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3章 如此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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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宝县衙，内衙书房。
新任知县陈景行，手捧本县赋役清册，默然良久。
来豫之前，座师申时行便再三叮嘱，中原民生凋敝，远不及江南富庶。
今日亲阅卷宗，他才明白，老师所言已是留了十分情面——实情之不堪，远甚预想。
本县旧制编户四十九里，洪武年间原编五十九里，弘治五年省并五里，嘉靖元年再省九里，遂定为四十五里。原额人丁二万一千一百四十二丁，去岁奉旨清审，实在可当差活丁仅一万三千八百八十六丁，不过原额六成五。
清册旁注一行小字：
刁民每遇夏秋两税，辄弃田流亡，避役远走，丁口日耗。
原额上、中、下三则地，共七千九百一十一顷四十二亩一分二厘四丝九忽八微五纤。全县田赋、徭役、杂泛差役，照今岁试行一条鞭法通融核算1，统征折银七万四千一百八两四钱五分四厘二丝八忽七微六纤。去岁官吏尽数催征，不过实收六万八千三百二十九两六钱四分五厘三丝七忽一微四纤，仅及定额九成有余，足额完纳已然无望。
钱粮支派，尤是窘迫。
远运解送府、司、部衙门者，三万九千三百六十八两五钱；留供本县支用者，仅一万六千余两。除却官俸、吏役工食、驿站铺司、祭祀赈恤并一岁杂支外，县库现今实存结余银，仅二百一十七两三钱五分，堪堪支应旬月纸笔杂费。
库藏一空至此，稍有灾歉，便无措手之地。
“灵宝尚且号称陕州大县，税赋居一州之半。那陕州直辖、阌乡等处，又该是何等景象？”
陈景行不愿深想，亦不敢深想，只继续往下翻阅。
全县去岁采获金沙三十九两六钱，依“三十税二”定则抽解，仅征银二两六钱四分。此类杂科，向来微薄，面对偌大钱粮亏空，不过杯水车薪，万难填补。
旁注又云：
矿户刁顽，动辄弃矿停采，抵死不肯依例纳课。其党根深蒂固，脉络错综，非本地不能驾驭，逼之过急，恐挟武生变，激成地方祸端。
……
陈景行指尖缓缓抚过清册上一串冰冷数字，心头沉如坠铅。
他低声一叹，字句皆带无力：
“朝廷厉行考成2，地方官三年一考，政绩只以钱粮完欠定高下。这般局面，本官一身仕途尚且无望，又谈何匡扶社稷？”
恰逢此时，师爷刘崇义敲门而入。一进来，便拱手作揖。
“老爷，已经查清楚了。”
陈景行连忙起身回礼，全无架势：“延佐兄，既是私下，不用客气，还请快快坐下，以免折煞小弟。”
两人皆是浙江湖州人，又一同进京赶考。虽然三年前刘崇义又一次未能金榜题名，但丝毫不影响陈景行对他的友情。现在，刘崇义放弃科举，甘愿来此陌生之地作为师爷辅助，又鞍前马后，这更让陈景行多了一份感激。
刘崇义捋须微笑，也不再客气，安心在一旁坐下。
陈景行亲自为他斟上热茶，又添了些胥吏昨日馈送的蜂蜜。
“好茶，好蜜。”刘崇义称赞连连，放下茶盏时，话锋一转道，“仲修贤弟可知这蜂蜜来自何处？”
陈景行一愣，明明昨日在“天鹅楼”宴请诸胥吏及本地乡绅时，刘崇义也在场，也亲眼看到的这些礼物。
见状，刘崇义不再卖关子，坦言道：“此蜜确实钱攒典馈送，然其所出，却是那罗言。”说话间，他已再度起身，作揖鞠躬道：“恭喜仲修，贺喜仲修，有此子在，待三年期满，仲修考成评价必为卓越，步步高升不远矣。”
陈景行一头雾水。
罗言，他是知道的，有国子监监生身份，为士林一员。所以在获知其入狱，且所谓罪行连是否存在都是未知数时，他才第一时间令刘崇义传令去释放罗言，并安排刘崇义前去打探消息。
只是……这一回来，怎就说着没头没脑的话？
“延佐兄，莫要再作弄愚弟了。”陈景行指着桌上清册，苦笑道，“本县税赋艰难，愚弟升迁无望不要紧，只怕不能兑现当初保举延佐兄出仕的承诺了。”
闻言，刘崇义在清册上扫了一眼，全然不在意，脸上笑容不减。
“此非兄之戏言。仲修可记得那林辉何以升迁？”
“林知县先后作书《万历增膘惠农录》、《万历山羊哺育新法》，经朝廷考证情况属实，能稳定产出优良豚种、羊种。此为教化劝农之典范，说明林知县留心民事、惠及乡里，是我等读书人之典范，故此吏部特评‘卓越’。”陈景行不假思索道，言语间充满羡慕。
虽是农户出身，他并不懂养猪饲羊，自小便在父母监督下专心读书，也从未上心过诸类杂事。
刘崇义摇头：“非也，非也！此二作，不过林辉剽窃所得，实为那罗言之法。便如这蜂蜜，以及夫人昨日得到的唇脂、护手霜，皆为那罗言所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景行连连摆手，视线却落在门外。
刘崇义心领神会，起身在门外看了看，才关上门，正式说明。
“此事，本县众所周知，便是河南布政使司也是无人不知。贤弟莫急，且听我细细说来。”
“罗言，灵宝县城人氏，罗家次子，生于嘉靖四十三年，现年十六。本县三大败家子之首！”
“隆庆四年，言六岁，能算数，于自家客栈天鹅楼理账目，数据清晰直观，人皆称神童。”
“隆庆五年，言七岁，为自家客栈重修柴火灶。此灶据说年省柴薪费5两，且厨房烟火气极少。人皆称奇。本县诸多酒楼、茶肆争相请其做新炉，各乡绅亦追捧，便是县衙内衙柴火灶，亦为其所作。传言，仅此一项，言年入300余两，比其家客栈收入还多出一倍。”
“同年，县丞魏成祖至本县，闻听此言，与罗家结亲。奈何罗言入私塾第一天，公然向先生索回束修，且声称绝不读书。如此有失斯文，魏县丞自然不敢结亲，当天为女儿退婚。”
“亦是同年，罗家父母无法管教，任由罗言养猪、放羊。人称，伤仲永。”
“万历三年，言十一岁，其父母省亲归家时为贼人所杀。言隐姓埋名，主动投贼，夜开山门，和其兄诛杀山贼一十六户。为免林知县问罪，言主动捐献天鹅楼于县衙，又献出改良猪种、羊种之办法。林知县许其荒山——城南20里外秦山——一座，承诺可免十年赋役。言又为见官不跪，主动捐银300两。林辉得其好处，谎报其年龄，为其谋得国子监身份。是年，人皆称其为‘活阎罗’。”
“同年，言为父母上坟，于坟场捡拾一女婴，寻觅其父母不得，便收为义女。此事传开后，有众多无耻刁民弃婴于罗家秦山下。言尽数收养，传言曾殴打弃婴败类。奈何弃婴本就先天残疾或疾病，21婴孩，仅活6女3男。至此，人皆尊其为‘阎君’。”
“万历四年，罗言开发荒山，修路、修水、种树、养殖，耗银千两，又高于市价一成收购山下赵家村粮草。其连续三年，年年亏空千两至百两不等。人皆以其败家。”
“万历四年、五年，林辉相继‘撰写’《万历增膘惠农录》《万历山羊哺育新法》两部着作。布政司派人考察，获知真相。奈何罗言不读书，又年幼，恐上报朝廷后反引得朝廷怀疑，便默认此事。作为补偿，布政司对言购买巡检司挽马一事，视而不见，反而期望其能养出良马，再做政绩！”
“万历七年，为了凑齐赋税考成额度，林辉将赵家村的田地等级，从最低的下下则，擅自拔高为上上则，赋税陡增数倍。村民不堪重负，只能弃田流亡，罗言高价收粮的源头断绝，苦心经营的养殖场彻底落空，之前投入的数千两白银，尽数打了水漂，这也是他败家名声愈演愈烈的根由。而赵家村那些被弃的荒田，今已被林辉和县衙诸吏趁机巧取豪夺，几乎无偿占为己有。”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料到罗言的反击。赵家村之田本就是旱田、薄田，麦、粟亩产量多则一石，少则六七斗，本就无甚利。自官吏占田之后，罗言便不再高价收购此地粮谷，更无半分问津之意，致使官吏租赁此田无利可图。如今那些被贪占的村田，尽数荒废。”
“仲修可明白否？”
陈景行听得心神巨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指尖微微颤抖。
罗言年少有奇谋、孝勇兼具，又心怀善念，行事虽异于常人，却件件有章法。
可巡检司私卖官马、军纪废弛；布政司知情不报、徇私纵容；林辉剽窃他人成果博取政绩，又欺压良民，夺民田产……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彻底看清，地方官场的浑浊黑暗，远比老师所言更甚。
惊怒之余，一个念头也愈发清晰：眼前这税赋困局、考成重压，或许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被世人称作“败家子”的罗言身上。
难怪老师已然贵为阁老，临行前仍再三叮嘱他，为官需懂阴阳之道，圆滑处世，切不可意气用事。
当初他尚且不解，如今身临其境，才深知老师的良苦用心。
***********
注释：
1一条鞭法：全面推行是万历九年，在此之前个别地方已经运行或试运行。嘉靖九年1530年时，由桂萼 (内阁大学士)正式提出。嘉靖十年 (1531) 起，在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广东等地试行。注意，一条鞭法并非整合田赋、徭役、杂泛在一起，一次收银，一个县内同时会存在多种条鞭银或保留部分实物税，各地实行时都有特色。
2考成法：由张居正推行，通过量化考核和层层监督的制度设计，在重塑官员行为上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显着提升了行政效率，但也因其激励机制的单一性而埋下了弊端。因考成法，可以直接监督六部、都察院、六科，首次在制度层面，使内阁从票拟咨询角色，转变为手握监察、问责实权的行政枢纽。万历十二年（1584年），申时行继任首辅后废止此法。
新任知县陈景行，手捧本县赋役清册，默然良久。
来豫之前，座师申时行便再三叮嘱，中原民生凋敝，远不及江南富庶。
今日亲阅卷宗，他才明白，老师所言已是留了十分情面——实情之不堪，远甚预想。
本县旧制编户四十九里，洪武年间原编五十九里，弘治五年省并五里，嘉靖元年再省九里，遂定为四十五里。原额人丁二万一千一百四十二丁，去岁奉旨清审，实在可当差活丁仅一万三千八百八十六丁，不过原额六成五。
清册旁注一行小字：
刁民每遇夏秋两税，辄弃田流亡，避役远走，丁口日耗。
原额上、中、下三则地，共七千九百一十一顷四十二亩一分二厘四丝九忽八微五纤。全县田赋、徭役、杂泛差役，照今岁试行一条鞭法通融核算1，统征折银七万四千一百八两四钱五分四厘二丝八忽七微六纤。去岁官吏尽数催征，不过实收六万八千三百二十九两六钱四分五厘三丝七忽一微四纤，仅及定额九成有余，足额完纳已然无望。
钱粮支派，尤是窘迫。
远运解送府、司、部衙门者，三万九千三百六十八两五钱；留供本县支用者，仅一万六千余两。除却官俸、吏役工食、驿站铺司、祭祀赈恤并一岁杂支外，县库现今实存结余银，仅二百一十七两三钱五分，堪堪支应旬月纸笔杂费。
库藏一空至此，稍有灾歉，便无措手之地。
“灵宝尚且号称陕州大县，税赋居一州之半。那陕州直辖、阌乡等处，又该是何等景象？”
陈景行不愿深想，亦不敢深想，只继续往下翻阅。
全县去岁采获金沙三十九两六钱，依“三十税二”定则抽解，仅征银二两六钱四分。此类杂科，向来微薄，面对偌大钱粮亏空，不过杯水车薪，万难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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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户刁顽，动辄弃矿停采，抵死不肯依例纳课。其党根深蒂固，脉络错综，非本地不能驾驭，逼之过急，恐挟武生变，激成地方祸端。
……
陈景行指尖缓缓抚过清册上一串冰冷数字，心头沉如坠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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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厉行考成2，地方官三年一考，政绩只以钱粮完欠定高下。这般局面，本官一身仕途尚且无望，又谈何匡扶社稷？”
恰逢此时，师爷刘崇义敲门而入。一进来，便拱手作揖。
“老爷，已经查清楚了。”
陈景行连忙起身回礼，全无架势：“延佐兄，既是私下，不用客气，还请快快坐下，以免折煞小弟。”
两人皆是浙江湖州人，又一同进京赶考。虽然三年前刘崇义又一次未能金榜题名，但丝毫不影响陈景行对他的友情。现在，刘崇义放弃科举，甘愿来此陌生之地作为师爷辅助，又鞍前马后，这更让陈景行多了一份感激。
刘崇义捋须微笑，也不再客气，安心在一旁坐下。
陈景行亲自为他斟上热茶，又添了些胥吏昨日馈送的蜂蜜。
“好茶，好蜜。”刘崇义称赞连连，放下茶盏时，话锋一转道，“仲修贤弟可知这蜂蜜来自何处？”
陈景行一愣，明明昨日在“天鹅楼”宴请诸胥吏及本地乡绅时，刘崇义也在场，也亲眼看到的这些礼物。
见状，刘崇义不再卖关子，坦言道：“此蜜确实钱攒典馈送，然其所出，却是那罗言。”说话间，他已再度起身，作揖鞠躬道：“恭喜仲修，贺喜仲修，有此子在，待三年期满，仲修考成评价必为卓越，步步高升不远矣。”
陈景行一头雾水。
罗言，他是知道的，有国子监监生身份，为士林一员。所以在获知其入狱，且所谓罪行连是否存在都是未知数时，他才第一时间令刘崇义传令去释放罗言，并安排刘崇义前去打探消息。
只是……这一回来，怎就说着没头没脑的话？
“延佐兄，莫要再作弄愚弟了。”陈景行指着桌上清册，苦笑道，“本县税赋艰难，愚弟升迁无望不要紧，只怕不能兑现当初保举延佐兄出仕的承诺了。”
闻言，刘崇义在清册上扫了一眼，全然不在意，脸上笑容不减。
“此非兄之戏言。仲修可记得那林辉何以升迁？”
“林知县先后作书《万历增膘惠农录》、《万历山羊哺育新法》，经朝廷考证情况属实，能稳定产出优良豚种、羊种。此为教化劝农之典范，说明林知县留心民事、惠及乡里，是我等读书人之典范，故此吏部特评‘卓越’。”陈景行不假思索道，言语间充满羡慕。
虽是农户出身，他并不懂养猪饲羊，自小便在父母监督下专心读书，也从未上心过诸类杂事。
刘崇义摇头：“非也，非也！此二作，不过林辉剽窃所得，实为那罗言之法。便如这蜂蜜，以及夫人昨日得到的唇脂、护手霜，皆为那罗言所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景行连连摆手，视线却落在门外。
刘崇义心领神会，起身在门外看了看，才关上门，正式说明。
“此事，本县众所周知，便是河南布政使司也是无人不知。贤弟莫急，且听我细细说来。”
“罗言，灵宝县城人氏，罗家次子，生于嘉靖四十三年，现年十六。本县三大败家子之首！”
“隆庆四年，言六岁，能算数，于自家客栈天鹅楼理账目，数据清晰直观，人皆称神童。”
“隆庆五年，言七岁，为自家客栈重修柴火灶。此灶据说年省柴薪费5两，且厨房烟火气极少。人皆称奇。本县诸多酒楼、茶肆争相请其做新炉，各乡绅亦追捧，便是县衙内衙柴火灶，亦为其所作。传言，仅此一项，言年入300余两，比其家客栈收入还多出一倍。”
“同年，县丞魏成祖至本县，闻听此言，与罗家结亲。奈何罗言入私塾第一天，公然向先生索回束修，且声称绝不读书。如此有失斯文，魏县丞自然不敢结亲，当天为女儿退婚。”
“亦是同年，罗家父母无法管教，任由罗言养猪、放羊。人称，伤仲永。”
“万历三年，言十一岁，其父母省亲归家时为贼人所杀。言隐姓埋名，主动投贼，夜开山门，和其兄诛杀山贼一十六户。为免林知县问罪，言主动捐献天鹅楼于县衙，又献出改良猪种、羊种之办法。林知县许其荒山——城南20里外秦山——一座，承诺可免十年赋役。言又为见官不跪，主动捐银300两。林辉得其好处，谎报其年龄，为其谋得国子监身份。是年，人皆称其为‘活阎罗’。”
“同年，言为父母上坟，于坟场捡拾一女婴，寻觅其父母不得，便收为义女。此事传开后，有众多无耻刁民弃婴于罗家秦山下。言尽数收养，传言曾殴打弃婴败类。奈何弃婴本就先天残疾或疾病，21婴孩，仅活6女3男。至此，人皆尊其为‘阎君’。”
“万历四年，罗言开发荒山，修路、修水、种树、养殖，耗银千两，又高于市价一成收购山下赵家村粮草。其连续三年，年年亏空千两至百两不等。人皆以其败家。”
“万历四年、五年，林辉相继‘撰写’《万历增膘惠农录》《万历山羊哺育新法》两部着作。布政司派人考察，获知真相。奈何罗言不读书，又年幼，恐上报朝廷后反引得朝廷怀疑，便默认此事。作为补偿，布政司对言购买巡检司挽马一事，视而不见，反而期望其能养出良马，再做政绩！”
“万历七年，为了凑齐赋税考成额度，林辉将赵家村的田地等级，从最低的下下则，擅自拔高为上上则，赋税陡增数倍。村民不堪重负，只能弃田流亡，罗言高价收粮的源头断绝，苦心经营的养殖场彻底落空，之前投入的数千两白银，尽数打了水漂，这也是他败家名声愈演愈烈的根由。而赵家村那些被弃的荒田，今已被林辉和县衙诸吏趁机巧取豪夺，几乎无偿占为己有。”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没料到罗言的反击。赵家村之田本就是旱田、薄田，麦、粟亩产量多则一石，少则六七斗，本就无甚利。自官吏占田之后，罗言便不再高价收购此地粮谷，更无半分问津之意，致使官吏租赁此田无利可图。如今那些被贪占的村田，尽数荒废。”
“仲修可明白否？”
陈景行听得心神巨震，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指尖微微颤抖。
罗言年少有奇谋、孝勇兼具，又心怀善念，行事虽异于常人，却件件有章法。
可巡检司私卖官马、军纪废弛；布政司知情不报、徇私纵容；林辉剽窃他人成果博取政绩，又欺压良民，夺民田产……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他彻底看清，地方官场的浑浊黑暗，远比老师所言更甚。
惊怒之余，一个念头也愈发清晰：眼前这税赋困局、考成重压，或许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被世人称作“败家子”的罗言身上。
难怪老师已然贵为阁老，临行前仍再三叮嘱他，为官需懂阴阳之道，圆滑处世，切不可意气用事。
当初他尚且不解，如今身临其境，才深知老师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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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一条鞭法：全面推行是万历九年，在此之前个别地方已经运行或试运行。嘉靖九年1530年时，由桂萼 (内阁大学士)正式提出。嘉靖十年 (1531) 起，在南直隶、浙江、江西、福建、广东等地试行。注意，一条鞭法并非整合田赋、徭役、杂泛在一起，一次收银，一个县内同时会存在多种条鞭银或保留部分实物税，各地实行时都有特色。
2考成法：由张居正推行，通过量化考核和层层监督的制度设计，在重塑官员行为上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显着提升了行政效率，但也因其激励机制的单一性而埋下了弊端。因考成法，可以直接监督六部、都察院、六科，首次在制度层面，使内阁从票拟咨询角色，转变为手握监察、问责实权的行政枢纽。万历十二年（1584年），申时行继任首辅后废止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