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带七个宝贝女儿狩猎兴安岭 第438章 顺藤摸瓜·把柄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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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去柳树沟的路不好走。从屯子出来往北，先走一段土路，再拐上一条运煤车压出来的碎石道，两边是疏疏落落的杨树林和荒了半截的坡地。五月的日头晒在肩膀上有些发烫，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煤渣和干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卢锦东走在前面，黑风跟在他脚边。雪晴走在中间，背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白雾在她旁边跟着。父女俩的步子都不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看路。黑风走一段就停下来嗅一嗅地面，尾巴微微垂着，耳朵往前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卢锦东，像是在确认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碎石道拐进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丘陵的坡面上能看到几处坍塌的砖窑和堆得老高的废砖堆，砖堆上长满了荒草和野蒿子。卢锦东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蹲下，用手指拨了拨路边的碎石和浮土，看了好一会儿。
“砖窑在那边。”他站起来，朝西南方向指了指，“废砖厂离砖窑不远，应该就是前面那片。”
雪晴站在他旁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坡地上散落着几排坍塌的砖房，房顶大多塌了，只剩下一些残墙断壁立在荒草里。砖房中间有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旁边堆着几只麻袋和几根木头。
“有人。”雪晴说了一句。
卢锦东蹲下来把黑风按住了：“先别过去。在这儿等着，看有没有人出来。”
两人两狗蹲在岔路口的灌木丛后面等了大约两刻钟。砖房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有人从一间还没完全塌掉的砖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到空地上把盆里的水泼了。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很开。他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朝路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另一间砖房。
“不是马疤瘌。”雪晴低声说。
“嗯。但他穿的那件灰夹克跟堵你的那帮人差不多。”卢锦东把黑风的项圈攥紧了，“先撤。不进去了。”
“不进去？”
“进去干什么？跟他们打一架？咱们是来摸底的，不是来惹事的。”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知道他们在这儿落脚就行了。马疤瘌不在这儿，说明他还有别的地方。”
二
从柳树沟回来之后，卢锦东去了县城找刘大柱。刘大柱在县城开了间小杂货铺，人脉广，跟林场的老兄弟们还常来往，消息灵通。卢锦东到的时候，刘大柱正蹲在铺子门口整理货架子，看到卢锦东从街那头走过来，把手里的一摞搪瓷盆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锦东，怎么有空来县城？”
“找你打听个事。”
刘大柱把他让进铺子里，搬了个凳子让他坐，自己蹲在柜台旁边。卢锦东把集市上马疤瘌堵人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柳树沟废砖厂的地址说了，刘大柱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轻松慢慢变得沉了下来。
“马疤瘌。”刘大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这个人我听说过。姓马，叫什么不知道，脸上有疤，以前在镇上混过。前两年严打的时候跑了，最近又冒出来了。听说在邻县那边靠收过路费过日子。”
“他跟吴老板有没有关系？”
“吴老板我不认识。但马疤瘌这种人不会自己找活干——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指路。”刘大柱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你等我半天。我去找几个人问问。”
刘大柱出去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摸着了”的表情。他在卢锦东对面蹲下来，把声音压低了一些：“问着了。马疤瘌最近在县城活动，跟一个姓吴的见过面。那个姓吴的是个南方人，做干货生意的。他们见面的地方在县城东关的一家茶馆里，不止见了一回。”
“那个吴老板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四十来岁，穿得挺讲究，说话带南方口音。”刘大柱把烟屁股掐了，“还有一个事——那个吴老板在县城里有个熟人，是管市场秩序的一个股长。姓周，在县工商局里管市场摊位的分配和检查。吴老板请他吃过好几回饭。”
三
从县城回来之后，卢锦东给钱串子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到加工厂办公室的，钱串子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正响着机器的嗡鸣声，他把话筒换了个手，把办公室的门推上了。
“钱哥，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听到吴老板的消息？”
“有。”钱串子的声音压低了，“我上个月去省城送货的时候听批发市场的人说，吴老板在省城的店这几个月一直在亏。他打八折卖了两个多月，流水是上去了，但利润薄得跟纸似的。他那两个店，一个在省城，一个在邻县，都是亏本撑着。”
“亏本撑着？他哪来的钱填窟窿？”
“听说他在南边还有一个店，做的是出口生意。那个店是赚的，赚的钱拿来补北边这两个店的亏空。”
卢锦东把话筒换了个手：“他在南边的店做什么出口？”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是把北边的货调过去，贴上南边的牌子往外卖。出口那边管得松，贴个牌子就能走。”
卢锦东靠在柜台边上想了一会儿。吴老板用南边店的利润撑着北边店的亏本价格战，又通过马疤瘌在盘山路上堵路、在集市上堵人。两头同时下手，是想把他挤出省城和沿海的市场。
“钱哥，你再帮我打听个事——吴老板在县城跟一个姓周的股长有关系，那个股长管市场秩序。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吴老板给那个股长送过什么东西。”
“送礼？你怀疑他行贿？”
“不怀疑。是想确认。”
四
三天之后，刘大柱来屯子里找卢锦东。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卢锦东正在院子里给黑风刷毛。刘大柱推开院门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些沉，但也带着一种摸到东西之后的紧绷。他没有在院子里说话，朝堂屋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卢锦东把刷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跟他进了堂屋。刘大柱把门带上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你让我打听的事，问着了。”他把信封推到卢锦东面前，“吴老板给那个周股长送过一台彩电。省城百货大楼买的，发票还在。”
卢锦东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发票。发票是省城百货大楼开的，抬头写的是“周德贵”，商品栏写着“彩色电视机一台”，金额是“四百八十元”。发票的日期是去年冬天，正是吴老板在省城开第一家店的时候。
“这张发票怎么拿到的？”
“百货大楼电器柜的一个售货员是我以前在林场的工友。他说去年冬天有个人来买彩电，买了两台，一台自己提走了，另一台让送到县工商局。他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人买了两台，还特意嘱咐送货的时候把发票放在箱子里。他留了个心眼，把发票存根复印了一份。”
卢锦东把发票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发票的抬头写的是“周德贵”，不是吴老板的名字，但送货地址是县工商局。这说明吴老板用周德贵的名字买了彩电，送到了周德贵上班的地方。
“还有一样东西。”刘大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发票旁边。照片是黑白的，尺寸不大，边缘有些毛了。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家饭馆门口，左边那个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夹克，右边那个矮胖一些、穿着灰色中山装。两个人都笑着，像是在什么饭局上被人随手拍的。
“左边那个是吴老板，右边那个是周股长。”刘大柱指了指照片上的人，“这张照片是那个茶馆的老板拍的。他喜欢给客人拍照挂在墙上，我去他店里喝茶的时候翻拍的。”
五
卢锦东把发票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发票证明吴老板用周德贵的名字买了彩电送到工商局，照片证明吴老板跟周股长有私交。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分量不轻。
“这些东西你先收好。”刘大柱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吴老板在县里有关系，直接举报可能被压下来。你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县里最近在搞市场秩序整顿。我听说下个月县里要开个会，专门整治短斤少两、以次充好的问题。等那个会开完了，整顿的风声紧了，你再把东西递上去。那时候上面有压力，下面不敢压。”
卢锦东把发票和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里，折好了放进了堂屋柜子的抽屉里锁上。他把钥匙揣进口袋里，在堂屋椅子上坐下来。
“刘哥，谢了。”
“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刘大柱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回去了。有事再找我。”
六
刘大柱走了之后，雪晴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爹，吃饭。”
卢锦东端起碗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看着雪晴：“你在集市上碰见马疤瘌的时候，他旁边那两个人都什么长相？”
“瘦高个儿，二十来岁，脸长，眉毛淡，左边耳朵上有个小耳环。矮壮的，三十来岁，方脸，短头发，走路有点外八字。”
“记得挺清楚。”
“记清楚了。下回再碰见，我认得出来。”
卢锦东把粥喝完了，碗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装的是吴老板给县里一个股长送礼的证据。现在先不动。等县里开始整顿市场秩序的时候再递上去。”
“为什么现在不动？”
“现在递上去，那个股长还在位子上，他有办法把事情压下来。等县里开始整顿了，上面有压力，他就不敢压了。”
雪晴把碗收走了，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爹，那马疤瘌那边呢？他堵我的事就这么算了？”
“没算。但现在不能动他。他是吴老板的爪子，砍爪子不如打头。等吴老板倒了，马疤瘌没了靠山，自己就散了。”
七
第二天，卢锦东把王铁柱叫到院子里，把发票和照片的事跟他说了一遍。王铁柱听完之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个姓周的股长，管的是市场摊位分配。咱们在县城的铺子归不归他管？”
“归。咱们的铺子在县城市场上，摊位分配和检查都归他管。”
“那他有没有卡过咱们？”
“没有明着卡。但去年咱们申请扩摊位的时候拖了两个月才批下来。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想想，可能就是他在中间使了绊子。”
王铁柱把烟掐了：“吴老板给他送礼，他帮吴老板办事。吴老板在省城打价格战、在盘山路上堵路、在集市上堵人——这些事情他在县里帮着兜着。咱们要是直接把发票递上去，他知道了肯定会反扑。”
“所以得等时机。”卢锦东在石墩上坐下来，“等县里开会整顿市场秩序的时候递。那时候上面盯得紧，他不敢压。”
八
又过了两天，钱串子从加工厂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他说他在省城批发市场又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吴老板在省城的店虽然亏本，但他跟一个外省的大批发商签了一份供货协议，那个大批发商每个月从他手里调一批货走，走的是出口渠道。这批货的利润比零售高得多，正好补上了他在省城和邻县两个店的亏空。
“他那个大批发商姓什么？”卢锦东把话筒换了个手。
“姓陈。听说是做南北货调剂的，在三个省都有档口。”
“陈老板。”卢锦东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他想起去年在县里签的那份优先供货协议——县药材公司的赵经理牵的线，南方来的陈老板，出价四十八块一朵买他的特级灵芝，签的是“优先供货”的框架协议。赵经理当时跟他说过一句话——“陈老板这人路子野，你跟他做生意留个心眼。他在南方压过好几个供应商的款。”
“钱哥，那个陈老板跟吴老板是什么关系？”
“听说是老相识了。陈老板从吴老板那儿调货走出口，吴老板靠陈老板的渠道赚利润。两个人绑在一起的。”
卢锦东把话筒搁在肩膀上，腾出手来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陈老板去年秋天在他这儿签了优先供货协议，今年春天又跟吴老板绑在一起做出口渠道。这中间的关联得理清楚——陈老板到底是中间商，还是吴老板真正的靠山。
“钱哥，你帮我再打听一个事——陈老板在省城的档口在哪儿，最近有没有往北方调货。”
九
当天晚上，卢锦东把发票和照片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发票上的抬头是周德贵的名字，送货地址是县工商局。照片上吴老板跟周股长站在饭馆门口笑着。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纸面上泛着微微的暖光。
他把发票和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里，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黑风从狗窝里爬起来，走到他脚边趴下了，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卢锦东伸手在黑风头上按了一下，黑风把眼睛闭上了。
孙兰花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在想吴老板的事？”
“嗯。”
“你手头有证据了，为什么不递上去？”
“等时机。现在递上去，那个股长还在位子上，他有办法把事情压下来。等县里开始整顿了，上面有压力，他就不敢压了。”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再等等。等县里开始整顿市场秩序。”
十
第二天上午，卢锦东给钱串子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供货商的名单重新理了一遍，把跟吴老板、陈老板有过来往的供货商标出来。钱串子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县里下个月开会整顿市场秩序。等会开完了，我把材料递上去。”
“那我这边先把供货商理顺了，省得到时候出岔子。”
“嗯。理好了告诉我。”
卢锦东挂了电话，走到铺面门口站着。街上人来人往，对面的周老板店门口那块“全场八折”的黑板还在，但门口排队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里去了。
去柳树沟的路不好走。从屯子出来往北，先走一段土路，再拐上一条运煤车压出来的碎石道，两边是疏疏落落的杨树林和荒了半截的坡地。五月的日头晒在肩膀上有些发烫，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煤渣和干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卢锦东走在前面，黑风跟在他脚边。雪晴走在中间，背着一个布兜，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白雾在她旁边跟着。父女俩的步子都不快，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看路。黑风走一段就停下来嗅一嗅地面，尾巴微微垂着，耳朵往前倾，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卢锦东，像是在确认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碎石道拐进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丘陵的坡面上能看到几处坍塌的砖窑和堆得老高的废砖堆，砖堆上长满了荒草和野蒿子。卢锦东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蹲下，用手指拨了拨路边的碎石和浮土，看了好一会儿。
“砖窑在那边。”他站起来，朝西南方向指了指，“废砖厂离砖窑不远，应该就是前面那片。”
雪晴站在他旁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坡地上散落着几排坍塌的砖房，房顶大多塌了，只剩下一些残墙断壁立在荒草里。砖房中间有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摩托车，旁边堆着几只麻袋和几根木头。
“有人。”雪晴说了一句。
卢锦东蹲下来把黑风按住了：“先别过去。在这儿等着，看有没有人出来。”
两人两狗蹲在岔路口的灌木丛后面等了大约两刻钟。砖房那边传来了一些动静——有人从一间还没完全塌掉的砖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走到空地上把盆里的水泼了。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很开。他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朝路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另一间砖房。
“不是马疤瘌。”雪晴低声说。
“嗯。但他穿的那件灰夹克跟堵你的那帮人差不多。”卢锦东把黑风的项圈攥紧了，“先撤。不进去了。”
“不进去？”
“进去干什么？跟他们打一架？咱们是来摸底的，不是来惹事的。”卢锦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知道他们在这儿落脚就行了。马疤瘌不在这儿，说明他还有别的地方。”
二
从柳树沟回来之后，卢锦东去了县城找刘大柱。刘大柱在县城开了间小杂货铺，人脉广，跟林场的老兄弟们还常来往，消息灵通。卢锦东到的时候，刘大柱正蹲在铺子门口整理货架子，看到卢锦东从街那头走过来，把手里的一摞搪瓷盆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锦东，怎么有空来县城？”
“找你打听个事。”
刘大柱把他让进铺子里，搬了个凳子让他坐，自己蹲在柜台旁边。卢锦东把集市上马疤瘌堵人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柳树沟废砖厂的地址说了，刘大柱听着，脸上的表情从轻松慢慢变得沉了下来。
“马疤瘌。”刘大柱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这个人我听说过。姓马，叫什么不知道，脸上有疤，以前在镇上混过。前两年严打的时候跑了，最近又冒出来了。听说在邻县那边靠收过路费过日子。”
“他跟吴老板有没有关系？”
“吴老板我不认识。但马疤瘌这种人不会自己找活干——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指路。”刘大柱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你等我半天。我去找几个人问问。”
刘大柱出去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摸着了”的表情。他在卢锦东对面蹲下来，把声音压低了一些：“问着了。马疤瘌最近在县城活动，跟一个姓吴的见过面。那个姓吴的是个南方人，做干货生意的。他们见面的地方在县城东关的一家茶馆里，不止见了一回。”
“那个吴老板长什么样？”
“中等身材，四十来岁，穿得挺讲究，说话带南方口音。”刘大柱把烟屁股掐了，“还有一个事——那个吴老板在县城里有个熟人，是管市场秩序的一个股长。姓周，在县工商局里管市场摊位的分配和检查。吴老板请他吃过好几回饭。”
三
从县城回来之后，卢锦东给钱串子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打到加工厂办公室的，钱串子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正响着机器的嗡鸣声，他把话筒换了个手，把办公室的门推上了。
“钱哥，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听到吴老板的消息？”
“有。”钱串子的声音压低了，“我上个月去省城送货的时候听批发市场的人说，吴老板在省城的店这几个月一直在亏。他打八折卖了两个多月，流水是上去了，但利润薄得跟纸似的。他那两个店，一个在省城，一个在邻县，都是亏本撑着。”
“亏本撑着？他哪来的钱填窟窿？”
“听说他在南边还有一个店，做的是出口生意。那个店是赚的，赚的钱拿来补北边这两个店的亏空。”
卢锦东把话筒换了个手：“他在南边的店做什么出口？”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是把北边的货调过去，贴上南边的牌子往外卖。出口那边管得松，贴个牌子就能走。”
卢锦东靠在柜台边上想了一会儿。吴老板用南边店的利润撑着北边店的亏本价格战，又通过马疤瘌在盘山路上堵路、在集市上堵人。两头同时下手，是想把他挤出省城和沿海的市场。
“钱哥，你再帮我打听个事——吴老板在县城跟一个姓周的股长有关系，那个股长管市场秩序。你帮我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吴老板给那个股长送过什么东西。”
“送礼？你怀疑他行贿？”
“不怀疑。是想确认。”
四
三天之后，刘大柱来屯子里找卢锦东。他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卢锦东正在院子里给黑风刷毛。刘大柱推开院门走进来，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有些沉，但也带着一种摸到东西之后的紧绷。他没有在院子里说话，朝堂屋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卢锦东把刷子放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跟他进了堂屋。刘大柱把门带上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你让我打听的事，问着了。”他把信封推到卢锦东面前，“吴老板给那个周股长送过一台彩电。省城百货大楼买的，发票还在。”
卢锦东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发票。发票是省城百货大楼开的，抬头写的是“周德贵”，商品栏写着“彩色电视机一台”，金额是“四百八十元”。发票的日期是去年冬天，正是吴老板在省城开第一家店的时候。
“这张发票怎么拿到的？”
“百货大楼电器柜的一个售货员是我以前在林场的工友。他说去年冬天有个人来买彩电，买了两台，一台自己提走了，另一台让送到县工商局。他记得清楚是因为那人买了两台，还特意嘱咐送货的时候把发票放在箱子里。他留了个心眼，把发票存根复印了一份。”
卢锦东把发票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发票的抬头写的是“周德贵”，不是吴老板的名字，但送货地址是县工商局。这说明吴老板用周德贵的名字买了彩电，送到了周德贵上班的地方。
“还有一样东西。”刘大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发票旁边。照片是黑白的，尺寸不大，边缘有些毛了。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家饭馆门口，左边那个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夹克，右边那个矮胖一些、穿着灰色中山装。两个人都笑着，像是在什么饭局上被人随手拍的。
“左边那个是吴老板，右边那个是周股长。”刘大柱指了指照片上的人，“这张照片是那个茶馆的老板拍的。他喜欢给客人拍照挂在墙上，我去他店里喝茶的时候翻拍的。”
五
卢锦东把发票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发票证明吴老板用周德贵的名字买了彩电送到工商局，照片证明吴老板跟周股长有私交。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分量不轻。
“这些东西你先收好。”刘大柱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吴老板在县里有关系，直接举报可能被压下来。你得等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县里最近在搞市场秩序整顿。我听说下个月县里要开个会，专门整治短斤少两、以次充好的问题。等那个会开完了，整顿的风声紧了，你再把东西递上去。那时候上面有压力，下面不敢压。”
卢锦东把发票和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里，折好了放进了堂屋柜子的抽屉里锁上。他把钥匙揣进口袋里，在堂屋椅子上坐下来。
“刘哥，谢了。”
“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刘大柱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回去了。有事再找我。”
六
刘大柱走了之后，雪晴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爹，吃饭。”
卢锦东端起碗来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看着雪晴：“你在集市上碰见马疤瘌的时候，他旁边那两个人都什么长相？”
“瘦高个儿，二十来岁，脸长，眉毛淡，左边耳朵上有个小耳环。矮壮的，三十来岁，方脸，短头发，走路有点外八字。”
“记得挺清楚。”
“记清楚了。下回再碰见，我认得出来。”
卢锦东把粥喝完了，碗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面装的是吴老板给县里一个股长送礼的证据。现在先不动。等县里开始整顿市场秩序的时候再递上去。”
“为什么现在不动？”
“现在递上去，那个股长还在位子上，他有办法把事情压下来。等县里开始整顿了，上面有压力，他就不敢压了。”
雪晴把碗收走了，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爹，那马疤瘌那边呢？他堵我的事就这么算了？”
“没算。但现在不能动他。他是吴老板的爪子，砍爪子不如打头。等吴老板倒了，马疤瘌没了靠山，自己就散了。”
七
第二天，卢锦东把王铁柱叫到院子里，把发票和照片的事跟他说了一遍。王铁柱听完之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那个姓周的股长，管的是市场摊位分配。咱们在县城的铺子归不归他管？”
“归。咱们的铺子在县城市场上，摊位分配和检查都归他管。”
“那他有没有卡过咱们？”
“没有明着卡。但去年咱们申请扩摊位的时候拖了两个月才批下来。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想想，可能就是他在中间使了绊子。”
王铁柱把烟掐了：“吴老板给他送礼，他帮吴老板办事。吴老板在省城打价格战、在盘山路上堵路、在集市上堵人——这些事情他在县里帮着兜着。咱们要是直接把发票递上去，他知道了肯定会反扑。”
“所以得等时机。”卢锦东在石墩上坐下来，“等县里开会整顿市场秩序的时候递。那时候上面盯得紧，他不敢压。”
八
又过了两天，钱串子从加工厂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他说他在省城批发市场又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吴老板在省城的店虽然亏本，但他跟一个外省的大批发商签了一份供货协议，那个大批发商每个月从他手里调一批货走，走的是出口渠道。这批货的利润比零售高得多，正好补上了他在省城和邻县两个店的亏空。
“他那个大批发商姓什么？”卢锦东把话筒换了个手。
“姓陈。听说是做南北货调剂的，在三个省都有档口。”
“陈老板。”卢锦东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他想起去年在县里签的那份优先供货协议——县药材公司的赵经理牵的线，南方来的陈老板，出价四十八块一朵买他的特级灵芝，签的是“优先供货”的框架协议。赵经理当时跟他说过一句话——“陈老板这人路子野，你跟他做生意留个心眼。他在南方压过好几个供应商的款。”
“钱哥，那个陈老板跟吴老板是什么关系？”
“听说是老相识了。陈老板从吴老板那儿调货走出口，吴老板靠陈老板的渠道赚利润。两个人绑在一起的。”
卢锦东把话筒搁在肩膀上，腾出手来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陈老板去年秋天在他这儿签了优先供货协议，今年春天又跟吴老板绑在一起做出口渠道。这中间的关联得理清楚——陈老板到底是中间商，还是吴老板真正的靠山。
“钱哥，你帮我再打听一个事——陈老板在省城的档口在哪儿，最近有没有往北方调货。”
九
当天晚上，卢锦东把发票和照片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发票上的抬头是周德贵的名字，送货地址是县工商局。照片上吴老板跟周股长站在饭馆门口笑着。两样东西并排放在灯下，纸面上泛着微微的暖光。
他把发票和照片重新装进信封里，放回抽屉锁好。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黑风从狗窝里爬起来，走到他脚边趴下了，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卢锦东伸手在黑风头上按了一下，黑风把眼睛闭上了。
孙兰花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在想吴老板的事？”
“嗯。”
“你手头有证据了，为什么不递上去？”
“等时机。现在递上去，那个股长还在位子上，他有办法把事情压下来。等县里开始整顿了，上面有压力，他就不敢压了。”卢锦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再等等。等县里开始整顿市场秩序。”
十
第二天上午，卢锦东给钱串子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供货商的名单重新理了一遍，把跟吴老板、陈老板有过来往的供货商标出来。钱串子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县里下个月开会整顿市场秩序。等会开完了，我把材料递上去。”
“那我这边先把供货商理顺了，省得到时候出岔子。”
“嗯。理好了告诉我。”
卢锦东挂了电话，走到铺面门口站着。街上人来人往，对面的周老板店门口那块“全场八折”的黑板还在，但门口排队的人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