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35章 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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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张居正的许诺，刘崇义便安心在客栈等候授官旨意，不敢有半分懈怠。
纵使与几位湖州同乡好友相聚，他也只敢遣小厮送书帖邀对方前来，一来叙旧，二来悄悄询问授官前需做的各项准备。
兹事体大，关乎一生仕途，好友们再三道贺、追问详情，刘崇义也始终守口如瓶，半句不敢泄露内阁秘事与硝田相关细节。
反倒私下托一位正在吏部任职的好友，暗中打听朝廷是否有关于罗言的封赏——若有，便是朝廷认可其献策之功，也算对罗言有个交代。
可惜，直到第二日下午，吏部好友那边仍无回音，客栈小厮却匆匆上楼通报，说是宫中太监携圣旨驾临，还有礼部主事张敬修陪同。
刘崇义心头一紧，不及细想，连忙整冠理袍、抚平衣褶，快步奔至楼下大厅。
此时大厅早已被清理妥当，桌椅尽数拉开，烛火高烧，传旨太监身着蟒纹宦官服，居中而立，面色肃穆，身后跟着两名持剑侍卫；张敬修侍立一侧，随行差役分列两旁。
原本闲散用餐的客人皆被驱至远处驻足观望，交头接耳间满是好奇与敬畏，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剩烛火摇曳的轻响。
“来人可是湖州举人刘崇义？”张敬修向前一步，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倨傲，目光在刘崇义身上扫过。
“正是在下！”刘崇义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双手恭敬递上路引，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张敬修与传旨太监一同查验路引，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无误后，太监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圣旨，高声宣示：“刘崇义接旨！”
刘崇义当即趋步上前，双膝跪地，垂首屏息，面向皇宫方向，提起裙摆，额头贴地，聆听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浙江湖州举人刘崇义，才学过人，品性优良，兹命尔为河南提刑按察使司经历，正七品，带衔办事，常驻陕州灵宝，督察硝田场诸事，凡文书、账目等事无巨细，皆直接报于内阁，钦此！”
“臣，刘崇义，叩谢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刘崇义声音因狂喜与惶恐交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连叩三下，不敢有半分敷衍。
待太监示意，他才缓缓起身，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躬身垂首，不敢直视。
礼毕，传旨太监将圣旨郑重交付，随行宦官随后拿出官凭、堪合，逐一核验无误后递到他手中，淡然道：“望尔不负皇恩，尽忠职守，亦莫负张阁老期许。”说罢，不等刘崇义回话，便与张敬修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侍卫、差役匆匆离去。
毕竟是宫中传旨要务，不便久留，且刘崇义不过是个小小地方官，不值得多费唇舌。
张敬修示意左右退下，主动邀刘崇义到客栈二楼包厢，点了简单酒菜，欲要详谈。
“延佐兄当知，这两日内阁、六部大臣，皆因你破格授官一事吵翻了天，我父更是昨夜彻夜未归，力排众议，才说服各位大人应允此事。”张敬修端起酒杯，一语点破其中艰难，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
有张居正这样的父亲，四处炫耀，倒也算正常。
刘崇义心中了然，寻常情况下，举人授官最高不过八品，正七品乃是进士专属待遇，这般破格，已然违逆祖制，其中难处可想而知。
也可见，张居正权柄之盛，但也不能一手遮天。
刘崇义端起酒杯，躬身示意，语气恭敬又恳切：“有劳元辅大人费心，在下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提携之恩。”
张敬修这才展颜一笑，举杯与他相对：“延佐兄，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此“一家”，绝非血缘之亲，而是朋党之谊。
刘崇义心如明镜。
这一句话，便是正式将他纳入张居正为首的“楚党”之中。所谓“楚党”，本无正式名号，只因张居正籍贯湖广，时人尊称其为“楚相”，其门生故吏、心腹下属，便被外界统称为“楚党”。
这些年，楚党名声本就不佳，加之张居正夺情一事，朝野清流更是暗中将楚党比作嘉靖年间的严嵩“严党”。严嵩父子倒台后的凄惨下场，刘崇义不敢深想。
今日张居正能独揽朝政，与万历皇帝年幼密不可分。
可皇帝今岁已十七，日渐成熟，心智渐开，又能容忍一位权臣久握大权多久？
况且昔年张居正大肆贬斥言官清流，那些人早已暗中积蓄力量，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群起而攻之。
一念及此，刘崇义只觉杯中酒苦涩难耐，心底的恐惧压过了登仕的狂喜，可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能强装欢喜，陪着张敬修举杯，嘴角的笑意僵硬而勉强，举杯的手也微微迟疑。
这顿酒吃得格外压抑。
张敬修此行，一来是向他明确朋党归属，二来便是打听硝田详情，话里话外，频频询问“湖广荆州是否适合开办硝田场、需要多大投资、多久能盈利”等事。
那份《硝田法》已被送入工部研究，张敬修暂时无法得见，这般询问，不过是为日后推广做准备。
“南方气温高，比北方更适合制硝，想来产量也会更高。”刘崇义回想罗言此前所言，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君平兄有意尝试，还请暂缓。据罗言所说，硝田投产至少需两年时间，他亲自操持尚且如此，旁人不知其中门道，贸然模仿，只会徒耗光阴与财力，无所收获。还请容在下赴任后，详细记录制硝全过程，抄送一份于君平兄，届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延佐兄老成周到，弟深表敬佩，当共饮此杯！”张敬修闻言，欣然举杯，不再追问。
觥筹交错间，天色渐黑。
张敬修临走前，留下一册文书，语气郑重：“此乃我父亲亲笔注解之《尚书》，请延佐兄转交那罗言，望其浪子回头，弃末技、学圣人道，走圣贤之路。”说罢，便转身离去。
刘崇义望着桌上的《尚书》，神色恍然，心中不禁啼笑皆非。
这便是朝廷对那位献出国策奇才的“奖励”？
他想起在罗家所见，满墙壁书皆是罗言所作，却无一字儒家经典，尽是简体白话写就的记数算、几何、花草木、牲畜、复式记账法与幼儿教材。
罗言并非不读书，只是不读圣人书，不走圣贤路。这部注解《尚书》，送到他手中，只怕也只会落得蒙尘闲置的下场。
“唉，这部好书，怕是要辜负元辅的心意了。”刘崇义悉心将书卷收入怀中，轻轻摇头叹息，眼底满是无奈。
未曾想，才归房正要歇息，房门又被敲响，竟是申府下人送来两封信。一封致陈景行，另一封则是给罗言，看其厚度与形状，分明也是一册劝学的儒家经典。
刘崇义心中了然，申时行此举，既是附和张居正的教化之意，彰显士大夫“化育万民”的姿态，也是不愿落人口实，暗中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毕竟他与张居正虽同在内阁，却不愿彻底绑定。
临睡前，刘崇义想起家中二子学业依旧无所成，心中感慨万千，当即挑灯休书一封，令次子速来灵宝相会。
他半生深陷科举，终未得偿所愿，如今虽得官身，却卷入党争漩涡，前途未卜。
不若趁早为子孙另谋出路，远离科举内卷与朝堂纷争，免得将来被自己牵连。
次日一早，刘崇义收拾妥当，动身前往灵宝。
与来时的匆匆忙忙不同，如今他已得官身，同乡好友、客栈相识的举子纷纷前来相送，车马盈门，人声鼎沸，好不风光。
只是刚出京城城门，他便瞥见工部派来一位主事萧象贤，带着两位制硝匠人，亦要同往灵宝，想来是奉内阁之命，前往督察硝田工艺。
刘崇义心中一动，并未多问，只颔首示意，结伴而行。
不料，突然一匹快马从一行人身旁疾驰而过，萧象贤似无意惊叹：“咦，那不是次辅张公家仆从，如此着急忙慌，莫非张家出事了？”
刘崇义暗暗感谢萧象贤提醒。
这世道哪有什么偶然，哪有什么巧合，萧象贤看似无心实则有意。而赐辅张四维现在派家仆紧急往西去，除了老家可能出事外，还有可能是想让家人参与硝田场之中。
毕竟张四维老家陕西蒲州，和河南灵宝，仅仅隔着一条黄河。
张家又是晋商中翘楚，又岂会不在其中插上一脚？
这事他也阻止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复前行，刘崇义心有所感，蓦然回头。
只见京城高耸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矗立，青砖黛瓦间透着皇城的威严，又似一头沉默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过往的喧嚣与挣扎，也裹挟着他的仕途与宿命。
再回头，天光明亮，而前路却模糊不清。
是福是祸，谁又能知？
纵使与几位湖州同乡好友相聚，他也只敢遣小厮送书帖邀对方前来，一来叙旧，二来悄悄询问授官前需做的各项准备。
兹事体大，关乎一生仕途，好友们再三道贺、追问详情，刘崇义也始终守口如瓶，半句不敢泄露内阁秘事与硝田相关细节。
反倒私下托一位正在吏部任职的好友，暗中打听朝廷是否有关于罗言的封赏——若有，便是朝廷认可其献策之功，也算对罗言有个交代。
可惜，直到第二日下午，吏部好友那边仍无回音，客栈小厮却匆匆上楼通报，说是宫中太监携圣旨驾临，还有礼部主事张敬修陪同。
刘崇义心头一紧，不及细想，连忙整冠理袍、抚平衣褶，快步奔至楼下大厅。
此时大厅早已被清理妥当，桌椅尽数拉开，烛火高烧，传旨太监身着蟒纹宦官服，居中而立，面色肃穆，身后跟着两名持剑侍卫；张敬修侍立一侧，随行差役分列两旁。
原本闲散用餐的客人皆被驱至远处驻足观望，交头接耳间满是好奇与敬畏，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只剩烛火摇曳的轻响。
“来人可是湖州举人刘崇义？”张敬修向前一步，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倨傲，目光在刘崇义身上扫过。
“正是在下！”刘崇义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双手恭敬递上路引，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张敬修与传旨太监一同查验路引，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无误后，太监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圣旨，高声宣示：“刘崇义接旨！”
刘崇义当即趋步上前，双膝跪地，垂首屏息，面向皇宫方向，提起裙摆，额头贴地，聆听圣旨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浙江湖州举人刘崇义，才学过人，品性优良，兹命尔为河南提刑按察使司经历，正七品，带衔办事，常驻陕州灵宝，督察硝田场诸事，凡文书、账目等事无巨细，皆直接报于内阁，钦此！”
“臣，刘崇义，叩谢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刘崇义声音因狂喜与惶恐交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之上，连叩三下，不敢有半分敷衍。
待太监示意，他才缓缓起身，双手颤抖着接过圣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躬身垂首，不敢直视。
礼毕，传旨太监将圣旨郑重交付，随行宦官随后拿出官凭、堪合，逐一核验无误后递到他手中，淡然道：“望尔不负皇恩，尽忠职守，亦莫负张阁老期许。”说罢，不等刘崇义回话，便与张敬修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侍卫、差役匆匆离去。
毕竟是宫中传旨要务，不便久留，且刘崇义不过是个小小地方官，不值得多费唇舌。
张敬修示意左右退下，主动邀刘崇义到客栈二楼包厢，点了简单酒菜，欲要详谈。
“延佐兄当知，这两日内阁、六部大臣，皆因你破格授官一事吵翻了天，我父更是昨夜彻夜未归，力排众议，才说服各位大人应允此事。”张敬修端起酒杯，一语点破其中艰难，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
有张居正这样的父亲，四处炫耀，倒也算正常。
刘崇义心中了然，寻常情况下，举人授官最高不过八品，正七品乃是进士专属待遇，这般破格，已然违逆祖制，其中难处可想而知。
也可见，张居正权柄之盛，但也不能一手遮天。
刘崇义端起酒杯，躬身示意，语气恭敬又恳切：“有劳元辅大人费心，在下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提携之恩。”
张敬修这才展颜一笑，举杯与他相对：“延佐兄，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此“一家”，绝非血缘之亲，而是朋党之谊。
刘崇义心如明镜。
这一句话，便是正式将他纳入张居正为首的“楚党”之中。所谓“楚党”，本无正式名号，只因张居正籍贯湖广，时人尊称其为“楚相”，其门生故吏、心腹下属，便被外界统称为“楚党”。
这些年，楚党名声本就不佳，加之张居正夺情一事，朝野清流更是暗中将楚党比作嘉靖年间的严嵩“严党”。严嵩父子倒台后的凄惨下场，刘崇义不敢深想。
今日张居正能独揽朝政，与万历皇帝年幼密不可分。
可皇帝今岁已十七，日渐成熟，心智渐开，又能容忍一位权臣久握大权多久？
况且昔年张居正大肆贬斥言官清流，那些人早已暗中积蓄力量，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群起而攻之。
一念及此，刘崇义只觉杯中酒苦涩难耐，心底的恐惧压过了登仕的狂喜，可面上却不敢有半分显露，只能强装欢喜，陪着张敬修举杯，嘴角的笑意僵硬而勉强，举杯的手也微微迟疑。
这顿酒吃得格外压抑。
张敬修此行，一来是向他明确朋党归属，二来便是打听硝田详情，话里话外，频频询问“湖广荆州是否适合开办硝田场、需要多大投资、多久能盈利”等事。
那份《硝田法》已被送入工部研究，张敬修暂时无法得见，这般询问，不过是为日后推广做准备。
“南方气温高，比北方更适合制硝，想来产量也会更高。”刘崇义回想罗言此前所言，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君平兄有意尝试，还请暂缓。据罗言所说，硝田投产至少需两年时间，他亲自操持尚且如此，旁人不知其中门道，贸然模仿，只会徒耗光阴与财力，无所收获。还请容在下赴任后，详细记录制硝全过程，抄送一份于君平兄，届时再做打算也不迟。”
“延佐兄老成周到，弟深表敬佩，当共饮此杯！”张敬修闻言，欣然举杯，不再追问。
觥筹交错间，天色渐黑。
张敬修临走前，留下一册文书，语气郑重：“此乃我父亲亲笔注解之《尚书》，请延佐兄转交那罗言，望其浪子回头，弃末技、学圣人道，走圣贤之路。”说罢，便转身离去。
刘崇义望着桌上的《尚书》，神色恍然，心中不禁啼笑皆非。
这便是朝廷对那位献出国策奇才的“奖励”？
他想起在罗家所见，满墙壁书皆是罗言所作，却无一字儒家经典，尽是简体白话写就的记数算、几何、花草木、牲畜、复式记账法与幼儿教材。
罗言并非不读书，只是不读圣人书，不走圣贤路。这部注解《尚书》，送到他手中，只怕也只会落得蒙尘闲置的下场。
“唉，这部好书，怕是要辜负元辅的心意了。”刘崇义悉心将书卷收入怀中，轻轻摇头叹息，眼底满是无奈。
未曾想，才归房正要歇息，房门又被敲响，竟是申府下人送来两封信。一封致陈景行，另一封则是给罗言，看其厚度与形状，分明也是一册劝学的儒家经典。
刘崇义心中了然，申时行此举，既是附和张居正的教化之意，彰显士大夫“化育万民”的姿态，也是不愿落人口实，暗中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毕竟他与张居正虽同在内阁，却不愿彻底绑定。
临睡前，刘崇义想起家中二子学业依旧无所成，心中感慨万千，当即挑灯休书一封，令次子速来灵宝相会。
他半生深陷科举，终未得偿所愿，如今虽得官身，却卷入党争漩涡，前途未卜。
不若趁早为子孙另谋出路，远离科举内卷与朝堂纷争，免得将来被自己牵连。
次日一早，刘崇义收拾妥当，动身前往灵宝。
与来时的匆匆忙忙不同，如今他已得官身，同乡好友、客栈相识的举子纷纷前来相送，车马盈门，人声鼎沸，好不风光。
只是刚出京城城门，他便瞥见工部派来一位主事萧象贤，带着两位制硝匠人，亦要同往灵宝，想来是奉内阁之命，前往督察硝田工艺。
刘崇义心中一动，并未多问，只颔首示意，结伴而行。
不料，突然一匹快马从一行人身旁疾驰而过，萧象贤似无意惊叹：“咦，那不是次辅张公家仆从，如此着急忙慌，莫非张家出事了？”
刘崇义暗暗感谢萧象贤提醒。
这世道哪有什么偶然，哪有什么巧合，萧象贤看似无心实则有意。而赐辅张四维现在派家仆紧急往西去，除了老家可能出事外，还有可能是想让家人参与硝田场之中。
毕竟张四维老家陕西蒲州，和河南灵宝，仅仅隔着一条黄河。
张家又是晋商中翘楚，又岂会不在其中插上一脚？
这事他也阻止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复前行，刘崇义心有所感，蓦然回头。
只见京城高耸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矗立，青砖黛瓦间透着皇城的威严，又似一头沉默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吞噬着过往的喧嚣与挣扎，也裹挟着他的仕途与宿命。
再回头，天光明亮，而前路却模糊不清。
是福是祸，谁又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