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20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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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政厅内，陈景行再度翻阅《硝田实践办法和盈利估算》，面上依旧愁云密布，长吁短叹不止。
刘崇义不解问道：“莫非仲修觉得，此书所言有夸大其词之处？”
“非也！”陈景行猛地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硝田典籍的封皮，语气凝重，“若仅为赚钱之计，心存怀疑倒也正常。弟虽愚钝，亦知赋役乃朝廷国策，硝石系军需重器，敢以此献计，稍有差池便会祸及家人。罗言虽显狂妄，却断不敢行此亡命之事。”
“正是这个道理。罗氏家境殷实，断不至于冒此风险。若非疑虑此事，仲修是在忧心朝廷那边的反应？”
“亦非如此！”陈景行起身踱步，“所谓徭役、杂泛，本是为弥补国家与地方支出之不足。若硝田之法真能赚得巨量白银，本县财政结余充足，我自可免除徭役杂泛，以银请工——既合陛下与朝廷恩典，亦符圣人爱民之教，便是不请示朝廷，亦可推行！我真正忧心的，是罗言献此计的真实目的。”
闻言，刘崇义先是一愣，继而捋须大笑起来：“仲修是怕他借此事邀名敛誉、收拢本县人心，图谋不轨？”
“正是！”陈景行语气笃定，眉头拧得更紧。
“所以我才笑仲修多虑了。”刘崇义缓步走到厅中，回头反问，“仲修可知，何为人心？是万千百姓之心，还是其他？”
陈景行神色茫然，在刘崇义的注视下，片刻后骤然恍然大悟。
旁人不知民心，他又怎会不懂？
他生于乡间、长于乡间。左邻右舍皆如陈家一般贫苦，多为大户人家的长工。每逢灾年，乡亲们必流离失所、外出就食。年岁稍长，他读书有成，考中秀才，才有乡邻投田相助，家境稍稍好转；后来中了举人，得田氏女青睐，结为连理，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这段经历让他深刻明白，世人所论的“人心”，绝非大多数贫苦小民之心。
所谓人心，是士人之心，是乡绅耆老之心。
若非如此，大明王朝历经两百年，灾荒不断、流离者无数，早已失了人心、社稷倾覆。社稷之所以不倒，正是因乡绅心向大明、士人心向大明。
昔年海刚峰（海瑞）为人清廉，修水利、为民请命，最终却遭贬谪，根源便是失了士人乡绅之心。
如今罗言献此硝田之策，受益者不过是那些贫苦小民。
小民者，素来“升米恩，斗米仇”，其心易得，也易失，最是无用。
今日厅中，众儒生轻蔑罗言，众乡绅对其敬而远之，可一听有利可图，便目露凶光，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人心，竟丧失至此！
“那罗言聪慧过人，亦生长于乡间，怎会不懂这个道理？若他所求非为邀名敛心，那究竟图什么？总不至于他不读圣人之书，反倒悟得圣人大道，真能无私为公吧？”陈景行再也坐不住，反复思忖，仍不解其中缘由。
这并非以己度人，实在是此事太过令人难以置信。
圣人尚且有私心，何况罗言这般不读圣贤书的市井商贾？
见刘崇义只是摇头，陈景行连忙起身抱拳，恭敬请教：“延佐兄，还请为我解惑！”
“仲修所问，正是罗言之所图。”刘崇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到陈景行面前，“当日我便对仲修说，罗家子乃是你升迁的机缘，绝非空谈。这几日，我走访城内外，又翻阅县衙典籍，整理出罗言的详细事迹，本欲早些呈给仲修，恰逢今日议事，倒耽搁到此刻。”
陈景行连忙坐下，细细翻阅文书。
纸上内容繁杂，却条理清晰，关键之处皆用红墨勾勒，一目了然：
其一，前知县林辉曾禁止发放罗氏路引，将罗家生意限定于灵宝、陕州一带；后巡按御史苏民望结识罗言，亦未许其赴外地经商。罗家被困灵宝，生意难以扩大。究其目的：罗言才高，非池中之物，限制其发展空间，可将其收为己用，不被其他官员纳入门下。林辉也正因如此得以升迁，苏民望的升迁之日想来也不远了。
其二，罗言曾多次托人采购良马、硼砂，均未成功。
其三，罗言主动纳税，每年缴银两百余两，乃是本县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
其四，罗言与许家许茂昭（许昭）私交甚密，曾助力后者修缮园林、兴修水利。
其五，正如先前所想，罗言在士林、乡绅富户中并无名声，仅在贫苦小民口中，有几分大义之名。
“延佐兄的意思是——”陈景行指着桌上的硝田典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硝田之法，是罗言的投名状？他是想借此事，求我许他外地经商，默许他养马？”
“正是此理！”刘崇义重重点头，“况且，仲修也当明白，这硝田之法，罗言留着亦是祸患。”
陈景行心中的困惑瞬间烟消云散，经刘崇义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硝石乃火药之根基，是军备重中之重，私人大规模制硝，乃是死罪，即便只是粗硝，亦不例外。
因此，罗言交出此方，实则是以退为进——他二人得了这安邦富民的政绩，自然会感恩，进而应允他路引、商票，以及养马等其他所求。
“当真好算计！”陈景行双手一拍，先前的愁绪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路引之事，本就不该刻意限制，他陈景行绝非林辉之流，不会为一己之私，埋没人才、限制商户发展。
可罗言献此良策，他又该以何为报？
“仲修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刘崇义将文书翻至末页，指着其中的注意事项，“你看此处的规模要求——为何偏偏是一百二十亩，而非两百亩、一千亩，好赚个十万、百万两白银？”
“莫非不是罗言随手写下的？”陈景行挑眉，并未看出其中玄机。
“仲修有所不知，硝田的核心原料，乃是尿液。”刘崇义缓缓道，“灵宝县城及周边人口有限，日产尿液亦有限，所能支撑的硝田规模自然有上限。以我对罗言的了解，这一百二十亩，怕是他精确估算了县城及周边五村的人口、尿液产量后，得出的最优规模。”
“若真是如此，罗言当真心细如丝，弟自愧不如。”陈景行由衷慨叹。
“仲修切勿妄自菲薄，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刘崇义语气郑重，“此事事关重大，你当谨慎行事。推行此策，一来可惠及乡民，二来可借此事跻身官场上流。古来官场，最忌谗言缠身。兄有一言，还请仲修谨慎参考。”
“延佐兄请讲！”
刘崇义上前一步，附耳在陈景行身边，细细低语：
徭役、杂泛之事，虽在知县权限之内，但人多口杂，为免意外，当首先告知朝廷。你可借私人关系，将此事告知座师申时行，再由申时行面呈首辅张居正，定下基调。如此一来，大事可成，亦不惧宵小之辈谗言陷害。
罗言既能暗中私研硝法，难保私下不藏其他违禁之事。往后此人，需时时紧盯，不可大意放任。
话音落，陈景行目送刘崇义匆匆离去。
兹事体大，仅听罗言一人之言恐有偏驳，需亲眼验证硝田真假。只是他身为知县，身系一县职守，无公文不得擅离治所，且还需抓紧时间给座师申时行写信，此事只能托付刘崇义。刘崇义学问驳杂、涉足甚广，再合适不过。待他验证完毕，拟好呈给座师的文书，便由其亲自赴京面呈。
如此可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陈景行整理好衣冠，折返后衙。
后宅传来一番激烈争吵、大骂、妇孺啼哭，引得众差役、胥吏无不屏息静听。不多时，陈景行总算化解了这场危机。即便脸上还带着几道抓痕，也顾不上打理，立刻点起衙差匆匆离去。
灵宝县城的粪肥、尿液，向来被东北、西南两家赌坊老板所控制。原本他便有意收拾这些祸乱地方的无赖，如今推行硝田大计，急需控制尿液、粪肥，更是饶不了他们。
更何况，修建硝田、翻新县城厕所，正缺一批免费劳力——这些赌坊无赖，正好派上用场。
刘崇义不解问道：“莫非仲修觉得，此书所言有夸大其词之处？”
“非也！”陈景行猛地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硝田典籍的封皮，语气凝重，“若仅为赚钱之计，心存怀疑倒也正常。弟虽愚钝，亦知赋役乃朝廷国策，硝石系军需重器，敢以此献计，稍有差池便会祸及家人。罗言虽显狂妄，却断不敢行此亡命之事。”
“正是这个道理。罗氏家境殷实，断不至于冒此风险。若非疑虑此事，仲修是在忧心朝廷那边的反应？”
“亦非如此！”陈景行起身踱步，“所谓徭役、杂泛，本是为弥补国家与地方支出之不足。若硝田之法真能赚得巨量白银，本县财政结余充足，我自可免除徭役杂泛，以银请工——既合陛下与朝廷恩典，亦符圣人爱民之教，便是不请示朝廷，亦可推行！我真正忧心的，是罗言献此计的真实目的。”
闻言，刘崇义先是一愣，继而捋须大笑起来：“仲修是怕他借此事邀名敛誉、收拢本县人心，图谋不轨？”
“正是！”陈景行语气笃定，眉头拧得更紧。
“所以我才笑仲修多虑了。”刘崇义缓步走到厅中，回头反问，“仲修可知，何为人心？是万千百姓之心，还是其他？”
陈景行神色茫然，在刘崇义的注视下，片刻后骤然恍然大悟。
旁人不知民心，他又怎会不懂？
他生于乡间、长于乡间。左邻右舍皆如陈家一般贫苦，多为大户人家的长工。每逢灾年，乡亲们必流离失所、外出就食。年岁稍长，他读书有成，考中秀才，才有乡邻投田相助，家境稍稍好转；后来中了举人，得田氏女青睐，结为连理，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这段经历让他深刻明白，世人所论的“人心”，绝非大多数贫苦小民之心。
所谓人心，是士人之心，是乡绅耆老之心。
若非如此，大明王朝历经两百年，灾荒不断、流离者无数，早已失了人心、社稷倾覆。社稷之所以不倒，正是因乡绅心向大明、士人心向大明。
昔年海刚峰（海瑞）为人清廉，修水利、为民请命，最终却遭贬谪，根源便是失了士人乡绅之心。
如今罗言献此硝田之策，受益者不过是那些贫苦小民。
小民者，素来“升米恩，斗米仇”，其心易得，也易失，最是无用。
今日厅中，众儒生轻蔑罗言，众乡绅对其敬而远之，可一听有利可图，便目露凶光，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人心，竟丧失至此！
“那罗言聪慧过人，亦生长于乡间，怎会不懂这个道理？若他所求非为邀名敛心，那究竟图什么？总不至于他不读圣人之书，反倒悟得圣人大道，真能无私为公吧？”陈景行再也坐不住，反复思忖，仍不解其中缘由。
这并非以己度人，实在是此事太过令人难以置信。
圣人尚且有私心，何况罗言这般不读圣贤书的市井商贾？
见刘崇义只是摇头，陈景行连忙起身抱拳，恭敬请教：“延佐兄，还请为我解惑！”
“仲修所问，正是罗言之所图。”刘崇义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到陈景行面前，“当日我便对仲修说，罗家子乃是你升迁的机缘，绝非空谈。这几日，我走访城内外，又翻阅县衙典籍，整理出罗言的详细事迹，本欲早些呈给仲修，恰逢今日议事，倒耽搁到此刻。”
陈景行连忙坐下，细细翻阅文书。
纸上内容繁杂，却条理清晰，关键之处皆用红墨勾勒，一目了然：
其一，前知县林辉曾禁止发放罗氏路引，将罗家生意限定于灵宝、陕州一带；后巡按御史苏民望结识罗言，亦未许其赴外地经商。罗家被困灵宝，生意难以扩大。究其目的：罗言才高，非池中之物，限制其发展空间，可将其收为己用，不被其他官员纳入门下。林辉也正因如此得以升迁，苏民望的升迁之日想来也不远了。
其二，罗言曾多次托人采购良马、硼砂，均未成功。
其三，罗言主动纳税，每年缴银两百余两，乃是本县数一数二的纳税大户。
其四，罗言与许家许茂昭（许昭）私交甚密，曾助力后者修缮园林、兴修水利。
其五，正如先前所想，罗言在士林、乡绅富户中并无名声，仅在贫苦小民口中，有几分大义之名。
“延佐兄的意思是——”陈景行指着桌上的硝田典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硝田之法，是罗言的投名状？他是想借此事，求我许他外地经商，默许他养马？”
“正是此理！”刘崇义重重点头，“况且，仲修也当明白，这硝田之法，罗言留着亦是祸患。”
陈景行心中的困惑瞬间烟消云散，经刘崇义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硝石乃火药之根基，是军备重中之重，私人大规模制硝，乃是死罪，即便只是粗硝，亦不例外。
因此，罗言交出此方，实则是以退为进——他二人得了这安邦富民的政绩，自然会感恩，进而应允他路引、商票，以及养马等其他所求。
“当真好算计！”陈景行双手一拍，先前的愁绪一扫而空，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路引之事，本就不该刻意限制，他陈景行绝非林辉之流，不会为一己之私，埋没人才、限制商户发展。
可罗言献此良策，他又该以何为报？
“仲修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刘崇义将文书翻至末页，指着其中的注意事项，“你看此处的规模要求——为何偏偏是一百二十亩，而非两百亩、一千亩，好赚个十万、百万两白银？”
“莫非不是罗言随手写下的？”陈景行挑眉，并未看出其中玄机。
“仲修有所不知，硝田的核心原料，乃是尿液。”刘崇义缓缓道，“灵宝县城及周边人口有限，日产尿液亦有限，所能支撑的硝田规模自然有上限。以我对罗言的了解，这一百二十亩，怕是他精确估算了县城及周边五村的人口、尿液产量后，得出的最优规模。”
“若真是如此，罗言当真心细如丝，弟自愧不如。”陈景行由衷慨叹。
“仲修切勿妄自菲薄，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刘崇义语气郑重，“此事事关重大，你当谨慎行事。推行此策，一来可惠及乡民，二来可借此事跻身官场上流。古来官场，最忌谗言缠身。兄有一言，还请仲修谨慎参考。”
“延佐兄请讲！”
刘崇义上前一步，附耳在陈景行身边，细细低语：
徭役、杂泛之事，虽在知县权限之内，但人多口杂，为免意外，当首先告知朝廷。你可借私人关系，将此事告知座师申时行，再由申时行面呈首辅张居正，定下基调。如此一来，大事可成，亦不惧宵小之辈谗言陷害。
罗言既能暗中私研硝法，难保私下不藏其他违禁之事。往后此人，需时时紧盯，不可大意放任。
话音落，陈景行目送刘崇义匆匆离去。
兹事体大，仅听罗言一人之言恐有偏驳，需亲眼验证硝田真假。只是他身为知县，身系一县职守，无公文不得擅离治所，且还需抓紧时间给座师申时行写信，此事只能托付刘崇义。刘崇义学问驳杂、涉足甚广，再合适不过。待他验证完毕，拟好呈给座师的文书，便由其亲自赴京面呈。
如此可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陈景行整理好衣冠，折返后衙。
后宅传来一番激烈争吵、大骂、妇孺啼哭，引得众差役、胥吏无不屏息静听。不多时，陈景行总算化解了这场危机。即便脸上还带着几道抓痕，也顾不上打理，立刻点起衙差匆匆离去。
灵宝县城的粪肥、尿液，向来被东北、西南两家赌坊老板所控制。原本他便有意收拾这些祸乱地方的无赖，如今推行硝田大计，急需控制尿液、粪肥，更是饶不了他们。
更何况，修建硝田、翻新县城厕所，正缺一批免费劳力——这些赌坊无赖，正好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