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48章 四十块药钱，不能拿工人的饭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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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的手从灯罩上放下来。
“进屋。”
拴住这才迈过门槛。
他走到桌边，把那只捏皱的空药袋搁下，拿手掌压平。
折痕压不下去，手一松又鼓起来。
“娘，俺不是来要药的。”
“那你来干啥？”
“俺在门外听见振江叔讲，那是工钱。”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块，指头缝里一点血色都没有。
“拿了人家的工钱，俺吃了药，往后咋见翠兰婶，咋见春花婶。”
刘素梅张了张嘴。
“娘有数，月底前能补上。”
话出口，她看见儿子那双手。
攥得太紧，指头尖都是白的。
后半句她咽回去了。
“是工钱。”
拴住抬起头。
“娘刚才是想先用了。”
宋振江在旁边坐着，没吭声。
“这事是娘不对。”
刘素梅把压在存根底下的四十块拿起来，一张一张抖开，递给宋振江。
“放回去。”
宋振江起身，开柜子，把钱放回现金盒，扣上。
“素梅姐，钱放回去，不是不让你抓药。是先把账摊开，今晚就摊。”
他把算盘搬到桌上，又拿出两本册子。
“柜里现钱，七十一块三。”
“对。”
“葛满仓那二十七，信封在盒子里，没出手，得留着。商标年检规费十二块。月底十一口人的工钱，三百三十上下。”
他拨一排珠子。
“红星厂二十号的一百二十，今儿过了期，人没到钱没到，不能当现金。”
珠子停住。
“七十一块三，减二十七，减十二，剩三十二块三。工钱还缺着快三百。”
他把册子转向刘素梅。
“要动这四十，只能从月底工钱里动。那就是拿别人的口粮抓药。”
拴住站在桌边，一行一行看。
他认字，这几行他看明白了。
“娘，俺再等等。”
“等不了。”
刘素梅回得快，说完又放慢了。
“你的药断了五天，大夫开方子那天讲过，不能断。娘不拿别人的钱，也不让你等。”
她手撑在桌沿上。
“明儿俺跟大伙讲清楚。这个月，俺那份报酬不领，药钱，娘自个儿想办法借。”
“借谁的？”
刘素梅没答上来。
宋振江把笔放下。
“嫂子，俺这边有点能周转的。”
他停了一下。
“得先问翠兰，钱是家里的，小禾要吃要穿。俺管着作坊的账，不能顺手把自个儿家的钱拿出来，当成没人用得着。”
“你说得对。”
“俺这就回去问。”
宋振江拿起外褂，走到门口，回头。
“嫂子，你别干等，先把借条怎么写想一想。”
---
宋振江的院子在作坊后头，隔两道墙。
灯还亮着。
翠兰靠在炕头，禾禾趴在她胸口睡熟了，小手攥着她一缕头发。
宋振江脱鞋上炕，把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翠兰听着，手在禾禾背上一下一下拍。
讲完，她没急着开口。
“素梅的药钱，该借。”
“嗯。”
“可小禾过阵子要上卫生院打防疫针，挂号得备着。”
“俺晓得。”
“俺的奶不够，买的奶粉，下个礼拜见底。”
“也晓得。”
翠兰低头，在小禾头顶亲了一口。
“箱底那个蓝布包，是你娘贴补的月子钱，剩下的，拿来。”
宋振江翻出来。
蓝布包打开，一沓零票，毛票块票都有，捋平了摞在炕沿上。
翠兰一张一张数。
“二十一块六。”
“够不够？”
“她那方子，一回三十九块六，凑个整，四十。还差十八块四。”
宋振江没言语。
“这二十一块六，借。奶粉，俺跟你娘开口，借两罐，往后冲稀点。”
她把钱推到炕沿边。
“差的十八块四，你原话告诉素梅，让她自个儿掏，别替她出。”
“她有？”
“她那人，花钱前先留一手，手里准有。”
翠兰把钱塞进他手里。
“去吧，走快点，素梅姐那头肯定还坐着。”
---
宋振江回到账房。
刘素梅还坐在原处。
拴住也站着，不肯回去睡。
宋振江把二十一块六搁在桌上。
“翠兰讲，借你二十一块六，不收利息，还的日子你自个儿定。”
刘素梅盯着那沓零票。
“你家小禾……”
“她还讲，差的十八块四，你自个儿手里有，让你掏，她不替你出。”
刘素梅没吭声。
她从贴身兜里摸出一块手帕，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叠折了又折的毛票。
她铺平，一张一张数。
“十八块四。”
“凑上了？”
“凑上了。”
她抬头看宋振江。
“拴住去省城复诊，俺回回省个一两块车钱饭钱，没舍得动，想留着救急。”
她把手帕推到一边。
“手里有这个，还先惦记别人的工钱。”
宋振江没接这话，铺开纸，把笔递过去。
刘素梅自己写。
写得慢，一笔一划。
“今借翠兰现金二十一元六角，系刘素梅个人给儿子拴住抓药所用，不属作坊账目，不从作坊工人工钱中扣还。还款期限：来年二月底前，由借款人用自己应领的报酬及个人收入偿还。借款人刘素梅，见证人宋振江。”
写完，她在名字上按了手印。
宋振江也按了。
“明儿一早给翠兰送去。”
“嗯。”
刘素梅把二十一块六和十八块四并到一起，数了两遍，揣进兜。
“拴住，走，回家。”
她拉起儿子的手。
---
出了作坊，夜风有点凉。
拴住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开口。
“娘。”
“嗯。”
“俺不怪你。”
刘素梅脚下停了一步。
“你怪不怪，都是娘不对。”
“可是……”
“没可是。”
她没回头，手握得更紧了。
路过老宅，院门没关严。
西屋灯灭着，后头那间偏屋亮着灯，门虚掩，漏出一线光。
刘素梅脚下慢了，往里瞅了一眼。
春花蹲在炕前，怀里抱着一团旧褥子，正往外拽。
炕上，大柱半靠着，两条腿软软搭着，脸朝墙。
褥子底下湿了一片。
春花拿布擦，擦完，翻过来，又去柜子里抱新的。
她一只手托住大柱的腰，一只手抽褥子，抽出来的时候肩膀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大柱没吭声。
春花也没吭声。
褥子铺平，她用手背抹抹额头，往灶房去了。
刘素梅没进去，拉着拴住从门口走过。
灶房门口，铁山坐在大壮那只矮凳上，拐杖靠在门框。
他两只手捧着一只粗瓷碗，搁在膝盖上。
碗里的饭冒着一缕细热气，边沿结了一圈焦黄的锅巴。
刘素梅一眼就看出来，这碗饭热过不止一回。
“铁山，你咋出来了？”
“等她。”
“她在偏屋。”
“俺晓得。”
铁山把碗端得很稳。
“她先给老太太喂，再给大柱收拾，轮到她自个儿，饭凉了。火是大壮添的，俺热了三回。”
灶台边上扣着一只碗，碗底压着半个窝头，窝头皮已经起了硬壳。
那是春花的饭。
“素梅，你们先回，别在这儿站着。”
刘素梅点点头，拉着拴住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春花从偏屋出来，端着一盆脏水往院角泼。
泼完，抬头，看见了铁山手里那碗饭。
她没说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铁山把碗递到她面前。
没有让她先吃，也没有催。
春花接过去，筷子拨了拨锅巴，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吃得慢。
铁山看着她吃，等她咽下去，才开口。
“那回在卫国跟前立的字据，你还收着没？”
春花的筷子停在半空。
“进屋。”
拴住这才迈过门槛。
他走到桌边，把那只捏皱的空药袋搁下，拿手掌压平。
折痕压不下去，手一松又鼓起来。
“娘，俺不是来要药的。”
“那你来干啥？”
“俺在门外听见振江叔讲，那是工钱。”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块，指头缝里一点血色都没有。
“拿了人家的工钱，俺吃了药，往后咋见翠兰婶，咋见春花婶。”
刘素梅张了张嘴。
“娘有数，月底前能补上。”
话出口，她看见儿子那双手。
攥得太紧，指头尖都是白的。
后半句她咽回去了。
“是工钱。”
拴住抬起头。
“娘刚才是想先用了。”
宋振江在旁边坐着，没吭声。
“这事是娘不对。”
刘素梅把压在存根底下的四十块拿起来，一张一张抖开，递给宋振江。
“放回去。”
宋振江起身，开柜子，把钱放回现金盒，扣上。
“素梅姐，钱放回去，不是不让你抓药。是先把账摊开，今晚就摊。”
他把算盘搬到桌上，又拿出两本册子。
“柜里现钱，七十一块三。”
“对。”
“葛满仓那二十七，信封在盒子里，没出手，得留着。商标年检规费十二块。月底十一口人的工钱，三百三十上下。”
他拨一排珠子。
“红星厂二十号的一百二十，今儿过了期，人没到钱没到，不能当现金。”
珠子停住。
“七十一块三，减二十七，减十二，剩三十二块三。工钱还缺着快三百。”
他把册子转向刘素梅。
“要动这四十，只能从月底工钱里动。那就是拿别人的口粮抓药。”
拴住站在桌边，一行一行看。
他认字，这几行他看明白了。
“娘，俺再等等。”
“等不了。”
刘素梅回得快，说完又放慢了。
“你的药断了五天，大夫开方子那天讲过，不能断。娘不拿别人的钱，也不让你等。”
她手撑在桌沿上。
“明儿俺跟大伙讲清楚。这个月，俺那份报酬不领，药钱，娘自个儿想办法借。”
“借谁的？”
刘素梅没答上来。
宋振江把笔放下。
“嫂子，俺这边有点能周转的。”
他停了一下。
“得先问翠兰，钱是家里的，小禾要吃要穿。俺管着作坊的账，不能顺手把自个儿家的钱拿出来，当成没人用得着。”
“你说得对。”
“俺这就回去问。”
宋振江拿起外褂，走到门口，回头。
“嫂子，你别干等，先把借条怎么写想一想。”
---
宋振江的院子在作坊后头，隔两道墙。
灯还亮着。
翠兰靠在炕头，禾禾趴在她胸口睡熟了，小手攥着她一缕头发。
宋振江脱鞋上炕，把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翠兰听着，手在禾禾背上一下一下拍。
讲完，她没急着开口。
“素梅的药钱，该借。”
“嗯。”
“可小禾过阵子要上卫生院打防疫针，挂号得备着。”
“俺晓得。”
“俺的奶不够，买的奶粉，下个礼拜见底。”
“也晓得。”
翠兰低头，在小禾头顶亲了一口。
“箱底那个蓝布包，是你娘贴补的月子钱，剩下的，拿来。”
宋振江翻出来。
蓝布包打开，一沓零票，毛票块票都有，捋平了摞在炕沿上。
翠兰一张一张数。
“二十一块六。”
“够不够？”
“她那方子，一回三十九块六，凑个整，四十。还差十八块四。”
宋振江没言语。
“这二十一块六，借。奶粉，俺跟你娘开口，借两罐，往后冲稀点。”
她把钱推到炕沿边。
“差的十八块四，你原话告诉素梅，让她自个儿掏，别替她出。”
“她有？”
“她那人，花钱前先留一手，手里准有。”
翠兰把钱塞进他手里。
“去吧，走快点，素梅姐那头肯定还坐着。”
---
宋振江回到账房。
刘素梅还坐在原处。
拴住也站着，不肯回去睡。
宋振江把二十一块六搁在桌上。
“翠兰讲，借你二十一块六，不收利息，还的日子你自个儿定。”
刘素梅盯着那沓零票。
“你家小禾……”
“她还讲，差的十八块四，你自个儿手里有，让你掏，她不替你出。”
刘素梅没吭声。
她从贴身兜里摸出一块手帕，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叠折了又折的毛票。
她铺平，一张一张数。
“十八块四。”
“凑上了？”
“凑上了。”
她抬头看宋振江。
“拴住去省城复诊，俺回回省个一两块车钱饭钱，没舍得动，想留着救急。”
她把手帕推到一边。
“手里有这个，还先惦记别人的工钱。”
宋振江没接这话，铺开纸，把笔递过去。
刘素梅自己写。
写得慢，一笔一划。
“今借翠兰现金二十一元六角，系刘素梅个人给儿子拴住抓药所用，不属作坊账目，不从作坊工人工钱中扣还。还款期限：来年二月底前，由借款人用自己应领的报酬及个人收入偿还。借款人刘素梅，见证人宋振江。”
写完，她在名字上按了手印。
宋振江也按了。
“明儿一早给翠兰送去。”
“嗯。”
刘素梅把二十一块六和十八块四并到一起，数了两遍，揣进兜。
“拴住，走，回家。”
她拉起儿子的手。
---
出了作坊，夜风有点凉。
拴住被她牵着，走了几步，开口。
“娘。”
“嗯。”
“俺不怪你。”
刘素梅脚下停了一步。
“你怪不怪，都是娘不对。”
“可是……”
“没可是。”
她没回头，手握得更紧了。
路过老宅，院门没关严。
西屋灯灭着，后头那间偏屋亮着灯，门虚掩，漏出一线光。
刘素梅脚下慢了，往里瞅了一眼。
春花蹲在炕前，怀里抱着一团旧褥子，正往外拽。
炕上，大柱半靠着，两条腿软软搭着，脸朝墙。
褥子底下湿了一片。
春花拿布擦，擦完，翻过来，又去柜子里抱新的。
她一只手托住大柱的腰，一只手抽褥子，抽出来的时候肩膀歪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大柱没吭声。
春花也没吭声。
褥子铺平，她用手背抹抹额头，往灶房去了。
刘素梅没进去，拉着拴住从门口走过。
灶房门口，铁山坐在大壮那只矮凳上，拐杖靠在门框。
他两只手捧着一只粗瓷碗，搁在膝盖上。
碗里的饭冒着一缕细热气，边沿结了一圈焦黄的锅巴。
刘素梅一眼就看出来，这碗饭热过不止一回。
“铁山，你咋出来了？”
“等她。”
“她在偏屋。”
“俺晓得。”
铁山把碗端得很稳。
“她先给老太太喂，再给大柱收拾，轮到她自个儿，饭凉了。火是大壮添的，俺热了三回。”
灶台边上扣着一只碗，碗底压着半个窝头，窝头皮已经起了硬壳。
那是春花的饭。
“素梅，你们先回，别在这儿站着。”
刘素梅点点头，拉着拴住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春花从偏屋出来，端着一盆脏水往院角泼。
泼完，抬头，看见了铁山手里那碗饭。
她没说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
铁山把碗递到她面前。
没有让她先吃，也没有催。
春花接过去，筷子拨了拨锅巴，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吃得慢。
铁山看着她吃，等她咽下去，才开口。
“那回在卫国跟前立的字据，你还收着没？”
春花的筷子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