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34章 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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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府书房，烛火高烧，映得满室通明。
案上笔墨纸砚整齐码放，墙角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却难掩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张居正已收拾妥当，缓步出现在申时行与刘崇义面前。
只是他面色略显潮红，脚步虚浮不稳，每走一步，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喘气声也比寻常沉重许多——显然是被仓促唤出，尚未缓过劲来。
刘崇义偷眼匆匆一瞥，见首辅大人虽衣着齐整，眉宇间却藏着几分慵懒与倦意，连忙收敛心神，紧随申时行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晚生刘崇义，拜见首辅大人。”
张居正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慵懒，径直绕过二人，走到主位椅子上坐下。刚一落座，便舒服地低低呻吟一声，整个人几乎半瘫在椅背上，肩头微微松弛，尽显疲惫之态。
侍从连忙奉上一盏浓茶，张居正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连喝几口后，才稍稍缓过神，指尖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角、长须上飞溅的茶渍，抬眸看向申时行，语气平淡地开口：“汝默，深夜贸然造访，必是有要紧事吧？”
“太岳公莫急，还请先看此书。”申时行语气温和，转头朝刘崇义递了个眼色。
刘崇义心领神会，连忙起身，双手捧定文书，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递到张居正案前，而后又轻步退回原位，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看来是件不小的事。”张居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谈笑间放下茶盏，接过文书缓缓展开。他坐姿依旧慵懒，目光却渐渐变得锐利，逐字逐句细细研读，周身的慵懒之气也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内阁首辅的威严。
刘崇义悄悄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当朝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虽说申时行已然宽慰过他，可他深知张居正素来手段凌厉、心思缜密，动辄雷霆震怒，哪怕有申时行在侧，也依旧七上八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张居正的神色渐渐变化，起初眉头微蹙，似是对文书中的内容心存疑虑；片刻后，眉头缓缓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待读到末尾，他竟猛地拍了下案几，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中难掩赞许：“此法若真能落地，益处良多！一则可稍稍填补朝廷府库的亏空，二则军中火药原料可获稳定供给，三则化无用之粪溺为有用之利，惠及百姓与地方，实乃我辈圣人门徒济世安民之夙愿！”
赞叹过后，他微微沉吟，眉头又轻蹙起来：“只是这献上良策的罗言……我总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去岁河南曾呈报两本农书，《万历增膘惠农录》与《万历山羊哺育新法》。”申时行点到即止，足以让张居正忆起往事。
张居正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哦？竟是那个不读书、不敬师长，被地方上报为乡野无赖的监生？”
刘崇义在心中暗自低语：
并非无赖，此子虽不循儒家常规，却身怀实学，心怀百姓，只是行事不羁罢了。可他身份低微，面对两位阁老，半句辩解也不敢说，只能默默垂首，将满心的不平压在心底。
不过，内阁既然知道农书实际情况，竟然还为林辉记功升官？
反倒对真着书者刻薄寡恩。
唉……
申时行轻轻摇头，轻笑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调和：“算是吧。这硝田之法，实打实的民间良策，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确实！”张居正深以为然地点头，
两人竟默契地忽视了罗言，只谈办法不谈人。
刘崇义心中了然：在儒家“读书明礼、尊师重道”的大义面前，罗言哪怕献上再多良策、造福一方，也终究是“异类”。
“不读书、不敬师长”这七个字太过恐怖，即便官居极品如张居正、申时行，也不愿沾染半分。
毕竟，这关乎儒家正统，关乎士大夫的立身之本，些许功绩，在这般大义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张居正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可若是为了推行此法，便取缔灵宝的徭役、杂泛，此事……”他说到此处，刻意顿住，抬眸看向申时行，目光中带着试探，显然是想让申时行先表态度。
刘崇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心中早已想好说辞，知晓取缔徭役的利弊与应对之法，可碍于身份低微，只能强压下开口的冲动，静静等候。
反观申时行，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神色淡然，不悲不喜，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全然一副“不粘锅”的模样——与市井间对他“蕴藉不立崖异、务为宽大”的评价，分毫不差。
张居正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此事若轻易应允，恐各地纷纷效仿，乱献所谓‘良策’，皆以求免役为名，后患无穷。再者，此法能否成功，尚未可知。如今罗家不过是小规模实验，若要放大至百亩硝田，绝非简单增加人手便能成事，其中的工序、管理、原料，皆是难题。”
“哦？太岳公此言，莫非另有顾虑？”申时行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刘崇义也连忙抬眸，满脸不解地看向张居正。
这看似完美的硝田法，还有这般隐患。
张居正微微扭动身体，在椅子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中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你们只看到了粪尿无成本、硝利丰厚，却忘了人心易变。如今灵宝知县陈景行雷厉风行，逮捕恶棍，才能稳稳控制住粪尿原料。可你们想过，市民不敢与无赖作对，但面对清官良善又是何面孔？一旦市民知晓自家的粪尿能产出白银，人心必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届时，县衙恐怕会天天被百姓围堵纠缠。不给钱，民怨沸腾，恐生乱子，御史必然弹劾，此法必废；给钱，成本骤增，硝田的利润便会大打折扣，此法也就失去了推行的意义。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刘崇义听得心惊不已，暗自佩服张居正的心思缜密。
不过短短片刻，便将其中的隐患剖析得淋漓尽致。
而一旁的申时行，早已神色平静，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太岳公明察秋毫，料事如神，所言极是。此事的关键，确在人心与分寸。”
原来，申时行早已想到，只是不说罢了。
刘崇义心中越发疑惑：这些身居庙堂之上的大臣，日日身居高位，却能将地方民间的细碎之事看得如此透彻，心思缜密到这般地步。难道，正是这份通透与算计，才能让他们在官场中步步为营，最终跻身内阁，权倾朝野？
张居正思索片刻，抬眸看向申时行与刘崇义，语气郑重：“不如这样，先让灵宝试运行三年。若三年内，硝田果真盈利丰厚，且不与民争利、不生乱子，再内阁题请、户部覆议后，正式下旨，许可灵宝以硝田之利，免除当地的徭役、杂泛之银。汝默，你觉得此法可行？”
“此法稳妥，我无异议。”申时行微微颔首。随即他转头示意刘崇义起身，又向张居正详细介绍了他的身份、才干，以及在秦山实地监看制硝的经历，见张居正神色平和，并无反对之意，才缓缓说道，“为免河南布政司、府、州各级官员干涉硝田场的运营，需选一位良才，委以重任，专门监督账目、管理事务，随时向内阁汇报进度。延佐为人正派，精通硝田之法，又有举人身份，沉稳可靠，实乃合适人选。依我之见，可授其布政司照磨一职，专司此事。”
闻言，刘崇义只觉心潮澎湃，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恨不得当场跪倒在地，向申时行叩谢恩情。
布政司照磨，虽只是九品末流的小官，看似位卑言轻，可他深知大明朝的官制——“差遣定实权，职事定待遇”。
“监督账目、随时向内阁汇报”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实权所在。有了这份差遣，河南布政司、知府等各级官员，皆无权直接干涉他的行事；而他又能随时联络内阁，超然于地方官员之上，不受掣肘。若是此事能办得漂亮，三年之后，必能平步青云，官运亨通。至于九品的职事，不过是定俸禄的标准，为官者，向来看重的是实权，无人会在乎那点微薄的俸禄。
“谢大人提……”刘崇义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起身离位，深深躬身行礼，可话音刚起，便被张居正抬手打断。
“且慢。”张居正捋着长须，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汝默，你这就有些小家子气了。九品小官，即便有内阁差遣在身，面对四品知府、二品布政使，又有多少底气拒绝他们的干涉？恐难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崇义，语气郑重，掷地有声：“依我之见，直接授其正七品河南按察司经历一职，与灵宝知县同级。如此一来，既不干预陈景行的知县权威，也能让地方各级官员知晓，此事是内阁与朝廷重点关注之事，不敢轻易怠慢。汝默，你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张居正与申时行的目光一同落在刘崇义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刘崇义当场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察司经历，乃是提刑按察使司下属经历司的主官，秩正七品，掌管按察司内部的文书往来、案卷管理与日常行政事务，承接刑部、都察院、布政司及各级州县的呈文、咨文，算得上是地方上实打实的肥差、要差。这是监察之职，代表内阁在地方监督，比钱粮官更有威慑力。
而且破格授职，足见张居正之重视，和其解决财政问题之决心。
这般功劳本该是罗言的，却算在了他的头上。
可越是如此，刘崇义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瞬间洞悉了其中的玄机：张居正此时看似是觉得申时行的提议不妥，实则是在让他选择立场。若是接受了张居正授予的官职，那他今后便是张居正门下之人，灵宝硝田推行的功劳，最终也会落到张居正头上，申时行顶多只落个“识人之明、举荐有功”的虚名；而先前申时行提议授他布政司照磨，也是想将他纳入自己麾下，锁定这份功劳。
两位阁老各有心思，明争暗斗，他不过是一介落魄举人，无背景、无势力，哪敢得罪其中任何一人？一时间，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冒汗，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嘴唇动了动，却久久吐不出一个字，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刘崇义几近崩溃之际，申时行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语气温和地解围：“延佐，莫不是太过激动，忘了谢恩？还不快快谢过元辅的提拔。”
刘崇义心中一松，瞬间明白——申时行妥协了。他连忙压下心中的波澜，暗自感念申时行的仁义，当即转身，对着张居正直挺挺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谢元辅提拔，晚生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元辅与申阁老所托！”叩谢完毕，他又转向申时行，再次躬身行礼，“谢申阁老举荐提携。”
“好了，起来吧。”张居正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且先退下，明日我与内阁众臣商议后，至多两日，吏部便会下旨授官，你莫要离开京城，耐心等候消息即可。”
“是，晚生遵旨。”刘崇义躬身应下，缓缓退出门外，心中依旧激荡难平。他本想在门外等候申时行，也好再行致谢，可没过多久，便见张府的马车缓缓驶出，张居正与申时行并肩坐在车内，神色凝重，显然是要连夜前往皇宫，面奏皇帝。
次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便贴满了朝廷公告，字迹醒目，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公告之上写道：“河南灵宝天降祥瑞，元辅张居正革新有功，感动上天、惠及乡民，特嘉奖白银二十两、绸缎十匹，赐‘社稷之臣’牌匾，以表其功。”
刘崇义站在人群中，看着公告上的文字，心中了然：硝田之法已然得到皇帝认可，而这份功劳，终究还是被张居正稳稳揽在了手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几分对官场博弈的唏嘘。
这庙堂之上的风起云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案上笔墨纸砚整齐码放，墙角燃着一炉沉水香，烟气袅袅，却难掩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张居正已收拾妥当，缓步出现在申时行与刘崇义面前。
只是他面色略显潮红，脚步虚浮不稳，每走一步，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喘气声也比寻常沉重许多——显然是被仓促唤出，尚未缓过劲来。
刘崇义偷眼匆匆一瞥，见首辅大人虽衣着齐整，眉宇间却藏着几分慵懒与倦意，连忙收敛心神，紧随申时行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晚生刘崇义，拜见首辅大人。”
张居正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慵懒，径直绕过二人，走到主位椅子上坐下。刚一落座，便舒服地低低呻吟一声，整个人几乎半瘫在椅背上，肩头微微松弛，尽显疲惫之态。
侍从连忙奉上一盏浓茶，张居正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连喝几口后，才稍稍缓过神，指尖漫不经心地擦去唇角、长须上飞溅的茶渍，抬眸看向申时行，语气平淡地开口：“汝默，深夜贸然造访，必是有要紧事吧？”
“太岳公莫急，还请先看此书。”申时行语气温和，转头朝刘崇义递了个眼色。
刘崇义心领神会，连忙起身，双手捧定文书，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递到张居正案前，而后又轻步退回原位，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看来是件不小的事。”张居正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谈笑间放下茶盏，接过文书缓缓展开。他坐姿依旧慵懒，目光却渐渐变得锐利，逐字逐句细细研读，周身的慵懒之气也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内阁首辅的威严。
刘崇义悄悄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当朝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虽说申时行已然宽慰过他，可他深知张居正素来手段凌厉、心思缜密，动辄雷霆震怒，哪怕有申时行在侧，也依旧七上八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张居正的神色渐渐变化，起初眉头微蹙，似是对文书中的内容心存疑虑；片刻后，眉头缓缓舒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待读到末尾，他竟猛地拍了下案几，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中难掩赞许：“此法若真能落地，益处良多！一则可稍稍填补朝廷府库的亏空，二则军中火药原料可获稳定供给，三则化无用之粪溺为有用之利，惠及百姓与地方，实乃我辈圣人门徒济世安民之夙愿！”
赞叹过后，他微微沉吟，眉头又轻蹙起来：“只是这献上良策的罗言……我总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去岁河南曾呈报两本农书，《万历增膘惠农录》与《万历山羊哺育新法》。”申时行点到即止，足以让张居正忆起往事。
张居正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几分不屑，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哦？竟是那个不读书、不敬师长，被地方上报为乡野无赖的监生？”
刘崇义在心中暗自低语：
并非无赖，此子虽不循儒家常规，却身怀实学，心怀百姓，只是行事不羁罢了。可他身份低微，面对两位阁老，半句辩解也不敢说，只能默默垂首，将满心的不平压在心底。
不过，内阁既然知道农书实际情况，竟然还为林辉记功升官？
反倒对真着书者刻薄寡恩。
唉……
申时行轻轻摇头，轻笑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调和：“算是吧。这硝田之法，实打实的民间良策，于国于民，皆有大益。”
“确实！”张居正深以为然地点头，
两人竟默契地忽视了罗言，只谈办法不谈人。
刘崇义心中了然：在儒家“读书明礼、尊师重道”的大义面前，罗言哪怕献上再多良策、造福一方，也终究是“异类”。
“不读书、不敬师长”这七个字太过恐怖，即便官居极品如张居正、申时行，也不愿沾染半分。
毕竟，这关乎儒家正统，关乎士大夫的立身之本，些许功绩，在这般大义面前，终究不值一提。
张居正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可若是为了推行此法，便取缔灵宝的徭役、杂泛，此事……”他说到此处，刻意顿住，抬眸看向申时行，目光中带着试探，显然是想让申时行先表态度。
刘崇义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心中早已想好说辞，知晓取缔徭役的利弊与应对之法，可碍于身份低微，只能强压下开口的冲动，静静等候。
反观申时行，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茶，神色淡然，不悲不喜，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全然一副“不粘锅”的模样——与市井间对他“蕴藉不立崖异、务为宽大”的评价，分毫不差。
张居正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息一声：“罢了，罢了。此事若轻易应允，恐各地纷纷效仿，乱献所谓‘良策’，皆以求免役为名，后患无穷。再者，此法能否成功，尚未可知。如今罗家不过是小规模实验，若要放大至百亩硝田，绝非简单增加人手便能成事，其中的工序、管理、原料，皆是难题。”
“哦？太岳公此言，莫非另有顾虑？”申时行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刘崇义也连忙抬眸，满脸不解地看向张居正。
这看似完美的硝田法，还有这般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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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届时，县衙恐怕会天天被百姓围堵纠缠。不给钱，民怨沸腾，恐生乱子，御史必然弹劾，此法必废；给钱，成本骤增，硝田的利润便会大打折扣，此法也就失去了推行的意义。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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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片刻，便将其中的隐患剖析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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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申时行早已想到，只是不说罢了。
刘崇义心中越发疑惑：这些身居庙堂之上的大臣，日日身居高位，却能将地方民间的细碎之事看得如此透彻，心思缜密到这般地步。难道，正是这份通透与算计，才能让他们在官场中步步为营，最终跻身内阁，权倾朝野？
张居正思索片刻，抬眸看向申时行与刘崇义，语气郑重：“不如这样，先让灵宝试运行三年。若三年内，硝田果真盈利丰厚，且不与民争利、不生乱子，再内阁题请、户部覆议后，正式下旨，许可灵宝以硝田之利，免除当地的徭役、杂泛之银。汝默，你觉得此法可行？”
“此法稳妥，我无异议。”申时行微微颔首。随即他转头示意刘崇义起身，又向张居正详细介绍了他的身份、才干，以及在秦山实地监看制硝的经历，见张居正神色平和，并无反对之意，才缓缓说道，“为免河南布政司、府、州各级官员干涉硝田场的运营，需选一位良才，委以重任，专门监督账目、管理事务，随时向内阁汇报进度。延佐为人正派，精通硝田之法，又有举人身份，沉稳可靠，实乃合适人选。依我之见，可授其布政司照磨一职，专司此事。”
闻言，刘崇义只觉心潮澎湃，一股狂喜瞬间涌上心头，恨不得当场跪倒在地，向申时行叩谢恩情。
布政司照磨，虽只是九品末流的小官，看似位卑言轻，可他深知大明朝的官制——“差遣定实权，职事定待遇”。
“监督账目、随时向内阁汇报”这一句，才是真正的实权所在。有了这份差遣，河南布政司、知府等各级官员，皆无权直接干涉他的行事；而他又能随时联络内阁，超然于地方官员之上，不受掣肘。若是此事能办得漂亮，三年之后，必能平步青云，官运亨通。至于九品的职事，不过是定俸禄的标准，为官者，向来看重的是实权，无人会在乎那点微薄的俸禄。
“谢大人提……”刘崇义激动得声音发颤，连忙起身离位，深深躬身行礼，可话音刚起，便被张居正抬手打断。
“且慢。”张居正捋着长须，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汝默，你这就有些小家子气了。九品小官，即便有内阁差遣在身，面对四品知府、二品布政使，又有多少底气拒绝他们的干涉？恐难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崇义，语气郑重，掷地有声：“依我之见，直接授其正七品河南按察司经历一职，与灵宝知县同级。如此一来，既不干预陈景行的知县权威，也能让地方各级官员知晓，此事是内阁与朝廷重点关注之事，不敢轻易怠慢。汝默，你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张居正与申时行的目光一同落在刘崇义身上，等着他的回应。
刘崇义当场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按察司经历，乃是提刑按察使司下属经历司的主官，秩正七品，掌管按察司内部的文书往来、案卷管理与日常行政事务，承接刑部、都察院、布政司及各级州县的呈文、咨文，算得上是地方上实打实的肥差、要差。这是监察之职，代表内阁在地方监督，比钱粮官更有威慑力。
而且破格授职，足见张居正之重视，和其解决财政问题之决心。
这般功劳本该是罗言的，却算在了他的头上。
可越是如此，刘崇义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中瞬间洞悉了其中的玄机：张居正此时看似是觉得申时行的提议不妥，实则是在让他选择立场。若是接受了张居正授予的官职，那他今后便是张居正门下之人，灵宝硝田推行的功劳，最终也会落到张居正头上，申时行顶多只落个“识人之明、举荐有功”的虚名；而先前申时行提议授他布政司照磨，也是想将他纳入自己麾下，锁定这份功劳。
两位阁老各有心思，明争暗斗，他不过是一介落魄举人，无背景、无势力，哪敢得罪其中任何一人？一时间，他心跳如擂鼓，手心冒汗，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不定，嘴唇动了动，却久久吐不出一个字，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刘崇义几近崩溃之际，申时行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语气温和地解围：“延佐，莫不是太过激动，忘了谢恩？还不快快谢过元辅的提拔。”
刘崇义心中一松，瞬间明白——申时行妥协了。他连忙压下心中的波澜，暗自感念申时行的仁义，当即转身，对着张居正直挺挺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首：“谢元辅提拔，晚生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元辅与申阁老所托！”叩谢完毕，他又转向申时行，再次躬身行礼，“谢申阁老举荐提携。”
“好了，起来吧。”张居正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且先退下，明日我与内阁众臣商议后，至多两日，吏部便会下旨授官，你莫要离开京城，耐心等候消息即可。”
“是，晚生遵旨。”刘崇义躬身应下，缓缓退出门外，心中依旧激荡难平。他本想在门外等候申时行，也好再行致谢，可没过多久，便见张府的马车缓缓驶出，张居正与申时行并肩坐在车内，神色凝重，显然是要连夜前往皇宫，面奏皇帝。
次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便贴满了朝廷公告，字迹醒目，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公告之上写道：“河南灵宝天降祥瑞，元辅张居正革新有功，感动上天、惠及乡民，特嘉奖白银二十两、绸缎十匹，赐‘社稷之臣’牌匾，以表其功。”
刘崇义站在人群中，看着公告上的文字，心中了然：硝田之法已然得到皇帝认可，而这份功劳，终究还是被张居正稳稳揽在了手中。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几分对官场博弈的唏嘘。
这庙堂之上的风起云涌，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