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50章 红星厂的钱到了，素梅当众亮出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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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号，天不亮，刘素梅和宋振江走到镇上，赶五点四十的头班车。
宋振江怀里揣着一只牛皮纸袋，里头只有一样东西：红星厂盖了财务科章和厂公章的对账确认书。
别的什么都没带。
假名片的说明、招待所登记员的手印，全留在村里，锁在大队部的抽屉里。
“嫂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郝永福要是又提那茬……”
“他提，咱不接。”
刘素梅把包袱换了个肩。
“货款是货款，名片是名片。”
红星厂门口，传达室的老头认得他们，没拦。
财务科在二楼，走廊里一股浓重的酱油味。
郝永福正站在走廊里，见了他们，脸上挤出点笑。
“刘大姐，来得早啊。”
“郝同志。”
刘素梅没停步。
“找范会计。”
“哎，别急，进屋坐。”
郝永福侧身拦在路中间。
“有些话，咱先说在前头。”
“你说。”
“那个名片的事，陈支书那头……”
“郝同志。”
刘素梅停下，看着他。
“这是你们厂确认的货款。”
“俺晓得，可是——”
“二百四十块，二十号前付一百二十。今儿二十四号。”
郝永福咳了一声。
“这个，财务那头走手续，有个过程……”
“俺找范会计，问手续走到哪儿。”
“刘大姐，您别急，咱先把别的事说清——”
“郝同志，俺今儿来，就为一件事。”
刘素梅把嗓门放平。
“你们确认的货款，什么时候付。”
郝永福张了几回嘴，没挤出下一句。
刘素梅绕过他，推开财务科的门。
老范坐在桌后，端着搪瓷缸，对着一沓票据发呆。
见了刘素梅，他放下缸子站起来。
“刘同志。”
“范会计。”
“坐，坐。”
刘素梅没坐。
宋振江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抽出确认书，摊平。
“范会计，这是您签的对账确认书。一百二十块，二十号前付。”
老范低头看了一眼。
“是。”
“今儿二十四号。”
老范手在桌沿上搓了搓。
“这个，是俺这头疏忽了。付款单，俺二十号就填了，递给厂长签字。厂长出差，没回来。”
“那现在呢？”
“俺去问。”
老范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又放下。
“你们等等，俺去办公室看看。”
他出了门。
郝永福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刘素梅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讲。
宋振江低声问：
“嫂子，要等多久？”
“等到钱到手。”
---
一个钟头。
老范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章的付款单。
“厂长回来了，刚签。”
他把单子递给宋振江。
“可转账得走银行，批下来要三天。现款，出纳现在就能付。”
宋振江没接话，看了看刘素梅。
“合同上写的是转账。”
“你们要现款，收据上写明现款代转账，俺们账上也好对。”
刘素梅点头。
“要现款。收据照你说的写。”
出纳窗口前排了三个人。
刘素梅站在后头，没挤。
轮到她，窗口里的女出纳把付款单看一遍，拉开抽屉，数出十二张十块的，推出来。
“数数。”
宋振江一张一张点。
“一百二十，对。”
他在收款栏写上“现款代转账”，签了名，又让刘素梅按了手印。
出了窗口，宋振江把钱递给刘素梅。
刘素梅没接。
“你收着。”
她转身回到财务科。
老范还站在桌后。
“范会计，还有一件事。”
她指着那份对账确认书。
“剩下的一百二十，下月十号前付清。劳您在这张纸背面写一行，签上名，写上今天的日子。”
老范看了看她。
宋振江低声说：
“素梅姐，这不是多要，是把已经讲定的事，写在纸上。”
“嘴上的日子，写死了才算数。”
老范没推，拿起笔，在确认书背面一笔一笔写：
“余款一百二十元，限下月十号前付清。范某某，二十四日。”
写完，他把纸推回来。
郝永福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等老范放下笔，他才开口，脚步放得很慢。
“刘大姐。”
“郝同志。”
“……下月十号前，准到。”
“俺们等着。”
刘素梅把确认书折好，放回牛皮纸袋，背起包袱。
“走了。”
---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
作坊收了工，院里的人没散。
宋振江进账房，把钱锁进柜子，点清数目，写在账本上。
刘素梅站在账桌边，等几个经手的人到齐。
赵寡妇、钱寡妇、翠兰、春花，还有账房里几位女工，围着桌子站了一圈。
刘素梅把话说得很短。
“今儿，红星厂的第一笔，一百二十块，到手了。”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
“这笔钱，先补生产周转，再留够月底的工钱。”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俺得讲。”
没人吭声。
“拴住的药，断了六天，前天一早才抓上。头天夜里，俺差点拿月底的工钱去抓药。”
有人抬起头。
“宋会计拦了。”
她看向宋振江。
“他拦得对。”
“嫂子……”宋振江想开口。
“你别说。”
刘素梅摆了摆手。
“俺把药钱另借了。翠兰借二十一块六，不收利息，俺自个儿凑了十八块四。借条在这儿。”
她从兜里摸出折好的借条，摊在账桌上。
“上头写明白，这是俺个人借的，不记作坊账，不从工人工钱里扣。还款，用俺自个儿的报酬，从下个月起。”
她抬起头。
“这个月的报酬，俺不领。”
赵寡妇头一个开口。
“素梅，你这是干啥？”
“该的。”
“不是该不该的事。”
赵寡妇往前迈了一步。
“工钱照发，药也得吃，这是两码事。”
“可是——”
“素梅。”
赵寡妇一屁股坐在账桌边的凳子上。
“你讲清楚了，俺们心里有数。该给你的，一分不少，药钱你自个儿还，俺们不插手。可你得吃饭，得活着，拴住得吃药，你要是倒了，厂子也就塌了。”
钱寡妇站在一旁，手攥着围裙角。
“素梅，俺这个月，少领两块，凑你的药钱。”
“不行。”
刘素梅回得很快。
“那就成了拿工钱补药钱，跟俺原先那四十块，是一个理。”
钱寡妇脸一红，把手收了回去。
翠兰站在后头，没出声。
刘素梅看着这一圈人。
“话讲到这儿。账是清的，往后咱们互相帮，得在账清楚的前提下帮。”
没人吭声。
灯芯跳了一下。
赵寡妇从凳子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那就这么着，明儿上工，别耽误。”
人慢慢散了。
---
第二天晌午，大队部东屋，开村里的小调解会。
没摆桌子，就摆了一圈条凳。
陈卫国坐上首，手边放着册子。
春花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宋振江，对面是赵家的几位亲属。
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耐烦。
大柱让人扶着，坐在条凳边上，身后垫了床旧被褥。
陈卫国清了清嗓子。
“今儿叫大伙来，是为老太太和大柱的照护。这几个月，春花一个人扛着，扛得吃力。”
赵家一个老头先开了口。
“卫国，这话不对。”
“咋不对？”
“当年春花再嫁，字据上写得明白，老太太她管。”
“是写了。”
“既然写了，现在日子好点，就想反悔？”
老头把烟袋往条凳上一磕。
“这不合规矩。”
屋里有了动静。
另一个婶子接着说：
“俺们赵家对春花不薄。她再嫁，没拦着，她带着孩子过去，没说啥。如今老太太躺在炕上，她倒想撒手？”
春花坐着，两手攥着膝盖。
宋振江想站起来，被她按住了。
“让俺讲。”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报纸包，打开，取出字据，展平，放在条凳上。
“这张纸，俺收着。”
她看着屋里的人，自己念：
“立字人王春花，今与赵家亲属商定。春花再嫁王铁山后，对赵家老太太仍尽赡养之责，不因再嫁而弃之不顾。日后如有难处，由村里与赵家亲属共同商议，另行安排。”
念完，她抬头。
“这张字据，俺没反悔。上头写的，共同商议。今儿叫大伙来，就是商议。”
屋里没人接话。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这是俺这个月的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凑近了念。
“老太太，早上翻身两回，中午一回，晚上两回。一天喂饭三顿，喂水六回。”
她翻到下一页。
“大柱，每天换褥一回，擦身一回。有两回褥子是湿的，换了两次。”
再翻。
“铁山，复查一回，练步两回，每回俺跟着数。上山那天，俺在山脚下坐了两个钟头。”
屋里有人动了动。
“还有，作坊上工，每天从早到晚。”
春花合上纸，抬头。
“俺不哭，也不喊。”
她看着赵家那几位亲属。
“俺就问一句，这些活，谁愿意接哪一项？”
屋里没人吭声。
赵家老头把烟袋收了，低头看地。
那婶子张了几回嘴，把话咽了回去。
“翻身，一天五回，半夜也得起。”
春花接着往下说。
“谁愿意接？”
没人应。
“喂饭，一天三顿，一顿一个钟头。谁愿意接？”
仍旧没人应。
陈卫国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都听见了。”
他看向赵家几个。
“你们要是觉得春花做得不够，现在讲，愿意接哪一项，俺当场记上。”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窗纸，哗啦响。
一直没吭声的大柱，忽然动了。
他两手撑着条凳，想坐直，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让俺说两句。”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大柱嗓子有点哑，咳了一声。
“春花，这几个月，累着了。”
他没看春花，看着陈卫国。
“俺这个人，腿不中用，脑子没坏。”
“大柱，你……”赵家老头想插话。
“你让俺说完。”
大柱把手搁在膝盖上。
“俺愿意去乡里的敬老院。”
屋里一下子炸了。
“大柱！”
“你胡说啥！”
“俺没胡说。”
大柱嗓门不高，一字一字咬得很实。
“俺不想再叫春花一个人，扛着俺们全家。小虎那头，俺自个儿跟孩子讲。”
春花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过，”
大柱转向陈卫国。
“俺得先去看看。看了，再讲去不去。”
陈卫国点头。
“应该的。”
他拿起册子，写了几行。
“敬老院的事，俺照实申报，不开不实的证明。办理期间，先按临时安排轮替。”
他抬头，扫了一圈。
“临时安排，每家出一个人，轮着来。谁不来，俺记上名字，往后有事，别怪俺不通融。”
赵家几个人低着头，没吱声。
陈卫国把册子合上。
“散会。”
---
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春花坐在条凳上，没起身。
宋振江站在她旁边，低声说：
“嫂子，你念得好。”
“俺念得磕磕巴巴。”
“磕巴也好。”
宋振江顿了顿。
“越是这样，越压得住。”
春花没接话，把字据叠好，收进怀里。
大柱被人扶着往外走，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妹子。”
“嗯。”
“俺先看看那个院子。”
“中。”
大柱被扶出去了。
春花站起身，膝盖有点软，扶着凳子站了一会儿。
陈卫国从桌后走出来，在门口站住。
赵家一个中年汉子一直没走，等人都出去了，才追上陈卫国。
“卫国。”
“啥事？”
“俺想问一句，大柱要是真走，他那间屋，谁来收拾？”
陈卫国皱了皱眉。
“屋里的东西，到时候再说。”
“还有，”
汉子压低了嗓门。
“那屋子要是卖了，钱不能让外人经手吧？”
陈卫国没接话。
汉子站在门口，等他的回答。
春花站在屋里，听见了。
从头到尾，这个人没问过一句：大柱在院里住得怎么样，吃什么，夜里睡几个钟头。
她把手揣进怀里，摸着那张字据。
纸边有点扎手。
陈卫国转头，朝她看了一眼。
春花没吭声，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汉子身边，她停了一下。
“二十六号晚上，轮你。来老宅，老太太翻身，你搭一把手。”
汉子脸色变了。
“俺……俺那天有事。”
“二十七号也行。”
汉子没答。
春花抬脚出了门。
太阳挂在西边山梁上，光斜斜打在地上。
她往老宅走，一步一步，走得稳。
身后，那汉子站在门口，被陈卫国盯着，一声没吭。
走到巷口，春花脚下慢了。
老宅后头那间偏屋的门口，蹲着个生人，手里攥着一只皮尺，正对着门框量。
见她过来，那人把尺子往兜里一塞，站起来。
“大嫂，这屋，听说要腾？”
宋振江怀里揣着一只牛皮纸袋，里头只有一样东西：红星厂盖了财务科章和厂公章的对账确认书。
别的什么都没带。
假名片的说明、招待所登记员的手印，全留在村里，锁在大队部的抽屉里。
“嫂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郝永福要是又提那茬……”
“他提，咱不接。”
刘素梅把包袱换了个肩。
“货款是货款，名片是名片。”
红星厂门口，传达室的老头认得他们，没拦。
财务科在二楼，走廊里一股浓重的酱油味。
郝永福正站在走廊里，见了他们，脸上挤出点笑。
“刘大姐，来得早啊。”
“郝同志。”
刘素梅没停步。
“找范会计。”
“哎，别急，进屋坐。”
郝永福侧身拦在路中间。
“有些话，咱先说在前头。”
“你说。”
“那个名片的事，陈支书那头……”
“郝同志。”
刘素梅停下，看着他。
“这是你们厂确认的货款。”
“俺晓得，可是——”
“二百四十块，二十号前付一百二十。今儿二十四号。”
郝永福咳了一声。
“这个，财务那头走手续，有个过程……”
“俺找范会计，问手续走到哪儿。”
“刘大姐，您别急，咱先把别的事说清——”
“郝同志，俺今儿来，就为一件事。”
刘素梅把嗓门放平。
“你们确认的货款，什么时候付。”
郝永福张了几回嘴，没挤出下一句。
刘素梅绕过他，推开财务科的门。
老范坐在桌后，端着搪瓷缸，对着一沓票据发呆。
见了刘素梅，他放下缸子站起来。
“刘同志。”
“范会计。”
“坐，坐。”
刘素梅没坐。
宋振江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抽出确认书，摊平。
“范会计，这是您签的对账确认书。一百二十块，二十号前付。”
老范低头看了一眼。
“是。”
“今儿二十四号。”
老范手在桌沿上搓了搓。
“这个，是俺这头疏忽了。付款单，俺二十号就填了，递给厂长签字。厂长出差，没回来。”
“那现在呢？”
“俺去问。”
老范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又放下。
“你们等等，俺去办公室看看。”
他出了门。
郝永福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刘素梅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讲。
宋振江低声问：
“嫂子，要等多久？”
“等到钱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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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钟头。
老范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章的付款单。
“厂长回来了，刚签。”
他把单子递给宋振江。
“可转账得走银行，批下来要三天。现款，出纳现在就能付。”
宋振江没接话，看了看刘素梅。
“合同上写的是转账。”
“你们要现款，收据上写明现款代转账，俺们账上也好对。”
刘素梅点头。
“要现款。收据照你说的写。”
出纳窗口前排了三个人。
刘素梅站在后头，没挤。
轮到她，窗口里的女出纳把付款单看一遍，拉开抽屉，数出十二张十块的，推出来。
“数数。”
宋振江一张一张点。
“一百二十，对。”
他在收款栏写上“现款代转账”，签了名，又让刘素梅按了手印。
出了窗口，宋振江把钱递给刘素梅。
刘素梅没接。
“你收着。”
她转身回到财务科。
老范还站在桌后。
“范会计，还有一件事。”
她指着那份对账确认书。
“剩下的一百二十，下月十号前付清。劳您在这张纸背面写一行，签上名，写上今天的日子。”
老范看了看她。
宋振江低声说：
“素梅姐，这不是多要，是把已经讲定的事，写在纸上。”
“嘴上的日子，写死了才算数。”
老范没推，拿起笔，在确认书背面一笔一笔写：
“余款一百二十元，限下月十号前付清。范某某，二十四日。”
写完，他把纸推回来。
郝永福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等老范放下笔，他才开口，脚步放得很慢。
“刘大姐。”
“郝同志。”
“……下月十号前，准到。”
“俺们等着。”
刘素梅把确认书折好，放回牛皮纸袋，背起包袱。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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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天快黑了。
作坊收了工，院里的人没散。
宋振江进账房，把钱锁进柜子，点清数目，写在账本上。
刘素梅站在账桌边，等几个经手的人到齐。
赵寡妇、钱寡妇、翠兰、春花，还有账房里几位女工，围着桌子站了一圈。
刘素梅把话说得很短。
“今儿，红星厂的第一笔，一百二十块，到手了。”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
“这笔钱，先补生产周转，再留够月底的工钱。”
她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俺得讲。”
没人吭声。
“拴住的药，断了六天，前天一早才抓上。头天夜里，俺差点拿月底的工钱去抓药。”
有人抬起头。
“宋会计拦了。”
她看向宋振江。
“他拦得对。”
“嫂子……”宋振江想开口。
“你别说。”
刘素梅摆了摆手。
“俺把药钱另借了。翠兰借二十一块六，不收利息，俺自个儿凑了十八块四。借条在这儿。”
她从兜里摸出折好的借条，摊在账桌上。
“上头写明白，这是俺个人借的，不记作坊账，不从工人工钱里扣。还款，用俺自个儿的报酬，从下个月起。”
她抬起头。
“这个月的报酬，俺不领。”
赵寡妇头一个开口。
“素梅，你这是干啥？”
“该的。”
“不是该不该的事。”
赵寡妇往前迈了一步。
“工钱照发，药也得吃，这是两码事。”
“可是——”
“素梅。”
赵寡妇一屁股坐在账桌边的凳子上。
“你讲清楚了，俺们心里有数。该给你的，一分不少，药钱你自个儿还，俺们不插手。可你得吃饭，得活着，拴住得吃药，你要是倒了，厂子也就塌了。”
钱寡妇站在一旁，手攥着围裙角。
“素梅，俺这个月，少领两块，凑你的药钱。”
“不行。”
刘素梅回得很快。
“那就成了拿工钱补药钱，跟俺原先那四十块，是一个理。”
钱寡妇脸一红，把手收了回去。
翠兰站在后头，没出声。
刘素梅看着这一圈人。
“话讲到这儿。账是清的，往后咱们互相帮，得在账清楚的前提下帮。”
没人吭声。
灯芯跳了一下。
赵寡妇从凳子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那就这么着，明儿上工，别耽误。”
人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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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大队部东屋，开村里的小调解会。
没摆桌子，就摆了一圈条凳。
陈卫国坐上首，手边放着册子。
春花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宋振江，对面是赵家的几位亲属。
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耐烦。
大柱让人扶着，坐在条凳边上，身后垫了床旧被褥。
陈卫国清了清嗓子。
“今儿叫大伙来，是为老太太和大柱的照护。这几个月，春花一个人扛着，扛得吃力。”
赵家一个老头先开了口。
“卫国，这话不对。”
“咋不对？”
“当年春花再嫁，字据上写得明白，老太太她管。”
“是写了。”
“既然写了，现在日子好点，就想反悔？”
老头把烟袋往条凳上一磕。
“这不合规矩。”
屋里有了动静。
另一个婶子接着说：
“俺们赵家对春花不薄。她再嫁，没拦着，她带着孩子过去，没说啥。如今老太太躺在炕上，她倒想撒手？”
春花坐着，两手攥着膝盖。
宋振江想站起来，被她按住了。
“让俺讲。”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报纸包，打开，取出字据，展平，放在条凳上。
“这张纸，俺收着。”
她看着屋里的人，自己念：
“立字人王春花，今与赵家亲属商定。春花再嫁王铁山后，对赵家老太太仍尽赡养之责，不因再嫁而弃之不顾。日后如有难处，由村里与赵家亲属共同商议，另行安排。”
念完，她抬头。
“这张字据，俺没反悔。上头写的，共同商议。今儿叫大伙来，就是商议。”
屋里没人接话。
她又从怀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这是俺这个月的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凑近了念。
“老太太，早上翻身两回，中午一回，晚上两回。一天喂饭三顿，喂水六回。”
她翻到下一页。
“大柱，每天换褥一回，擦身一回。有两回褥子是湿的，换了两次。”
再翻。
“铁山，复查一回，练步两回，每回俺跟着数。上山那天，俺在山脚下坐了两个钟头。”
屋里有人动了动。
“还有，作坊上工，每天从早到晚。”
春花合上纸，抬头。
“俺不哭，也不喊。”
她看着赵家那几位亲属。
“俺就问一句，这些活，谁愿意接哪一项？”
屋里没人吭声。
赵家老头把烟袋收了，低头看地。
那婶子张了几回嘴，把话咽了回去。
“翻身，一天五回，半夜也得起。”
春花接着往下说。
“谁愿意接？”
没人应。
“喂饭，一天三顿，一顿一个钟头。谁愿意接？”
仍旧没人应。
陈卫国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都听见了。”
他看向赵家几个。
“你们要是觉得春花做得不够，现在讲，愿意接哪一项，俺当场记上。”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着窗纸，哗啦响。
一直没吭声的大柱，忽然动了。
他两手撑着条凳，想坐直，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让俺说两句。”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
大柱嗓子有点哑，咳了一声。
“春花，这几个月，累着了。”
他没看春花，看着陈卫国。
“俺这个人，腿不中用，脑子没坏。”
“大柱，你……”赵家老头想插话。
“你让俺说完。”
大柱把手搁在膝盖上。
“俺愿意去乡里的敬老院。”
屋里一下子炸了。
“大柱！”
“你胡说啥！”
“俺没胡说。”
大柱嗓门不高，一字一字咬得很实。
“俺不想再叫春花一个人，扛着俺们全家。小虎那头，俺自个儿跟孩子讲。”
春花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过，”
大柱转向陈卫国。
“俺得先去看看。看了，再讲去不去。”
陈卫国点头。
“应该的。”
他拿起册子，写了几行。
“敬老院的事，俺照实申报，不开不实的证明。办理期间，先按临时安排轮替。”
他抬头，扫了一圈。
“临时安排，每家出一个人，轮着来。谁不来，俺记上名字，往后有事，别怪俺不通融。”
赵家几个人低着头，没吱声。
陈卫国把册子合上。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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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
春花坐在条凳上，没起身。
宋振江站在她旁边，低声说：
“嫂子，你念得好。”
“俺念得磕磕巴巴。”
“磕巴也好。”
宋振江顿了顿。
“越是这样，越压得住。”
春花没接话，把字据叠好，收进怀里。
大柱被人扶着往外走，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妹子。”
“嗯。”
“俺先看看那个院子。”
“中。”
大柱被扶出去了。
春花站起身，膝盖有点软，扶着凳子站了一会儿。
陈卫国从桌后走出来，在门口站住。
赵家一个中年汉子一直没走，等人都出去了，才追上陈卫国。
“卫国。”
“啥事？”
“俺想问一句，大柱要是真走，他那间屋，谁来收拾？”
陈卫国皱了皱眉。
“屋里的东西，到时候再说。”
“还有，”
汉子压低了嗓门。
“那屋子要是卖了，钱不能让外人经手吧？”
陈卫国没接话。
汉子站在门口，等他的回答。
春花站在屋里，听见了。
从头到尾，这个人没问过一句：大柱在院里住得怎么样，吃什么，夜里睡几个钟头。
她把手揣进怀里，摸着那张字据。
纸边有点扎手。
陈卫国转头，朝她看了一眼。
春花没吭声，转身往外走。
经过那汉子身边，她停了一下。
“二十六号晚上，轮你。来老宅，老太太翻身，你搭一把手。”
汉子脸色变了。
“俺……俺那天有事。”
“二十七号也行。”
汉子没答。
春花抬脚出了门。
太阳挂在西边山梁上，光斜斜打在地上。
她往老宅走，一步一步，走得稳。
身后，那汉子站在门口，被陈卫国盯着，一声没吭。
走到巷口，春花脚下慢了。
老宅后头那间偏屋的门口，蹲着个生人，手里攥着一只皮尺，正对着门框量。
见她过来，那人把尺子往兜里一塞，站起来。
“大嫂，这屋，听说要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