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4章 民不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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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坊，钱攒典宅门外。
轻松得了二两银子，罗言心头畅快。此番索银事小，真正要紧的，是验证了他「分而击之」的计策可行，也摸准了这班胥吏的底色。只是事情才刚起头，后续变数尚多，依旧半分马虎不得。
他抬眼瞥了瞥门楣上那块「钱第」匾额——大明朝堂他暂时动不得，可敲碎这么一块贪吏的门面，却是举手之劳。
将碎银塞给马调，罗言转身大步离去。
“谢谢言哥！”马调攥着银子，嘴角止不住上扬，刚要揣入怀中，手又猛地抽出来。他小跑着追上前，瞪圆了眼，满是惊愕，刚出声又惊觉音量太大，慌忙捂住嘴：“哥，这银子，你是从钱攒典手里要来的？”
“是，有何不妥？”罗言脚步未停，身上这身衣裳已连穿七日，糙硬磨身，一心想尽快换身干净衣物。
“这、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马调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蚋，手心攥着银子进退不得，“你这是与整个县衙为敌，往重了说，是劫夺胥吏，等同于与大明朝廷为敌啊！”
罗言骤然停步。
这小子能见微知着，倒是不算笨。
不过有点过头了。
他就只这么淡淡看了发小一眼，马调便立刻噤声，规规矩矩站定。
“他也配代表县衙，代表大明？”罗言一声冷笑，“若他真能代表，那他平日里盘剥百姓、吃拿卡要，也算替朝廷敛财？你这般去问他，他敢应半个字？”
“……大概是不敢。”马调咧嘴。
“把大概去了，他是绝对不敢。”罗言抬手抬起发小下巴，四目相对，又攥拳轻晃了晃，“记牢了，对付这等货色，只要占住道理、握紧拳头，他便只是个贪生怕死的信球、软蛋。你越恭顺退让，他反越得寸进尺。”
马调嘴巴张成“o”形，蠢蠢欲动：“那、那我是不是也能……”
“能什么能，先把你那赌瘾彻底戒了，做两件堂堂正正的人事，再谈别的。不然就你现在这模样，他能当场抽烂你的嘴，再把你丢进大牢。银子收好，去你家，寻一身干净衣裳给我。”
谁知，马调头埋得更低，脚尖蹭着地面：“我家……能不去么？”
罗言见状，火气登时涌上来：“你混小子又搞了什么名堂……难不成把祖上的房子都输了？”
他手还未抬，马调早已缩紧脖子，稍稍犹豫后，竟还厚着脸皮应了一声：“嗯。”
罗言深吸一口气，终究没扇下这记耳光。
从前打过骂过不知多少次，能改的早改了，这货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马老头是老来得子，自幼娇惯放纵，才养出县城里有名的败家子——年纪轻轻，败光了马老头放印子钱攒下的千余两家私，到如今，连栖身的屋子都输了个干净。
不过，马老头放贷赚的本就是脏银，马调这般光景，也算是现世报。
一报还一报，活该如此。
可气归气，马调虽是烂泥，自小与他亲近，事事都听他的，此番他刚出狱，这小子便第一个赶来相候，这份情分撇不开。况且这货除了嗜赌，也没什么为非作歹的坏毛病。
再者，如果他连身边这个发小都拉不回来，又谈何去救更多被恶吏欺压的百姓？
“你真是老天爷专门丢来折磨我的。”罗言长叹一声，良久，才沉声道，“等兄长平安归来，你便随我一同上山，老老实实在山上给我喂猪。”
马调一愣：“啊？让我喂猪？”
“啊什么啊，皮子痒了？”
“不、不是，别打……能不能换个体面些的活计？”
“那就去挑猪粪。”
“……我、我还是去喂猪吧。”
两人沿街而行，将至桃林坊出口时，忽见一条壮汉被人从魏家大宅门里，狠狠丢甩在街面上。
“死远些！也不掂量掂量这是何等门第，你个无赖泼皮，也敢上门讨钱！啊……呸！”
魏县丞府的管家立在青石台阶上，不顾体面，一口浓痰径直啐在那汉子脸上。
被啐的王二麻，生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这般受辱，非但没有怒起相争，反倒直挺挺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向青石板，直到额角渗出血迹，才堪堪停住。
“魏爷，求您行行好，把我家的菜钱结了吧！官府催税逼得紧，再不缴上税银，便要把我家闺女卖进窑子了！求您了，哪怕少给些许，先让我应应急也好啊！”
魏管家与左右家丁对视一眼，齐齐前俯后仰，放声嗤笑。
“你家那丫头那般模样，卖进窑子也值不上几文钱，你这信球，倒不如把家里那骚婆娘一并卖了，兴许还能凑够数。好了，赶快滚蛋，不必谢我给你指的活路。”魏管家挥挥手，便要带着家丁转身回府。
王二麻却骤然疯了一般，猛扑上前，死死抱住魏管家的腿，嚎啕大哭：“求您了，管家老爷！我辛辛苦苦种了一年菜，顶好的菜蔬全都送予县丞老爷，求您赏我几分辛苦钱，让我把税缴了吧！”
“呵，你种的本就是县丞老爷的地，吃你几棵菜，那是给你脸面！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居然还有脸来要钱？”
远处，罗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满心无语。
方才王二麻若是敢怒起反抗，兴许还能让这狗仗人势的魏公明多看一眼。偏偏是这副摇尾乞怜的怂样……
当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魏公明一脚狠狠踹开王二麻，瞥见衣摆沾了地上的尘痰，登时勃然大怒：“他奶奶的，老子的新衣。给我上，往死里打！”
左右两名家丁立刻抄起棍棒，运足力气，便要朝王二麻身上狠狠砸去。
“住手！”罗言一声暴喝，声震街巷，“罗言在此，看你们几个，哪个敢动！”
这一喝当场镇住两家丁，二人齐齐回头望向管家，可魏管家瞥见罗言的刹那，竟直接掩面慌不迭地逃回宅中。两家丁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低头喏喏辩解：“阎君，您瞧见了，小的们只是听命行事。”话音刚落，两人便一溜烟窜回府内，魏家宅门也随之“哐当”一声紧闭。
罗言正要上前追去讨个说法，却被王二麻一把死死抱住。
这庄稼汉浑身是劲，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攥得极紧，几乎要将他拽倒。
罗言又气又恼。
“你有这把子力气，不去为自家争利，反倒来缠我？”
“阎君，救救我，救救我一家老小……求您了，我定记着您的大恩，日后必当报答，必当报答啊……阎君”王二麻又伏在地上，哭喊时，连连磕头。
罗言一阵无奈，反倒想起方才对马调的评判，一时竟有些愧疚。
马调至多是堆不争气的烂泥。这王二麻才是真的无可救药，空长了一身蛮力，既不敢为自己争分毫利益，又口齿不清、絮絮叨叨，除了磕头求饶，半分用处都无，堪称废物里的废物。
“是我冤枉你了。”罗言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发小低声说了一句，倒让马调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话音刚落，罗言反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王二麻脸上。
瞬间，鸦雀无声。
王二麻捂着脸，一副妇人般委屈巴巴的模样，怔怔望着罗言。
“我可以帮你，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多余的废话一句都不许说，听明白没有？”
见王二麻慌忙点头，罗言沉声问道：“你租种魏家的田地种菜，菜蔬尽数卖给魏家，魏家分文未付，我已知道。但你这些菜的价钱，比你该交的田租多还是少？”
“多、多……我种了四亩菜地，收上来的菜全都送进魏老爷府里，足足多、多……”王二麻掰着手指头，半晌也算不出个数。
“二两七钱。”马调在旁脱口而出。
罗言对此倒并不意外。魏家上下三十余口，一年本吃不了多少菜蔬，可前任知县离任前，又把天鹅楼转予了魏家。王二麻的菜，定然是供给天鹅楼所用。天鹅楼本是罗家旧产，马调自小就在楼中蹭吃蹭喝。如今虽换了主人，掌柜、伙计还是旧人。马调依旧时常去混吃混喝，知晓店中之事、王二麻菜钱数额，也就不足为奇。
王二麻连声附和：“对，对！就是二两七钱！”
知晓确切数目，事情便好办了。
罗言微微颔首，示意王二麻起身，随即凑到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王二麻脸上满是将信将疑，又有几分对故土的不舍，可还是依言转身离去。
紧接着，罗言又对马调叮嘱了一番。
这小子平日里行事不端，可招引街坊、聚拢看客，倒是一把好手。没过多久，他便呼朋引伴，喊来一众看热闹的街坊，将魏家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早前碰到的那两位青春少女，竟也在人群后方。
轻松得了二两银子，罗言心头畅快。此番索银事小，真正要紧的，是验证了他「分而击之」的计策可行，也摸准了这班胥吏的底色。只是事情才刚起头，后续变数尚多，依旧半分马虎不得。
他抬眼瞥了瞥门楣上那块「钱第」匾额——大明朝堂他暂时动不得，可敲碎这么一块贪吏的门面，却是举手之劳。
将碎银塞给马调，罗言转身大步离去。
“谢谢言哥！”马调攥着银子，嘴角止不住上扬，刚要揣入怀中，手又猛地抽出来。他小跑着追上前，瞪圆了眼，满是惊愕，刚出声又惊觉音量太大，慌忙捂住嘴：“哥，这银子，你是从钱攒典手里要来的？”
“是，有何不妥？”罗言脚步未停，身上这身衣裳已连穿七日，糙硬磨身，一心想尽快换身干净衣物。
“这、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马调支支吾吾，声音细若蚊蚋，手心攥着银子进退不得，“你这是与整个县衙为敌，往重了说，是劫夺胥吏，等同于与大明朝廷为敌啊！”
罗言骤然停步。
这小子能见微知着，倒是不算笨。
不过有点过头了。
他就只这么淡淡看了发小一眼，马调便立刻噤声，规规矩矩站定。
“他也配代表县衙，代表大明？”罗言一声冷笑，“若他真能代表，那他平日里盘剥百姓、吃拿卡要，也算替朝廷敛财？你这般去问他，他敢应半个字？”
“……大概是不敢。”马调咧嘴。
“把大概去了，他是绝对不敢。”罗言抬手抬起发小下巴，四目相对，又攥拳轻晃了晃，“记牢了，对付这等货色，只要占住道理、握紧拳头，他便只是个贪生怕死的信球、软蛋。你越恭顺退让，他反越得寸进尺。”
马调嘴巴张成“o”形，蠢蠢欲动：“那、那我是不是也能……”
“能什么能，先把你那赌瘾彻底戒了，做两件堂堂正正的人事，再谈别的。不然就你现在这模样，他能当场抽烂你的嘴，再把你丢进大牢。银子收好，去你家，寻一身干净衣裳给我。”
谁知，马调头埋得更低，脚尖蹭着地面：“我家……能不去么？”
罗言见状，火气登时涌上来：“你混小子又搞了什么名堂……难不成把祖上的房子都输了？”
他手还未抬，马调早已缩紧脖子，稍稍犹豫后，竟还厚着脸皮应了一声：“嗯。”
罗言深吸一口气，终究没扇下这记耳光。
从前打过骂过不知多少次，能改的早改了，这货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性子。马老头是老来得子，自幼娇惯放纵，才养出县城里有名的败家子——年纪轻轻，败光了马老头放印子钱攒下的千余两家私，到如今，连栖身的屋子都输了个干净。
不过，马老头放贷赚的本就是脏银，马调这般光景，也算是现世报。
一报还一报，活该如此。
可气归气，马调虽是烂泥，自小与他亲近，事事都听他的，此番他刚出狱，这小子便第一个赶来相候，这份情分撇不开。况且这货除了嗜赌，也没什么为非作歹的坏毛病。
再者，如果他连身边这个发小都拉不回来，又谈何去救更多被恶吏欺压的百姓？
“你真是老天爷专门丢来折磨我的。”罗言长叹一声，良久，才沉声道，“等兄长平安归来，你便随我一同上山，老老实实在山上给我喂猪。”
马调一愣：“啊？让我喂猪？”
“啊什么啊，皮子痒了？”
“不、不是，别打……能不能换个体面些的活计？”
“那就去挑猪粪。”
“……我、我还是去喂猪吧。”
两人沿街而行，将至桃林坊出口时，忽见一条壮汉被人从魏家大宅门里，狠狠丢甩在街面上。
“死远些！也不掂量掂量这是何等门第，你个无赖泼皮，也敢上门讨钱！啊……呸！”
魏县丞府的管家立在青石台阶上，不顾体面，一口浓痰径直啐在那汉子脸上。
被啐的王二麻，生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这般受辱，非但没有怒起相争，反倒直挺挺跪在地上，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向青石板，直到额角渗出血迹，才堪堪停住。
“魏爷，求您行行好，把我家的菜钱结了吧！官府催税逼得紧，再不缴上税银，便要把我家闺女卖进窑子了！求您了，哪怕少给些许，先让我应应急也好啊！”
魏管家与左右家丁对视一眼，齐齐前俯后仰，放声嗤笑。
“你家那丫头那般模样，卖进窑子也值不上几文钱，你这信球，倒不如把家里那骚婆娘一并卖了，兴许还能凑够数。好了，赶快滚蛋，不必谢我给你指的活路。”魏管家挥挥手，便要带着家丁转身回府。
王二麻却骤然疯了一般，猛扑上前，死死抱住魏管家的腿，嚎啕大哭：“求您了，管家老爷！我辛辛苦苦种了一年菜，顶好的菜蔬全都送予县丞老爷，求您赏我几分辛苦钱，让我把税缴了吧！”
“呵，你种的本就是县丞老爷的地，吃你几棵菜，那是给你脸面！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居然还有脸来要钱？”
远处，罗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满心无语。
方才王二麻若是敢怒起反抗，兴许还能让这狗仗人势的魏公明多看一眼。偏偏是这副摇尾乞怜的怂样……
当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魏公明一脚狠狠踹开王二麻，瞥见衣摆沾了地上的尘痰，登时勃然大怒：“他奶奶的，老子的新衣。给我上，往死里打！”
左右两名家丁立刻抄起棍棒，运足力气，便要朝王二麻身上狠狠砸去。
“住手！”罗言一声暴喝，声震街巷，“罗言在此，看你们几个，哪个敢动！”
这一喝当场镇住两家丁，二人齐齐回头望向管家，可魏管家瞥见罗言的刹那，竟直接掩面慌不迭地逃回宅中。两家丁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低头喏喏辩解：“阎君，您瞧见了，小的们只是听命行事。”话音刚落，两人便一溜烟窜回府内，魏家宅门也随之“哐当”一声紧闭。
罗言正要上前追去讨个说法，却被王二麻一把死死抱住。
这庄稼汉浑身是劲，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攥得极紧，几乎要将他拽倒。
罗言又气又恼。
“你有这把子力气，不去为自家争利，反倒来缠我？”
“阎君，救救我，救救我一家老小……求您了，我定记着您的大恩，日后必当报答，必当报答啊……阎君”王二麻又伏在地上，哭喊时，连连磕头。
罗言一阵无奈，反倒想起方才对马调的评判，一时竟有些愧疚。
马调至多是堆不争气的烂泥。这王二麻才是真的无可救药，空长了一身蛮力，既不敢为自己争分毫利益，又口齿不清、絮絮叨叨，除了磕头求饶，半分用处都无，堪称废物里的废物。
“是我冤枉你了。”罗言微微侧头，对着身旁的发小低声说了一句，倒让马调一头雾水，满脸茫然。
话音刚落，罗言反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抽在王二麻脸上。
瞬间，鸦雀无声。
王二麻捂着脸，一副妇人般委屈巴巴的模样，怔怔望着罗言。
“我可以帮你，但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多余的废话一句都不许说，听明白没有？”
见王二麻慌忙点头，罗言沉声问道：“你租种魏家的田地种菜，菜蔬尽数卖给魏家，魏家分文未付，我已知道。但你这些菜的价钱，比你该交的田租多还是少？”
“多、多……我种了四亩菜地，收上来的菜全都送进魏老爷府里，足足多、多……”王二麻掰着手指头，半晌也算不出个数。
“二两七钱。”马调在旁脱口而出。
罗言对此倒并不意外。魏家上下三十余口，一年本吃不了多少菜蔬，可前任知县离任前，又把天鹅楼转予了魏家。王二麻的菜，定然是供给天鹅楼所用。天鹅楼本是罗家旧产，马调自小就在楼中蹭吃蹭喝。如今虽换了主人，掌柜、伙计还是旧人。马调依旧时常去混吃混喝，知晓店中之事、王二麻菜钱数额，也就不足为奇。
王二麻连声附和：“对，对！就是二两七钱！”
知晓确切数目，事情便好办了。
罗言微微颔首，示意王二麻起身，随即凑到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王二麻脸上满是将信将疑，又有几分对故土的不舍，可还是依言转身离去。
紧接着，罗言又对马调叮嘱了一番。
这小子平日里行事不端，可招引街坊、聚拢看客，倒是一把好手。没过多久，他便呼朋引伴，喊来一众看热闹的街坊，将魏家门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早前碰到的那两位青春少女，竟也在人群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