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32章 各有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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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县衙后，罗言并未立刻动身，在灵宝县城又停留了三天。
直至师爷刘崇义启程赴京，为硝田法一事奔走，快马奔赴皇城，罗言悬着的心事才稍稍落地，终于安心离去。
回想这三天，他半点不曾闲逛怠惰，周旋在诸事之间。
先是吩咐丁二牛前往西侧阌乡县大范围收购原生羊毛。此时年初时就放出话了，现在不过是前去交钱运回来。
接着敲定未来羊毛纺织作坊的建厂选址。
然后，又送田大舅南下离开。
最后，又与知县陈景行反复踏勘，共同划定硝田场地界。
桃林一带的学田，本就是近郊水土肥沃、地利上乘的良田。县衙以一比一公允置换，与当地农户、乡绅妥善交割，全程平稳，未起半点纠纷。
至于内阁与朝廷能否批复，以制硝所得之利，永久免除灵宝徭役杂泛，他并不强求。
硝田场，势必要办。
县衙一旦手握稳定硝利，往后修筑公共工事、兴修水利道路，大可直接出钱雇工，以银代役，事实上便能消解底层徭役之苦。
只是这般权宜之计，未经朝廷明文钦定，终究只是一任知县的临时之策。他日陈景行调任离去，新官上任，旧日政令一朝废弃，沉重的徭役杂派，定会卷土重来。
可若是事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计较一时得失，世间便无一件大事可成。
更何况，他本心所想，本就不止安民富民。
他要让灵宝百姓真切尝过：家中有粮、身上有衣、囊中有余钱的安稳日子。
朝廷不肯制度化惠民，便注定无法长久。一旦知县更替、利好消散，百姓骤然从安稳跌回苦境，怨气自生，民心易动。
待到时机成熟，举事之日，自会水到渠成。
无论时局如何变化，这盘棋里，他永远不会亏。
硝田产业、牧业布局、羊毛加工，一步一步扎根，根基只会越来越稳。
静待刘崇义从京城带回消息的同时，罗言也暗中留意着魏家近日的动静。
自那日陌底渡归来，他与林暮颜便再未相见。
少女终日闭门深居宅院，就连往日定时前往官邸、为陈家幼女授课的差事，也尽数推脱，足不出户。素来爱热闹、常游走街市的魏静婉，亦是销声匿迹，再不曾露面街头。
风声正紧，满城流言四起，议论纷纷。
两家闺阁女子闭门避世，避开人言是非，本就是最稳妥的自保之法。
驶离县城的马车上，罗言低声自语。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那日之事闹得满城皆知，魏家闭门低调，静待风头平息，合情合理。真若是她舅父魏承祖执意发难，凭着那老狗的性子，早就带人找上门来寻衅了。”
他缓缓舒了口气，神色淡然，“如此看来，暂时无事。况且我已暗中递信与林小姐，两日之内，必有回信，她的心意、魏家的态度，届时自有分晓。”
身旁，马调驾着马车，催马并行，放缓速度插嘴问道：“言哥，这般大事，你当真不先联络你几位舅舅？也好有个帮衬。”
罗言抬眸看向小调。
除却好赌的顽疾之外，马调心性纯粹，行事靠谱，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全然信任之人。
求婚一事并非奸邪苟且，无需遮掩藏掖，不妨坦诚一二。
可要不要主动联络舅家？罗言一时陷入迟疑与纠结。
当年父母前往舅家省亲，归家时半路遭遇山贼屠戮，罹难之地，距舅舅家居所不过咫尺。
也正因如此，多年来他心中始终存着芥蒂，怨舅舅怯懦畏祸，未曾出手相救。
一晃六年过去，大哥与大嫂屡屡劝解，岁月磨平戾气，他也渐渐想开。
凡人皆有畏死之心，面对持刀悍匪，寻常百姓退缩避祸，本就是人之常情。
扪心自问，若是当日覆灭的是舅家满门，孤身年少的自己，是否有胆量独闯贼窝拼命，尚且难说。
芥蒂虽解，隔阂仍在。
多年断联，也另有两层深层顾虑。
其一，前任知县林辉与魏承祖贪婪无度，曾暗中威胁、利用舅舅家势力针对罗家，牵扯颇深，贸然往来，只会徒增隐患；
其二，他心中藏着长远的谋算，来日若是举事失利，六亲牵连。和舅舅家断绝往来六年，早已是人尽皆知，正好能保全舅舅一门，不被自己拖入绝境。
可如今牵涉婚娶终身，男方至亲长辈全程缺位，于礼不合，只会落人口实。以魏承祖的狭隘刻薄，必定会借题发挥，百般刁难。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只觉棘手万分。
“暂且不必通知。”罗言压下纷乱思绪，淡淡回道，“先等林小姐回信，摸清魏家真实态度，再做打算。”
话音落，他轻催车马，提速赶路，朝着秦山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师爷刘崇义奉命离县，深知硝田改制一事干系重大。
早日办妥朝中风物，早日敲定政令落地，既是他毕生追求的治世理想，也是博取功名、积累资本、跻身朝堂的绝佳机缘。
更难得的是，借此机会，能当面拜谒阁老申时行，留下几分印象。
对于一名常年落榜、屈居人下的落魄文士而言，这份人脉，价值无量。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不敢耽搁片刻。
一路之上，刘崇义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不顾车马颠簸、筋骨酸痛，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赶路，短短七日，便千里疾驰，抵达帝都京城。
巍峨皇城矗立眼前，高墙连绵，气势森然，刘崇义驻足城门之下，心中五味翻涌。
漫漫科举路，便如这高耸城墙，壁垒重重，登天般艰难。
纵使平日强作豁达，刻意掩饰屡试不第的心酸。可每当亲眼目睹新科进士意气风发、跨马游街、离京赴任，那份深埋心底的落寞与不甘，依旧会汹涌而上，心口空荡荡的，满是遗憾。
寒窗数十载，皓首穷经，只为一朝金榜题名、立身朝堂。
若非一次次会试折戟、屡屡挫败，他满腹才学，又怎会甘心屈身小小县城，做一名依附县令的师爷，终日奔波劳碌？
正驻足怅然，耳边传来两名赶考举子相互勉励，相约再战下一届会试。
相似的年少意气，相似的壮志未酬，瞬间击溃了他强撑的心境。
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失意一齐涌上，刘崇义再难自持，眼角发酸，潸然落泪。
曾几何时，他也与同窗好友这般相互期许，共赴科场。
而今故人或是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或是心灰意冷、弃儒归田。
就连比自己小二十余岁的后辈陈景行，都已高中进士、执掌一方县衙。
论才情、论学识、论治世见解，他自问不输任何人，到头来，却只能为人幕僚，奔走跑腿。
落差刺骨，如何不叫人黯然神伤。
只是偌大京城，失意书生遍地皆是。
街边巷口，落榜悲嚎、失意痛哭之人随处可见，往来行色匆匆，无人驻足同情，更无人多加侧目。
皇城脚下，最不缺的，便是壮志难酬的读书人。
良久，周遭此起彼伏的失意悲叹，将刘崇义从沉陷的情绪中拽回。
他猛然回神，连忙取出绢帕拭去泪痕，整理散乱衣冠，面色渐渐平复。
“失态，着实失态。”
他低声自省，拍了拍身侧马匹的脖颈，自嘲低语，“多年养气之功，一朝尽毁，倒叫马贤弟见笑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浑然不解人意。
刘崇义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颓丧，再度昂首挺胸，重拾文士风骨，步履沉稳。
纵使前路坎坷，此行重任在身，不容颓废。
纵然心急求见阁老，他也未曾仓促登门。
先寻了一处僻静客栈，租房暂住，沐浴洗漱，褪去一路风尘，好好安睡一觉，养足精神。
待到神清气爽，方才下楼，买了粗面烧饼垫腹，一边赶路，一边快步赶往申府。
暮色渐沉，暮色笼罩京城。
申时行身为内阁阁老，权位深重，府门前车马云集，递送拜帖、登门谒见者络绎不绝，热闹得如同市井集市。
自隆庆、万历以来，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内阁权柄日盛，大小政务皆出内阁。
地方官员、文武士绅，若想行事顺遂，绕不开阁臣一关，诸位阁老府邸，日日门庭若市。
刘崇义排队等候，足足耗费半个时辰，才终于将拜帖递入府中下人之手。
正准备在外静静等候，不曾想那下人刚接过帖子，又匆匆快步折返，开口急问：
“敢问先生，帖中所书灵宝知县陈景行，可是湖州陈仲修，万历五年三甲进士？”
刘崇义心中一动，连忙拱手应答：“正是此人，现任灵宝县令。”
听闻此话，方才还态度平淡的府中下人，神色骤然恭敬，郑重拱手行礼：
“原来是仲修所属僚友，先生快快请进。如今阁老尚在宫中未归，先生入府等候便可，阁老回府，即刻便会召见。”
刘崇义瞬间恍然，心中一片通明。
湖州，江南籍贯，与申时行算得上半个同乡；
万历五年会试，正是申时行主考，陈景行乃是他亲手取中的门生。
同乡+门生，两层关系叠加，天然便高人一等。
难怪下人态度骤变，一路畅通无阻。
原本他还暗自忧心，阁老公务繁忙，宾客无数，若无门路，怕是滞留京城四五日，也未必能得见一面。
如今借着陈景行的渊源，省去无数周折，此行开局，便是顺遂。
直至师爷刘崇义启程赴京，为硝田法一事奔走，快马奔赴皇城，罗言悬着的心事才稍稍落地，终于安心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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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吩咐丁二牛前往西侧阌乡县大范围收购原生羊毛。此时年初时就放出话了，现在不过是前去交钱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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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送田大舅南下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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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一带的学田，本就是近郊水土肥沃、地利上乘的良田。县衙以一比一公允置换，与当地农户、乡绅妥善交割，全程平稳，未起半点纠纷。
至于内阁与朝廷能否批复，以制硝所得之利，永久免除灵宝徭役杂泛，他并不强求。
硝田场，势必要办。
县衙一旦手握稳定硝利，往后修筑公共工事、兴修水利道路，大可直接出钱雇工，以银代役，事实上便能消解底层徭役之苦。
只是这般权宜之计，未经朝廷明文钦定，终究只是一任知县的临时之策。他日陈景行调任离去，新官上任，旧日政令一朝废弃，沉重的徭役杂派，定会卷土重来。
可若是事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计较一时得失，世间便无一件大事可成。
更何况，他本心所想，本就不止安民富民。
他要让灵宝百姓真切尝过：家中有粮、身上有衣、囊中有余钱的安稳日子。
朝廷不肯制度化惠民，便注定无法长久。一旦知县更替、利好消散，百姓骤然从安稳跌回苦境，怨气自生，民心易动。
待到时机成熟，举事之日，自会水到渠成。
无论时局如何变化，这盘棋里，他永远不会亏。
硝田产业、牧业布局、羊毛加工，一步一步扎根，根基只会越来越稳。
静待刘崇义从京城带回消息的同时，罗言也暗中留意着魏家近日的动静。
自那日陌底渡归来，他与林暮颜便再未相见。
少女终日闭门深居宅院，就连往日定时前往官邸、为陈家幼女授课的差事，也尽数推脱，足不出户。素来爱热闹、常游走街市的魏静婉，亦是销声匿迹，再不曾露面街头。
风声正紧，满城流言四起，议论纷纷。
两家闺阁女子闭门避世，避开人言是非，本就是最稳妥的自保之法。
驶离县城的马车上，罗言低声自语。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那日之事闹得满城皆知，魏家闭门低调，静待风头平息，合情合理。真若是她舅父魏承祖执意发难，凭着那老狗的性子，早就带人找上门来寻衅了。”
他缓缓舒了口气，神色淡然，“如此看来，暂时无事。况且我已暗中递信与林小姐，两日之内，必有回信，她的心意、魏家的态度，届时自有分晓。”
身旁，马调驾着马车，催马并行，放缓速度插嘴问道：“言哥，这般大事，你当真不先联络你几位舅舅？也好有个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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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多年来他心中始终存着芥蒂，怨舅舅怯懦畏祸，未曾出手相救。
一晃六年过去，大哥与大嫂屡屡劝解，岁月磨平戾气，他也渐渐想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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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断联，也另有两层深层顾虑。
其一，前任知县林辉与魏承祖贪婪无度，曾暗中威胁、利用舅舅家势力针对罗家，牵扯颇深，贸然往来，只会徒增隐患；
其二，他心中藏着长远的谋算，来日若是举事失利，六亲牵连。和舅舅家断绝往来六年，早已是人尽皆知，正好能保全舅舅一门，不被自己拖入绝境。
可如今牵涉婚娶终身，男方至亲长辈全程缺位，于礼不合，只会落人口实。以魏承祖的狭隘刻薄，必定会借题发挥，百般刁难。
思来想去，左右为难，只觉棘手万分。
“暂且不必通知。”罗言压下纷乱思绪，淡淡回道，“先等林小姐回信，摸清魏家真实态度，再做打算。”
话音落，他轻催车马，提速赶路，朝着秦山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师爷刘崇义奉命离县，深知硝田改制一事干系重大。
早日办妥朝中风物，早日敲定政令落地，既是他毕生追求的治世理想，也是博取功名、积累资本、跻身朝堂的绝佳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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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不敢耽搁片刻。
一路之上，刘崇义披星戴月、日夜兼程。
不顾车马颠簸、筋骨酸痛，驿站换马不换人，日夜赶路，短短七日，便千里疾驰，抵达帝都京城。
巍峨皇城矗立眼前，高墙连绵，气势森然，刘崇义驻足城门之下，心中五味翻涌。
漫漫科举路，便如这高耸城墙，壁垒重重，登天般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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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窗数十载，皓首穷经，只为一朝金榜题名、立身朝堂。
若非一次次会试折戟、屡屡挫败，他满腹才学，又怎会甘心屈身小小县城，做一名依附县令的师爷，终日奔波劳碌？
正驻足怅然，耳边传来两名赶考举子相互勉励，相约再战下一届会试。
相似的年少意气，相似的壮志未酬，瞬间击溃了他强撑的心境。
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失意一齐涌上，刘崇义再难自持，眼角发酸，潸然落泪。
曾几何时，他也与同窗好友这般相互期许，共赴科场。
而今故人或是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或是心灰意冷、弃儒归田。
就连比自己小二十余岁的后辈陈景行，都已高中进士、执掌一方县衙。
论才情、论学识、论治世见解，他自问不输任何人，到头来，却只能为人幕僚，奔走跑腿。
落差刺骨，如何不叫人黯然神伤。
只是偌大京城，失意书生遍地皆是。
街边巷口，落榜悲嚎、失意痛哭之人随处可见，往来行色匆匆，无人驻足同情，更无人多加侧目。
皇城脚下，最不缺的，便是壮志难酬的读书人。
良久，周遭此起彼伏的失意悲叹，将刘崇义从沉陷的情绪中拽回。
他猛然回神，连忙取出绢帕拭去泪痕，整理散乱衣冠，面色渐渐平复。
“失态，着实失态。”
他低声自省，拍了拍身侧马匹的脖颈，自嘲低语，“多年养气之功，一朝尽毁，倒叫马贤弟见笑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浑然不解人意。
刘崇义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颓丧，再度昂首挺胸，重拾文士风骨，步履沉稳。
纵使前路坎坷，此行重任在身，不容颓废。
纵然心急求见阁老，他也未曾仓促登门。
先寻了一处僻静客栈，租房暂住，沐浴洗漱，褪去一路风尘，好好安睡一觉，养足精神。
待到神清气爽，方才下楼，买了粗面烧饼垫腹，一边赶路，一边快步赶往申府。
暮色渐沉，暮色笼罩京城。
申时行身为内阁阁老，权位深重，府门前车马云集，递送拜帖、登门谒见者络绎不绝，热闹得如同市井集市。
自隆庆、万历以来，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内阁权柄日盛，大小政务皆出内阁。
地方官员、文武士绅，若想行事顺遂，绕不开阁臣一关，诸位阁老府邸，日日门庭若市。
刘崇义排队等候，足足耗费半个时辰，才终于将拜帖递入府中下人之手。
正准备在外静静等候，不曾想那下人刚接过帖子，又匆匆快步折返，开口急问：
“敢问先生，帖中所书灵宝知县陈景行，可是湖州陈仲修，万历五年三甲进士？”
刘崇义心中一动，连忙拱手应答：“正是此人，现任灵宝县令。”
听闻此话，方才还态度平淡的府中下人，神色骤然恭敬，郑重拱手行礼：
“原来是仲修所属僚友，先生快快请进。如今阁老尚在宫中未归，先生入府等候便可，阁老回府，即刻便会召见。”
刘崇义瞬间恍然，心中一片通明。
湖州，江南籍贯，与申时行算得上半个同乡；
万历五年会试，正是申时行主考，陈景行乃是他亲手取中的门生。
同乡+门生，两层关系叠加，天然便高人一等。
难怪下人态度骤变，一路畅通无阻。
原本他还暗自忧心，阁老公务繁忙，宾客无数，若无门路，怕是滞留京城四五日，也未必能得见一面。
如今借着陈景行的渊源，省去无数周折，此行开局，便是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