹，明天俺还记。”
“中。”
就这一个字。
大壮点点头，背着书包进屋写作业去了。
---
夜里，春花把处方笺和大壮那张记录纸并排压在箱盖上，凑着灯看。
大壮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第一天，三圈，五十四步。
她拿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抬头看炕头墙上贴的采石场条石单子。
三百方，交了一半，剩下一半撂在场上，等放炮，等炮手。
灯吹了。
西屋那头，铁山翻了个身，炕板吱呀一声，接着是两声咳嗽。
春花躺下，睁着眼。
院外巷子里响起脚步声，粗重，一步一步近了，在院门口停住。
“铁山。”
是邓德旺的嗓门，压得很低。
春花坐起来，下了炕，摸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
门外那人没进院，也没喊第二声，站了好一会儿，脚步才往巷口去了。
春花的手一直没松开门闩。
马寡妇蹲在院当间刷兔笼，笼子空了大半，只剩两只老兔趴在角落里嚼草根。
春花把写着“马”字的那包递过去。
马寡妇两只湿手往围裙上抹，没接。
“啥？”
“名单上有你名，该还的。”
“房契刚抱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还啥还？”
“孙家赔的十八块，分两份，一份九块。你一份，钱嫂子一份。”
“俺那是借你的，又不是放印子钱。”
春花没跟她争，草纸包往她围裙兜里一塞，转身就走。
“犟驴！”
马寡妇追到院门口，没追上，在后头喊。
“你站住！”
春花站住了。
马寡妇回屋，抱出个蓝布包，往她怀里一怼。
“新纳的鞋垫，给铁山，脚麻了垫着，比光脚踩土强。”
春花低头看。
鞋垫针脚密密匝匝，上头还纳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平安。
“你的钱俺还，你的鞋垫俺收，两码事。”
“知道是两码事，拿走拿走。”
钱寡妇家在村尾。
她坐在门槛上缝麻袋，见了春花，针停在半空。
春花把另一包递过去。
钱寡妇接过来，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九块，攥在手心里。
“春花，俺娘那块碑，到这会儿也没着落。”
“场上有石头。”
“请不起石匠。”
“邓德旺是老石匠，他老相好在你们作坊，你开口，他敢收你钱？”
钱寡妇脸一红，低头穿针，线穿了三回没穿进去。
“你别瞎讲，人家马嫂子……”
“俺啥也没讲。”
春花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钱寡妇小声嘟囔。
“九块，刻几个字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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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秀芬来了。
春花跟素梅告了半天假，在家候着。
秀芬肩上挎着卫生员的帆布包，包里夹着张片子，拿报纸裹了两层。
“礼拜二拍的，大夫让带回来，叫俺对着亮再看一遍，好教你们咋看脚。”
西屋窗户亮堂。
她把片子举到窗玻璃前，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铁山坐在炕沿，大壮站在旁边，谁也没出声。
春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擀面杖。
秀芬把片子放下，递给春花。
“骨头长住了，神经那条线也稳了。靠墙站这几天够数了，今儿起能拄拐迈步。”
春花没笑。
她接过片子，看也没看，先问。
“限制呢？”
秀芬从包里摸出一张处方笺，是春花上回画了墙的那张，背面添了几行字。
“你自个儿画的，你比俺记得清。”
“俺要听你念。”
秀芬清了清嗓子，念。
“拄拐，必须有人跟着。头几天只在院里走，不出院门。一天两趟，一趟数到五十就停，脚麻停，刀口疼停，两趟中间得歇够半天。”
春花一条一条记进心里。
“半年不扛东西？”
“半年不扛东西。”
秀芬蹲下，拿拇指在铁山小腿肚上按了一下。
“往后每趟走完，你就这么按。按下去发白，松开红回来，没事，要是发紫，要是肿了，别等，来喊俺。”
铁山听着，手压在炕沿上。
“秀芬，拐杖不拄行不行？扶墙就中。”
“不行。”
春花替秀芬答的。
秀芬把包扣上。
“俺走了，下礼拜一再来看脚。”
春花送她出院，回来把擀面杖往灶台上一搁，从门后头取出一根枣木拐。
那是前两天托邓德旺新削的，剥了皮，磨出手把，一个疤没留。
她又摸出马寡妇给的鞋垫，蹲下去，一只一只塞进铁山鞋里，拿手按平。
“马嫂子纳的。”
铁山的脚趾在鞋里动了动，没吭声。
春花把拐递到他手里。
铁山掂了掂，轻重正好。
“邓德旺削的？”
“嗯。”
“他手艺不赖。”
“你少夸他，先下地。”
---
大壮从学校回来，书包都没放，先把矮凳拎到院里，摆在水缸边。
春花站在西屋门口，铁山坐在炕沿，两只脚搁在地上。
这两天，他只靠着墙根站着数数，脚没离过墙。
躺了两个多月的腿，今儿头一回要往外迈。
大壮站到铁山左边。
“爹，俺扶你左边，娘跟着右边。”
“你娘站门口。”
春花没动。
“俺站门口数。”
铁山撑着拐，右手搭上大壮的肩膀，腰一点一点往上直。
站起来了。
屋里没人吭声，大壮仰着头，脖子梗得直直的。
铁山迈出右脚。
脚底板先沾地，脚跟再压实，压了好一阵，拐杖才往前挪，左脚跟上去。
“一。”
春花在门口开了口。
“二。”
出了门槛，进了院，日头正落在东墙根上。
脚下是夯实的黄土，一步比一步慢。
“六。”
“七。”
西屋门口到灶房门口，七步。
铁山没歇，往水缸边拐，拐杖点地，笃笃响。
“十二。”
绕过水缸，往西屋门槛回走。
“十八。”
大壮在旁边小声报。
“一圈。”
铁山没停。
第二圈，他脚步比头一圈稳，拐杖点地的节奏也匀了。
春花数得一个数没落。
“三十六。”
东屋的老太太不知啥时候醒了，拿勺子敲了一下炕沿，哐当一声，没人理她。
第三圈，走到水缸边，春花数到“四十八”，人已经离了门口，拎起矮凳往铁山身边走。
“五十。”
铁山装没听见，拐杖照样往前点。
“五十一。”
“五十二。”
春花拎着凳子，跟在他右手边，一步没落下。
“五十四。”
铁山右腿软了一下。
大壮一把攥住他胳膊肘。
“爹！”
“没事。”
“坐。”
春花没多讲一个字，凳子已经顶到他腿弯底下。
铁山坐了下去。
腰是直着坐下的，没打折。
他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手背上全是汗，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春花进灶房端了碗水出来。
没递到手里，搁在凳腿边的地上。
“大夫讲数到五十就停，你走了五十四步。”
铁山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数了？”
“你不数，俺替你数。”
铁山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大壮蹲在旁边，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和铅笔头。
他把本子翻到背面，拿尺子比着画了个格子，线画得笔直。
画好了，第一行写：
“第一天三圈，五十四步。”
铁山瞅了一眼。
“你记这干啥？”
“大夫讲三天往上加一回，俺得记着。”
大壮把铅笔头在舌头上舔了舔。
“俺还怕你赖账。”
春花站在灶房门口，憋不住笑出一声，赶紧转身进去，锅铲碰得叮当响。
铁山端着碗，张了张嘴，话没出来。
大壮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爹，明天俺还记。”
“中。”
就这一个字。
大壮点点头，背着书包进屋写作业去了。
---
夜里，春花把处方笺和大壮那张记录纸并排压在箱盖上，凑着灯看。
大壮的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
第一天，三圈，五十四步。
她拿手指在那行字上按了按，抬头看炕头墙上贴的采石场条石单子。
三百方，交了一半，剩下一半撂在场上，等放炮，等炮手。
灯吹了。
西屋那头，铁山翻了个身，炕板吱呀一声，接着是两声咳嗽。
春花躺下，睁着眼。
院外巷子里响起脚步声，粗重，一步一步近了，在院门口停住。
“铁山。”
是邓德旺的嗓门，压得很低。
春花坐起来，下了炕，摸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
门外那人没进院，也没喊第二声，站了好一会儿，脚步才往巷口去了。
春花的手一直没松开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