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33章 申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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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府庭院幽深，灯火错落，院内等候拜谒的宾客依旧络绎不绝。
好在相府规制周全，待客礼数完备，茶水、点心、晚食一一供给，安排妥当，不至于让等候之人因饥寒琐碎失了体面，窘迫难堪。
酉时三刻，府中悄然传来消息：阁老申时行已自宫中回府。
夜色渐深，转眼便至亥时六刻。
庭院内烛火摇曳，晚风浸凉，周遭等候的官吏士子纷纷面露倦色，哈欠连连，难掩疲惫。
唯有刘崇义神清气爽，毫无困乏。他早有盘算，进京后先安歇熟睡，养足精神，只为今夜面见内阁重臣时，能持最佳仪态、万全心神。
正暗自庆幸，一名府中下人快步穿行廊下，高声通传，点名召见。
刘崇义心头一喜，即刻起身，整冠理袍，抚平衣褶，紧随下人向内院走去。
行至书房门外，下人垂首行礼，躬身退去。
刘崇义驻足阶前，敛息凝神，拂袖长揖，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沉稳：“湖州举人刘崇义，奉灵宝知县陈仲修之命，携地方要务与紧要文书，特来拜见申阁老。”
申时行官拜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正二品当朝重臣，受此大礼，理所应当。
门内，一道温和平缓的声音淡淡传出：“进。”
刘崇义直起身，缓步踏入书房。
正堂书案之后，一盏油灯暖光摇曳，申时行一身便服儒生装束，正埋首翻阅堆积的卷宗。此人容貌端方，年不过四十五，正值年富力强、权柄稳固之时。
刘崇义心中感慨万千：申时行嘉靖四十一年状元及第，登科之时年仅二十七岁，年少成名，步步稳升，才情与城府皆是顶尖，也难怪能稳居内阁，身居宰辅之列。
他缓步至书案前，再度躬身一拜。
申时行闻声，轻轻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来，眉目温润，神色与声线一般，无半分高官盛气。
“延佐不必多礼。”申时行淡淡开口，“我记得你，湖州刘崇义，字延佐。我本籍苏州长洲，与湖州接壤，也算半个同乡。坐吧，慢慢叙话。”
听到对方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刘崇义倍感激动，微微欠身谢恩：“多谢大人垂爱。”落座之前，他双手捧定一册文书，恭恭敬敬递至案前，“阁老，还请先过目此册文书，诸事原委，尽录其中。”
“哦？”申时行微露讶异，却不多追问，随手接过书卷展开。
书页刚掀，两道长眉骤然紧蹙，面色瞬间沉下，一抹愠怒凝于眉眼。
刘崇义心中一紧，早已做好承接斥责的准备。他料定阁老初见这般民间制硝新法、牵涉徭役博弈的文字，必会怒斥草民狂妄、粗鄙妄议国政。
可预想中的呵斥并未落下，申时行只是短暂动怒，便压下心绪，低头继续细读。
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眉宇间又浮出几分讶异与震动。
读到关键章法时，他竟猛然起身，一手执册，目光在文书与刘崇义之间来回扫视，唇瓣微张，几度欲言，终究按捺下来，重新落座。
通篇细读完毕，申时行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抬眸沉声发问：“册中所载，句句属实？”
刘崇义脊背一挺，语气笃定无比：“千真万确，绝无虚言。晚辈曾亲往秦山罗家暂住三日，全程监看制硝流程，实地核验；卷末见闻笔录，皆是晚辈亲手所书。后续逐条问答，皆是仲修县令与罗言当面质询、往复论辩所得，字字紧扣《硝田法》利弊要害。此法……”
话到嘴边，他瞥见申时行神色不明，猛然收口，不敢贸然评议利弊。
申时行并未逼他续言，只在书房内缓缓踱步，低声沉吟：“陈景行，陈仲修……我尚有印象。为官刚正清直，风骨凛然，颇有海忠介当年一二风范。他亲笔呈报之事，我信得过。延佐，你历年闱试策卷我亦看过，字里行间抱负昭然，心怀治世之念，绝非趋炎附势、胆大妄为之辈。你所言，我亦信。”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冷厉：
“只是那罗言，不过一介乡野商贾，身负微末监生功名，便以生财之术拿捏地方，与官府讨价还价，借新法要挟朝廷。不思俯首报效君恩，反倒处处计较利弊得失，实属刁民行径，可恶至极！”
刘崇义心头巨震，冷汗瞬间浸湿衣襟。
他心知，若是任由申时行怒意蔓延，一道政令下发，即刻便会有官差前往灵宝锁拿罗言，严刑问罪。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即便罗言获罪、硝田搁置，也碍不着他的仕途，更不会影响陈景行的官声。
可冷眼旁观，坐视献策之人蒙冤，岂非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与禽兽何异？
再者，今日若寒了民间献策之心，往后天下百姓、山野士子，谁还敢直言利弊、献技助国？
一念及此，刘崇义咬牙挺身，拱手直言进谏：“阁老息怒！罗言并非要挟，乃是据实建言。昔年太祖高皇帝颁行《大诰》，广开言路，许黎民直言地方利弊。况且罗言又有监生身份，全程只向县官陈情，从未妄议中枢、顶撞朝廷。新法尽数献出，利弊全盘托出，无论朝廷应允与否，皆无反悔刁难之心，何来要挟勒索之说？还请阁老明察！”
申时行听罢，缓缓合上书册，面色不怒，却目光一沉，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延佐，你可知，以民议胁庙堂、以小利易国制，往大了说，是惑乱政体？陈景行，也是这般想法？”
一瞬之间，寒意彻骨。
刘崇义只觉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暗骂自己多嘴妄言，平白触怒阁老，引火烧身。
可话已出口，再无退路，牙关一咬，仍旧躬身朗声道：“正是。仲修一心为公，体恤民生，定然也是这般思量。大人若要追责，便罚我一人便可。是我怂恿他，先行与地方商榷，再上报内阁，一切过错皆在我，与仲修、罗言无干。还望阁老三思，莫要寒了天下士子、草民尽忠献策之心！”
言罢，他浑身微颤，重重伏拜在地，不敢抬头仰视。
死寂片刻，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淡淡轻笑。
下一瞬，一只温厚的手轻轻将他扶起。
抬眸望去，申时行面色早已褪去冷厉，重回平日温和从容，亦是坊间传言中的温和形象。
“不必惶恐。”申时行含笑说道，“我不过一试你的本心与定力。此法利弊重大，牵扯财赋民生，一旦推行，必遭地方胥吏、乡绅掣肘。若无坚定心性、持平公心，反倒会好心办坏事，误了国策、累了百姓。罗言此人我早有耳闻，善农牧、精商贾，身怀实学又无藏私，我岂会因几句博弈之语，便贸然降罪？”
不等刘崇义从大悲大喜的恍惚中回过神，申时行已然唤来下人，命其即刻备车，连夜推掉今夜所有余客，即刻动身。
刘崇义尚在懵懂恍惚之中，便被引着登车，随申时行一同前往首辅张居正府邸。
马车夜行街上，月色清寒。
申时行随口问及刘崇义在秦山三日实地查访的细节，听闻他顾虑张居正性情严苛，恐会驳回新法，便从容浅笑，缓缓解释：
“元辅自入主内阁、推行考成法以来，锐意革新，一心充盈府库、整顿吏治。民间自发献新法、兴实业，可为国库增收、为新政增色，正是他乐见之事，远胜于各地刻意进献祥瑞、粉饰太平。
况且这套硝田之法扎实稳妥，就地取材、以利补役，不与小民争食，不伤农耕根本，是实打实的济世良方。
仲修雷厉风行，处置私设赌坊宵小，收拢财货，不用朝廷出资硝田建设。
如此利国利民之事，纵使元辅一人不喜，内阁众臣亦能明辨利弊，此法大势已成，断无搁置之理。
你只管安心便是！”
一路闲谈，马车稳稳行至张府门外。
夜色深沉，相府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不见半分车马喧闹。
纵然有申时行当朝阁老的身份引路，张府管家依旧硬着头皮上前阻拦，神色为难：“申大人见谅，我家老爷今夜倦怠疲乏，早已歇息，还请大人明日再来。”
申时行眉眼微凝，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莫非元辅又纳美姬留宿？”
管家轻轻摇头，默然竖起两根手指。
刘崇义瞬间恍然，心中了然。
朝野上下早有秘闻，首辅张居正素来好声色之好，边境武将、地方官员时常投其所好，进献美人歌姬。今夜闭门谢客、拒见同僚，缘由不言而喻。
更令他心惊的是，申时行等内阁重臣对此心知肚明，彼此心照不宣，只当寻常私事，无人讶异，更无人诟病。
申时行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无妨。劳烦管家入内通传，只说我有军国要务、地方急策相商，事关国库财赋，还请元辅抽片刻空闲。”
管家万般不愿，却不敢驳回一位内阁阁老的请求，只得躬身应下，道一声“小人尽力一试”，匆匆转身入内通报。
好在相府规制周全，待客礼数完备，茶水、点心、晚食一一供给，安排妥当，不至于让等候之人因饥寒琐碎失了体面，窘迫难堪。
酉时三刻，府中悄然传来消息：阁老申时行已自宫中回府。
夜色渐深，转眼便至亥时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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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刘崇义神清气爽，毫无困乏。他早有盘算，进京后先安歇熟睡，养足精神，只为今夜面见内阁重臣时，能持最佳仪态、万全心神。
正暗自庆幸，一名府中下人快步穿行廊下，高声通传，点名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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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书房门外，下人垂首行礼，躬身退去。
刘崇义驻足阶前，敛息凝神，拂袖长揖，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沉稳：“湖州举人刘崇义，奉灵宝知县陈仲修之命，携地方要务与紧要文书，特来拜见申阁老。”
申时行官拜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正二品当朝重臣，受此大礼，理所应当。
门内，一道温和平缓的声音淡淡传出：“进。”
刘崇义直起身，缓步踏入书房。
正堂书案之后，一盏油灯暖光摇曳，申时行一身便服儒生装束，正埋首翻阅堆积的卷宗。此人容貌端方，年不过四十五，正值年富力强、权柄稳固之时。
刘崇义心中感慨万千：申时行嘉靖四十一年状元及第，登科之时年仅二十七岁，年少成名，步步稳升，才情与城府皆是顶尖，也难怪能稳居内阁，身居宰辅之列。
他缓步至书案前，再度躬身一拜。
申时行闻声，轻轻放下手中卷宗，抬眸看来，眉目温润，神色与声线一般，无半分高官盛气。
“延佐不必多礼。”申时行淡淡开口，“我记得你，湖州刘崇义，字延佐。我本籍苏州长洲，与湖州接壤，也算半个同乡。坐吧，慢慢叙话。”
听到对方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刘崇义倍感激动，微微欠身谢恩：“多谢大人垂爱。”落座之前，他双手捧定一册文书，恭恭敬敬递至案前，“阁老，还请先过目此册文书，诸事原委，尽录其中。”
“哦？”申时行微露讶异，却不多追问，随手接过书卷展开。
书页刚掀，两道长眉骤然紧蹙，面色瞬间沉下，一抹愠怒凝于眉眼。
刘崇义心中一紧，早已做好承接斥责的准备。他料定阁老初见这般民间制硝新法、牵涉徭役博弈的文字，必会怒斥草民狂妄、粗鄙妄议国政。
可预想中的呵斥并未落下，申时行只是短暂动怒，便压下心绪，低头继续细读。
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眉宇间又浮出几分讶异与震动。
读到关键章法时，他竟猛然起身，一手执册，目光在文书与刘崇义之间来回扫视，唇瓣微张，几度欲言，终究按捺下来，重新落座。
通篇细读完毕，申时行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抬眸沉声发问：“册中所载，句句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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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到嘴边，他瞥见申时行神色不明，猛然收口，不敢贸然评议利弊。
申时行并未逼他续言，只在书房内缓缓踱步，低声沉吟：“陈景行，陈仲修……我尚有印象。为官刚正清直，风骨凛然，颇有海忠介当年一二风范。他亲笔呈报之事，我信得过。延佐，你历年闱试策卷我亦看过，字里行间抱负昭然，心怀治世之念，绝非趋炎附势、胆大妄为之辈。你所言，我亦信。”
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冷厉：
“只是那罗言，不过一介乡野商贾，身负微末监生功名，便以生财之术拿捏地方，与官府讨价还价，借新法要挟朝廷。不思俯首报效君恩，反倒处处计较利弊得失，实属刁民行径，可恶至极！”
刘崇义心头巨震，冷汗瞬间浸湿衣襟。
他心知，若是任由申时行怒意蔓延，一道政令下发，即刻便会有官差前往灵宝锁拿罗言，严刑问罪。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不过，即便罗言获罪、硝田搁置，也碍不着他的仕途，更不会影响陈景行的官声。
可冷眼旁观，坐视献策之人蒙冤，岂非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与禽兽何异？
再者，今日若寒了民间献策之心，往后天下百姓、山野士子，谁还敢直言利弊、献技助国？
一念及此，刘崇义咬牙挺身，拱手直言进谏：“阁老息怒！罗言并非要挟，乃是据实建言。昔年太祖高皇帝颁行《大诰》，广开言路，许黎民直言地方利弊。况且罗言又有监生身份，全程只向县官陈情，从未妄议中枢、顶撞朝廷。新法尽数献出，利弊全盘托出，无论朝廷应允与否，皆无反悔刁难之心，何来要挟勒索之说？还请阁老明察！”
申时行听罢，缓缓合上书册，面色不怒，却目光一沉，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延佐，你可知，以民议胁庙堂、以小利易国制，往大了说，是惑乱政体？陈景行，也是这般想法？”
一瞬之间，寒意彻骨。
刘崇义只觉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暗骂自己多嘴妄言，平白触怒阁老，引火烧身。
可话已出口，再无退路，牙关一咬，仍旧躬身朗声道：“正是。仲修一心为公，体恤民生，定然也是这般思量。大人若要追责，便罚我一人便可。是我怂恿他，先行与地方商榷，再上报内阁，一切过错皆在我，与仲修、罗言无干。还望阁老三思，莫要寒了天下士子、草民尽忠献策之心！”
言罢，他浑身微颤，重重伏拜在地，不敢抬头仰视。
死寂片刻，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淡淡轻笑。
下一瞬，一只温厚的手轻轻将他扶起。
抬眸望去，申时行面色早已褪去冷厉，重回平日温和从容，亦是坊间传言中的温和形象。
“不必惶恐。”申时行含笑说道，“我不过一试你的本心与定力。此法利弊重大，牵扯财赋民生，一旦推行，必遭地方胥吏、乡绅掣肘。若无坚定心性、持平公心，反倒会好心办坏事，误了国策、累了百姓。罗言此人我早有耳闻，善农牧、精商贾，身怀实学又无藏私，我岂会因几句博弈之语，便贸然降罪？”
不等刘崇义从大悲大喜的恍惚中回过神，申时行已然唤来下人，命其即刻备车，连夜推掉今夜所有余客，即刻动身。
刘崇义尚在懵懂恍惚之中，便被引着登车，随申时行一同前往首辅张居正府邸。
马车夜行街上，月色清寒。
申时行随口问及刘崇义在秦山三日实地查访的细节，听闻他顾虑张居正性情严苛，恐会驳回新法，便从容浅笑，缓缓解释：
“元辅自入主内阁、推行考成法以来，锐意革新，一心充盈府库、整顿吏治。民间自发献新法、兴实业，可为国库增收、为新政增色，正是他乐见之事，远胜于各地刻意进献祥瑞、粉饰太平。
况且这套硝田之法扎实稳妥，就地取材、以利补役，不与小民争食，不伤农耕根本，是实打实的济世良方。
仲修雷厉风行，处置私设赌坊宵小，收拢财货，不用朝廷出资硝田建设。
如此利国利民之事，纵使元辅一人不喜，内阁众臣亦能明辨利弊，此法大势已成，断无搁置之理。
你只管安心便是！”
一路闲谈，马车稳稳行至张府门外。
夜色深沉，相府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不见半分车马喧闹。
纵然有申时行当朝阁老的身份引路，张府管家依旧硬着头皮上前阻拦，神色为难：“申大人见谅，我家老爷今夜倦怠疲乏，早已歇息，还请大人明日再来。”
申时行眉眼微凝，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莫非元辅又纳美姬留宿？”
管家轻轻摇头，默然竖起两根手指。
刘崇义瞬间恍然，心中了然。
朝野上下早有秘闻，首辅张居正素来好声色之好，边境武将、地方官员时常投其所好，进献美人歌姬。今夜闭门谢客、拒见同僚，缘由不言而喻。
更令他心惊的是，申时行等内阁重臣对此心知肚明，彼此心照不宣，只当寻常私事，无人讶异，更无人诟病。
申时行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无妨。劳烦管家入内通传，只说我有军国要务、地方急策相商，事关国库财赋，还请元辅抽片刻空闲。”
管家万般不愿，却不敢驳回一位内阁阁老的请求，只得躬身应下，道一声“小人尽力一试”，匆匆转身入内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