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51章 外人拿皮尺量偏屋，春花一句话撵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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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站在巷口，没往前走。
“谁讲要腾？”
那人搓了搓手，指头缝里全是锯末。
“赵老六讲的。俺是镇上收旧房料的，他说这屋往后要卖，叫俺先来量量梁。”
赵老六。
春花想起大队部散会那天，追着卫国问屋子的那个汉子。
“屋主人还在炕上躺着。”
“俺就量个门框……”
“门框也是人家的。”
她从那人身边走过去，推开院门。
“大柱没点头，谁量都不算。回吧，往后别人一句话，你就往别人家门口蹲。”
那人把皮尺塞进兜里，走了。
夜里，春花把这事讲给铁山。
铁山靠着炕头，半天没吭声。
“明儿跟卫国提一嘴。”
“提了，又是一场吵。”
“吵也得提。不提，屋还没看，房料先叫人卖了。”
---
去乡里那天，春花鸡叫头遍就起了。
老太太的换洗衣裳两身，夹袄一件，尿布垫子八块，叠好摞在包袱皮上。
药是卫生院开的，一顿一个纸包，她拿铅笔在包上写了早、晌、黑。
大柱那头更费事。
垫褥带一床，擦身的布带三条，一条擦脸，一条擦身子，一条擦底下，颜色不能一样。
钱寡妇天不亮就来了，蹲在灶房帮她烧水烫布。
“你这布，咋还分颜色？”
“分开了，院里接手的人不会弄混。”
钱寡妇拿竹竿把布挑起来，晾在火边，没再问。
烫完，她把三条布各折成方块，蓝的、灰的、白的，摞在一块儿。
“俺拿线在角上缝个记号，洗过一水也分得出来。”
“劳你了。”
“这算啥。”
钱寡妇低头穿针，针眼对了三回才进去。
车是二喜的货车。
他在车斗里铺了一层谷草，上头压两床旧褥子，担架直接抬上去。
大柱躺平，两只手抓着担架边沿。
“俺自个儿能撑着。”
“撑啥，躺好。”
二喜把他腿底下的褥子掖了掖。
“路上坑多，俺开慢点。”
老太太是春花抱上车的，两人挤在驾驶室当间，陈卫国靠着车门，膝盖上摊着本子。
赵老六的媳妇爬上车斗，守在大柱脚边，一路攥着个布兜。
老太太脸朝车窗，一声没吭。
春花递水，她把嘴闭上。
春花把缸子收回来，自个儿也没再劝。
车到乡敬老院，门口两棵杨树，院墙刷过白灰，掉了半截。
车一停，老太太伸手抓住春花的袖子，抓住就不松。
春花低头看那只手。
手背一层皱皮，青筋鼓着。
“娘，到了。”
老太太不应，手攥得更紧。
春花没掰，让她抓着，半边身子陪着她下了车。
---
院长姓程，五十来岁，女的，系着围裙出来迎。
“陈支书。”
“程院长，人带来了，先看看。”
程院长没急着领人进屋，站在门口先把话撂下。
“看之前，俺得讲明白。院里连俺五个人，管二十一个老人。一个伙夫，一个值夜的老汉，两个看护。”
陈卫国低头记。
“发烧、褥疮破了、喘不上气，俺管不了，得送卫生院。卫生院的钱，院里不出。”
“这个俺记下。”
“集中供养的，伙食院里出。自个儿掏钱住的，一个月十二块伙食，月初交。院里的饭，一礼拜见两回荤，天天要吃肉的，俺这儿没有。”
赵老六的媳妇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程院长听见了，没理，领着人往里走。
一排平房，六间。
屋里三张床，床和床中间隔一人宽，被子都是蓝格子，叠得方方正正。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老汉，一条腿截了半截，看护正拿勺子给他喂粥。
春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翻身咋排？”
“白天三回，夜里一回。”
“夜里就一回？”
“值夜的老汉一个人，一排屋转一遍，要一个钟头。”
程院长没往好里讲。
“俺这儿比不上家里一个人守一个。”
“夜里喊人，有人应没？”
“应。不一定立马到。”
春花点头，没再问。
程院长转身冲陈卫国伸手。
“村里的证明俺看了，还得问几句。老太太有几个儿女，还活着几个？手里有没有地，有没有屋？大柱那间偏屋，是他自个儿的，还是跟人合着的？”
赵老六的媳妇抢着开口。
“那屋是赵家的……”
“你是他啥人？”
“俺是他堂嫂。”
“那屋上写谁的名？”
赵老六的媳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程院长转向陈卫国。
“支书，村里介绍来的人，俺不是不信。可该查的得查。屋要是卖了，卖的钱得报上来，一分不能瞒。”
“中，俺回去查清楚。”
陈卫国在本子上画了个框，框里写：偏屋权属，卖屋款，待报。
---
大柱让人抬着在院里转了一圈。
转到最里头那间，他叫人停下。
那屋里也有个老汉瘫着，床头摆了张矮木凳，凳面上搁着搪瓷缸、木梳、火柴盒。
老汉伸手够着缸子，自个儿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大柱看了好半天。
“程院长。”
“嗯。”
“俺那张床边上，能搁张小桌不？”
程院长愣了下。
“能，你要桌子干啥？”
“搁水。”
大柱把手从担架边上抬起来，往空里伸了伸。
“俺在家，水缸子放炕沿，够不着。够不着就得喊人，一天喊十几回，喊到后来，俺就不喝了。”
春花站在旁边。
她想起那几回湿了的褥子。
程院长点头。
“桌子你们自个儿带，高矮跟床沿齐，别太宽，看护要过人。”
“中。”
陈卫国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
看完出来，日头偏西。
春花去车上拿水缸子，把老太太安顿在那张空床上，垫好被子，往门口走了两步。
屋里传来哭声。
春花回身。
老太太两只手往前伸，够不着她，就拍床板。
“你……走！”
她嘴歪着，字一个一个往外挤。
“走了……别回来……俺养大牛……二十年……到头来……扔这儿……”
赵老六的媳妇在门边站着，脸扭向一边。
春花走回去，在床边蹲下。
“娘，今儿是来看，不是扔。”
“看完……就不要俺了……”
“看完了回家。手续办好了，才过来住。”
“住进来……你就不来了。”
“来。”
春花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个儿膝盖上。
“一个月来两回，初一一回，十五一回。作坊忙，就往后挪一天，不往后挪两天。”
“俺想你了呢……”
“想俺，跟看护讲，看护捎话给卫国，卫国捎给俺。”
老太太又哭起来。
“你个狠心的……”
春花等她哭完，才接着说。
“娘，俺往后不能天天守在你跟前。俺有铁山，有大壮妮子，有作坊的活。这几个月，俺一夜睡不满三个钟头。”
老太太没再骂，扭过头，拿袖口擦脸。
春花起身，把被角给她拉平。
---
同一天，石桥镇往老井村的土路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
他先进的是村小。
传达室大爷领他去找小虎的班主任。
“俺叫赵守成，小虎他堂叔。”
“小虎这孩子，聪明，就是不爱学。”
赵守成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了转学要啥手续，镇小学的课，他跟不跟得上。
问完，他才走。
天擦黑，他把苹果搁在老宅院门口的石墩上，等春花回来。
春花从车上下来，一眼认出他。
“守成？”
“嫂子。”
两人在院里站着说话。
“卫国捎信排值夜，名单上划得只剩仨名字，有俺一个。俺听说老宅这头乱，就骑车来了。”
铁山拄着拐出来，赵守成冲他点了下头，叫了声“铁山哥”。
“村里的事俺听说了。俺来，是想讲一句，大柱哥要真进院，小虎要是愿意，俺接他到镇上，供他念书，离学校近。”
“谁讲要腾？”
那人搓了搓手，指头缝里全是锯末。
“赵老六讲的。俺是镇上收旧房料的，他说这屋往后要卖，叫俺先来量量梁。”
赵老六。
春花想起大队部散会那天，追着卫国问屋子的那个汉子。
“屋主人还在炕上躺着。”
“俺就量个门框……”
“门框也是人家的。”
她从那人身边走过去，推开院门。
“大柱没点头，谁量都不算。回吧，往后别人一句话，你就往别人家门口蹲。”
那人把皮尺塞进兜里，走了。
夜里，春花把这事讲给铁山。
铁山靠着炕头，半天没吭声。
“明儿跟卫国提一嘴。”
“提了，又是一场吵。”
“吵也得提。不提，屋还没看，房料先叫人卖了。”
---
去乡里那天，春花鸡叫头遍就起了。
老太太的换洗衣裳两身，夹袄一件，尿布垫子八块，叠好摞在包袱皮上。
药是卫生院开的，一顿一个纸包，她拿铅笔在包上写了早、晌、黑。
大柱那头更费事。
垫褥带一床，擦身的布带三条，一条擦脸，一条擦身子，一条擦底下，颜色不能一样。
钱寡妇天不亮就来了，蹲在灶房帮她烧水烫布。
“你这布，咋还分颜色？”
“分开了，院里接手的人不会弄混。”
钱寡妇拿竹竿把布挑起来，晾在火边，没再问。
烫完，她把三条布各折成方块，蓝的、灰的、白的，摞在一块儿。
“俺拿线在角上缝个记号，洗过一水也分得出来。”
“劳你了。”
“这算啥。”
钱寡妇低头穿针，针眼对了三回才进去。
车是二喜的货车。
他在车斗里铺了一层谷草，上头压两床旧褥子，担架直接抬上去。
大柱躺平，两只手抓着担架边沿。
“俺自个儿能撑着。”
“撑啥，躺好。”
二喜把他腿底下的褥子掖了掖。
“路上坑多，俺开慢点。”
老太太是春花抱上车的，两人挤在驾驶室当间，陈卫国靠着车门，膝盖上摊着本子。
赵老六的媳妇爬上车斗，守在大柱脚边，一路攥着个布兜。
老太太脸朝车窗，一声没吭。
春花递水，她把嘴闭上。
春花把缸子收回来，自个儿也没再劝。
车到乡敬老院，门口两棵杨树，院墙刷过白灰，掉了半截。
车一停，老太太伸手抓住春花的袖子，抓住就不松。
春花低头看那只手。
手背一层皱皮，青筋鼓着。
“娘，到了。”
老太太不应，手攥得更紧。
春花没掰，让她抓着，半边身子陪着她下了车。
---
院长姓程，五十来岁，女的，系着围裙出来迎。
“陈支书。”
“程院长，人带来了，先看看。”
程院长没急着领人进屋，站在门口先把话撂下。
“看之前，俺得讲明白。院里连俺五个人，管二十一个老人。一个伙夫，一个值夜的老汉，两个看护。”
陈卫国低头记。
“发烧、褥疮破了、喘不上气，俺管不了，得送卫生院。卫生院的钱，院里不出。”
“这个俺记下。”
“集中供养的，伙食院里出。自个儿掏钱住的，一个月十二块伙食，月初交。院里的饭，一礼拜见两回荤，天天要吃肉的，俺这儿没有。”
赵老六的媳妇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程院长听见了，没理，领着人往里走。
一排平房，六间。
屋里三张床，床和床中间隔一人宽，被子都是蓝格子，叠得方方正正。
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老汉，一条腿截了半截，看护正拿勺子给他喂粥。
春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翻身咋排？”
“白天三回，夜里一回。”
“夜里就一回？”
“值夜的老汉一个人，一排屋转一遍，要一个钟头。”
程院长没往好里讲。
“俺这儿比不上家里一个人守一个。”
“夜里喊人，有人应没？”
“应。不一定立马到。”
春花点头，没再问。
程院长转身冲陈卫国伸手。
“村里的证明俺看了，还得问几句。老太太有几个儿女，还活着几个？手里有没有地，有没有屋？大柱那间偏屋，是他自个儿的，还是跟人合着的？”
赵老六的媳妇抢着开口。
“那屋是赵家的……”
“你是他啥人？”
“俺是他堂嫂。”
“那屋上写谁的名？”
赵老六的媳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程院长转向陈卫国。
“支书，村里介绍来的人，俺不是不信。可该查的得查。屋要是卖了，卖的钱得报上来，一分不能瞒。”
“中，俺回去查清楚。”
陈卫国在本子上画了个框，框里写：偏屋权属，卖屋款，待报。
---
大柱让人抬着在院里转了一圈。
转到最里头那间，他叫人停下。
那屋里也有个老汉瘫着，床头摆了张矮木凳，凳面上搁着搪瓷缸、木梳、火柴盒。
老汉伸手够着缸子，自个儿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大柱看了好半天。
“程院长。”
“嗯。”
“俺那张床边上，能搁张小桌不？”
程院长愣了下。
“能，你要桌子干啥？”
“搁水。”
大柱把手从担架边上抬起来，往空里伸了伸。
“俺在家，水缸子放炕沿，够不着。够不着就得喊人，一天喊十几回，喊到后来，俺就不喝了。”
春花站在旁边。
她想起那几回湿了的褥子。
程院长点头。
“桌子你们自个儿带，高矮跟床沿齐，别太宽，看护要过人。”
“中。”
陈卫国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
看完出来，日头偏西。
春花去车上拿水缸子，把老太太安顿在那张空床上，垫好被子，往门口走了两步。
屋里传来哭声。
春花回身。
老太太两只手往前伸，够不着她，就拍床板。
“你……走！”
她嘴歪着，字一个一个往外挤。
“走了……别回来……俺养大牛……二十年……到头来……扔这儿……”
赵老六的媳妇在门边站着，脸扭向一边。
春花走回去，在床边蹲下。
“娘，今儿是来看，不是扔。”
“看完……就不要俺了……”
“看完了回家。手续办好了，才过来住。”
“住进来……你就不来了。”
“来。”
春花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个儿膝盖上。
“一个月来两回，初一一回，十五一回。作坊忙，就往后挪一天，不往后挪两天。”
“俺想你了呢……”
“想俺，跟看护讲，看护捎话给卫国，卫国捎给俺。”
老太太又哭起来。
“你个狠心的……”
春花等她哭完，才接着说。
“娘，俺往后不能天天守在你跟前。俺有铁山，有大壮妮子，有作坊的活。这几个月，俺一夜睡不满三个钟头。”
老太太没再骂，扭过头，拿袖口擦脸。
春花起身，把被角给她拉平。
---
同一天，石桥镇往老井村的土路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
他先进的是村小。
传达室大爷领他去找小虎的班主任。
“俺叫赵守成，小虎他堂叔。”
“小虎这孩子，聪明，就是不爱学。”
赵守成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了转学要啥手续，镇小学的课，他跟不跟得上。
问完，他才走。
天擦黑，他把苹果搁在老宅院门口的石墩上，等春花回来。
春花从车上下来，一眼认出他。
“守成？”
“嫂子。”
两人在院里站着说话。
“卫国捎信排值夜，名单上划得只剩仨名字，有俺一个。俺听说老宅这头乱，就骑车来了。”
铁山拄着拐出来，赵守成冲他点了下头，叫了声“铁山哥”。
“村里的事俺听说了。俺来，是想讲一句，大柱哥要真进院，小虎要是愿意，俺接他到镇上，供他念书，离学校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