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303章 乱世修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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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翔府城以西四十五里，五里坡。
十月末的寒风卷着黄土，刮得荒草伏地低伏。
火落赤奉卜失兔之命，一路东进，追杀明军残部至此。
他勒着马，立在坡顶。
风掀动他脑后的狐尾饰，甲片被吹得冰凉，鼻尖却灌满了暖烘烘的血腥味。
坡下，百十号明军残兵正踉踉跄跄往山脚下的李家村窜。盔甲扔了大半，刀枪都拿不稳，活像一群被狼撵的羊。
“台吉，要进村吗？” 百户楚噜克催马凑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嘴角残留的敌人血液。
火落赤没答话，眯眼瞅了瞅那村子。
夯土围墙不高，却将整个村子圈在其中，足以阻拦骑兵突入，仅朝东留了一个出入口。门旁用土坯垒起塔楼，上面有持弓的汉人守着。这样的塔楼沿墙排开，粗粗一扫，便有十二座之多。
他还记得上一次来这附近洗劫时，半座这样的坞堡都不曾见过。不过才五个月工夫，周边竟遍地都是此类土围子。
不过……
也好！
火落赤双眼眯成一条缝。
单方面屠杀，他已经玩腻了。
这座敢凭墙自守的小村庄，不失为一个惊喜。
“派那个狗奴才过去传话。告诉村里的庄稼汉：现在开门投降，只杀一半人；等明日攻破，男女老幼全死。”
得令的冯二壮立刻整了整身上半汉半蒙的皮甲，催马出阵。
他本是兰州卫的把总，被抓后投降的，如今反倒比真鞑子还急着立威。
马到墙根一箭地外，他勒住马，仰着脖子冲上面喊，声音又尖又大：
“上面的人听着！我乃火落赤台吉麾下大将冯二壮，奉台吉之名，要求尔等贱民速速开门投降！台吉有令，现在降，只杀一半人，奸淫一半女人；敢顽抗，破城之后，男的全杀，女的掳走，小孩全摔死！”
话音刚落，箭楼上 “啐” 了一声。
李锦扶着墙垛探出头，甲胄歪歪斜斜披在身上，眼睛里满是血丝：
“冯二壮！你个背主求荣的狗东西！兰州城破时你第一个跪，如今还有脸来劝降？老子当初真该一刀劈了你这废物！”
“呦，李锦……你还活着呀！”
见到兰州卫熟人，冯二壮分外惊喜，比这次受火落赤重用还高兴。
他咧嘴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烂牙：“李把总，看在你我弟兄一场的份上，哥哥给你指一条明路——降了台吉，以后和哥哥一起为台吉效命。看到喜欢的就抢，看到漂亮的女人就上……他奶奶的，从了鞑子之后，老子才知道做人有多爽，以前都白活了！”
“放你娘的屁！” 李锦抄起弓搭箭，一箭射在冯二壮马前的土坡上，溅起一阵黄土，“你个不知廉耻的狗奴才，滚回去告诉鞑子，有本事就攻！爷爷在这等着！”
“兄弟，你玩真的？”冯二壮变色。
嗖的一声，又一箭落在身前。
冯二壮骂骂咧咧拨马回去了。
墙头上的李锦望着坡顶密密麻麻的鞑靼骑兵，握着弓的手悄悄攥紧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百二十三个边军弟兄，加上村里能拿动刀的青壮，凑起来也才两百出头。
村外的鞑子，少说也有两千。
“哎，这村子守不住呀！”他皱眉叹息，心里不住有一道声音响起——等到了晚上就逃，有村里人垫背，指不定就能跑了。
不行，这可是都是我李家同族，怎么能这样无耻！
你当他们是同族，他们真当你是同族……你大伯当年为什么送你去从军，让他亲儿子留在村里？
脑海里的冲突还在，李锦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村长家。
村长，也就是他大伯，周边的大财主，人称李员外的李存义。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在。
这会儿，李存义急得直转圈。
一看到李锦，李存义便缠了上来：“锦娃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能不能守住？”
“大伯，怕什么。” 李锦嘴硬，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围墙结实，塔楼能射箭，鞑子都是骑兵，不善攻城。咱们守上几天，说不定凤翔府的援军就来了。”
“援军？” 李存义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凤翔城的官军早跑光了！我当初怎么说的？咱们趁早往西安走，投秦国去！你偏不，说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在好了？把全村三百多口都困在这了！”
“你懂什么！” 李锦脸上挂不住，但见周围一对对眼睛盯着自己，顿感颜面扫地。他也不知怎地，猛地一把将大伯推倒在地，手还按上了刀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身为大明把总，岂能叛国投贼！”
看他来真的，屋里的村民们吓得一缩脖子，没人敢作声。
兄弟李安被他一瞪，也不敢吱声，只敢护在父亲身前。
李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但面子让他张不开认错的嘴，又让他羞愧得红了脸。
见状，李存义也不起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侄子，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涩：
“把总？你这把总职位，是老子花了三十两银子给你捐来的！你十二岁还在村里偷鸡摸狗，十六岁我给你补了军户，二十岁给你捐了把总，你现在跟我说食君之禄？你这个白眼狼，狗东西！”
李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愣了半晌，梗着脖子道：“就算是这样，投了秦国就好了？你以为秦国是善茬？到了那边，青壮拉去修河道、挖矿山，跟奴隶有什么分别？在这至少咱们还有土地还是良民！”
这话戳中了屋里人的心事。
众人都沉默了。
当初迟迟不肯西迁，怕的不就是这个？
大明虽烂，好歹熟门熟路；秦国再强，谁知道是不是另一个苛政的朝廷。
李锦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说中了要害，语气也软了些：“大伯，各位乡亲，鞑子就是来抢东西的，抢够了自然走。咱们守紧围墙，耗上几日，他们捞不着好处，自然就退了。”
说罢，他实在臊的慌，一刻也待不下去，便提了刀，带着亲兵往墙上去巡逻了。
大伙见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也纷纷离开了。
屋里只剩李存义父子。
李安看着父亲，小声道：“爹，真能守住吗？”
李存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冷硬。
“守个屁。” 他低声道，“鞑子人多，又有马，这土墙挡不住三天。”
“那…… 那突围去西安？找秦军求救？”
“傻孩子。” 李存义转头看他，眼神像刀子一样，“等秦军来，咱们坟头草都比人高了。秦国拿下西安都快一个月了，半步都没往凤翔这边来。你还看不明白？他们就是要看着咱们跟鞑子耗，等着咱们都死光了，他们再来捡地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大明不好，秦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谁都指望不上。
你哥李锦也变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听话的孩子了。
听着，诸行各业，当兵的最贱，可已不能相信任何当兵的，哪怕他和咱是一家的。”
“可锦哥到底是自己人。”
“蠢货！他现在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刚才还要杀我，你不是没看到。我现在呀……就怕那小子先向鞑子投降，你不是说鞑子里有一个是锦娃子的熟人吗？他一定会投降的，到时候城破了，最先死的就是咱们父子，还有你娘，你妹妹。”
李安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李存义冷笑一声，“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不能让这浑小子先卖了全村人。”
他凑到儿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安听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爹！这…… 这怎么行！卖了村子，鞑子能饶了咱们？”
“啪！”
李存义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那你想怎么办？等着城破，你娘你妹妹被鞑子拖走糟蹋？你想咱们全家都死在这？听我的，咱们开门的条件就是只杀李锦他们那些当兵的。听到了吗，这事爹不敢指望别人去，怕那不靠谱的，给李锦泄密，只能让你去！好吗？”
李安捂着脸，眼眶通红，咬着牙，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当夜，月黑风高。
墙上的巡逻兵裹着衣裳打盹，李锦手搭在大门上，迟疑许久，最终抽了自己两嘴巴，像见鬼似的远远离开了大门——离开了那个诱惑他不当人的大门。
暗中，李安观察许久。
等李锦一众走远，他连忙和站岗几个村民最后一次通气，然后在他们的帮助下，坠出村。
趁着夜色，李安一路摸黑跑到鞑靼的前哨。
见到冯二壮时，他 “噗通” 跪下，磕了个头：“冯……冯军爷，我爹是村长李存义。我们愿意开门献城，只求…… 只求老爷保我们一村性命，李锦那王八蛋不识时务，用他和他的兵的命，买我们的命可以吗？”
冯二壮一愣，旋即大喜，拍着胸脯：“你爹识时务，就是咱们自己人。我这就去报了台吉。你赶紧回去，开门为号！”
李安连滚带爬摸回村里。
寨门 “吱呀” 一声，缓缓推开。
门外等候的鞑靼骑兵早已按捺不住，一声呼哨，数百骑蜂拥而入。马蹄踏在村道上，震得地皮都在抖。
哨楼上的哨兵刚要喊，迎面一箭穿喉，闷哼一声栽了下来。
李锦在塔楼里猛地惊醒，提刀冲出来，正撞见冲进来的鞑子骑兵。火把光里，明晃晃的刀光劈面而来。
“狗贼！” 他怒吼着挥刀格挡，身边的亲兵纷纷呐喊着迎上去。
可没用。
鞑子越来越多，潮水般涌进来，沿墙冲杀。塔楼一座接一座失守，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锦砍翻了两个鞑子，肩头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他环顾四周，自己的人越来越少，村东村西都燃起了火。
“李把总！别打了！降了吧！”
有人在喊他。
他转头，看见冯二壮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群鞑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身边最后一个亲兵惨叫着倒下。
李锦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天蒙蒙亮时，全村人都被赶到了村中央的打谷场上。
男女老幼跪了黑压压一片，哭哭啼啼。
火落赤翻身下马，踩着血污的土坯路，慢慢走到人群面前。
冯二壮连忙凑上前，指着跪在最前面的李存义父子，献媚道：“台吉，就是这老东西，主动开门献城，立了大功。”
李存义连忙磕头，额头蹭在泥土里：“草民李存义，恭迎台吉大军。草民久仰台吉威名，特意杀了守将，开门献城，愿为台吉效犬马之劳！”
他说着，还偷偷用眼角瞟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李锦，带着几分怨毒，几分得意。
火落赤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的是蒙古话，由冯二壮翻译：
“台吉说，主动献城的汉人，比顽抗的更没用。顽抗的至少还有骨头，献城的，今天能卖了自己的族人，明天就能卖了我。”
李存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台…… 台吉！草民是真心归顺啊！”
火落赤没理他，抬了抬下巴。
亲兵上前，一把揪起李存义父子，拖到人群前面。
“按草原的规矩，抵抗者，为奴；献城者，不祥。”
冯二壮的声音还没落下，刀光一闪。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上，鲜血溅了跪在前面的人一脸。
人群吓得一缩，连哭都不敢哭了。
火落赤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人群，最终落在李锦身上。
李锦跪在地上，肩头的血还在流，看着大伯和堂弟的人头滚在脚边，脸上一片木然。
风卷着黄土和血腥味刮过打谷场，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投降，我投降……愿为台吉效命！”
火落赤收回目光，马鞭一挥，笑道：
“有用的留下，打散了编入汉奴军，女人全部给弟兄们乐呵乐呵，剩下的全杀了！”
楚噜克齐声应诺。
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响了起来，却很快被马蹄声、呵斥声压了下去。
五里坡的土围子，最终还是没能挡住鞑子的铁蹄。
而这样的村子，在凤翔府的山野之间，还有很多很多。
十月末的寒风卷着黄土，刮得荒草伏地低伏。
火落赤奉卜失兔之命，一路东进，追杀明军残部至此。
他勒着马，立在坡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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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百十号明军残兵正踉踉跄跄往山脚下的李家村窜。盔甲扔了大半，刀枪都拿不稳，活像一群被狼撵的羊。
“台吉，要进村吗？” 百户楚噜克催马凑近，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嘴角残留的敌人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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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上一次来这附近洗劫时，半座这样的坞堡都不曾见过。不过才五个月工夫，周边竟遍地都是此类土围子。
不过……
也好！
火落赤双眼眯成一条缝。
单方面屠杀，他已经玩腻了。
这座敢凭墙自守的小村庄，不失为一个惊喜。
“派那个狗奴才过去传话。告诉村里的庄稼汉：现在开门投降，只杀一半人；等明日攻破，男女老幼全死。”
得令的冯二壮立刻整了整身上半汉半蒙的皮甲，催马出阵。
他本是兰州卫的把总，被抓后投降的，如今反倒比真鞑子还急着立威。
马到墙根一箭地外，他勒住马，仰着脖子冲上面喊，声音又尖又大：
“上面的人听着！我乃火落赤台吉麾下大将冯二壮，奉台吉之名，要求尔等贱民速速开门投降！台吉有令，现在降，只杀一半人，奸淫一半女人；敢顽抗，破城之后，男的全杀，女的掳走，小孩全摔死！”
话音刚落，箭楼上 “啐” 了一声。
李锦扶着墙垛探出头，甲胄歪歪斜斜披在身上，眼睛里满是血丝：
“冯二壮！你个背主求荣的狗东西！兰州城破时你第一个跪，如今还有脸来劝降？老子当初真该一刀劈了你这废物！”
“呦，李锦……你还活着呀！”
见到兰州卫熟人，冯二壮分外惊喜，比这次受火落赤重用还高兴。
他咧嘴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烂牙：“李把总，看在你我弟兄一场的份上，哥哥给你指一条明路——降了台吉，以后和哥哥一起为台吉效命。看到喜欢的就抢，看到漂亮的女人就上……他奶奶的，从了鞑子之后，老子才知道做人有多爽，以前都白活了！”
“放你娘的屁！” 李锦抄起弓搭箭，一箭射在冯二壮马前的土坡上，溅起一阵黄土，“你个不知廉耻的狗奴才，滚回去告诉鞑子，有本事就攻！爷爷在这等着！”
“兄弟，你玩真的？”冯二壮变色。
嗖的一声，又一箭落在身前。
冯二壮骂骂咧咧拨马回去了。
墙头上的李锦望着坡顶密密麻麻的鞑靼骑兵，握着弓的手悄悄攥紧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百二十三个边军弟兄，加上村里能拿动刀的青壮，凑起来也才两百出头。
村外的鞑子，少说也有两千。
“哎，这村子守不住呀！”他皱眉叹息，心里不住有一道声音响起——等到了晚上就逃，有村里人垫背，指不定就能跑了。
不行，这可是都是我李家同族，怎么能这样无耻！
你当他们是同族，他们真当你是同族……你大伯当年为什么送你去从军，让他亲儿子留在村里？
脑海里的冲突还在，李锦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村长家。
村长，也就是他大伯，周边的大财主，人称李员外的李存义。
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在。
这会儿，李存义急得直转圈。
一看到李锦，李存义便缠了上来：“锦娃子，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能不能守住？”
“大伯，怕什么。” 李锦嘴硬，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围墙结实，塔楼能射箭，鞑子都是骑兵，不善攻城。咱们守上几天，说不定凤翔府的援军就来了。”
“援军？” 李存义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凤翔城的官军早跑光了！我当初怎么说的？咱们趁早往西安走，投秦国去！你偏不，说什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在好了？把全村三百多口都困在这了！”
“你懂什么！” 李锦脸上挂不住，但见周围一对对眼睛盯着自己，顿感颜面扫地。他也不知怎地，猛地一把将大伯推倒在地，手还按上了刀柄。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身为大明把总，岂能叛国投贼！”
看他来真的，屋里的村民们吓得一缩脖子，没人敢作声。
兄弟李安被他一瞪，也不敢吱声，只敢护在父亲身前。
李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但面子让他张不开认错的嘴，又让他羞愧得红了脸。
见状，李存义也不起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侄子，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涩：
“把总？你这把总职位，是老子花了三十两银子给你捐来的！你十二岁还在村里偷鸡摸狗，十六岁我给你补了军户，二十岁给你捐了把总，你现在跟我说食君之禄？你这个白眼狼，狗东西！”
李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愣了半晌，梗着脖子道：“就算是这样，投了秦国就好了？你以为秦国是善茬？到了那边，青壮拉去修河道、挖矿山，跟奴隶有什么分别？在这至少咱们还有土地还是良民！”
这话戳中了屋里人的心事。
众人都沉默了。
当初迟迟不肯西迁，怕的不就是这个？
大明虽烂，好歹熟门熟路；秦国再强，谁知道是不是另一个苛政的朝廷。
李锦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说中了要害，语气也软了些：“大伯，各位乡亲，鞑子就是来抢东西的，抢够了自然走。咱们守紧围墙，耗上几日，他们捞不着好处，自然就退了。”
说罢，他实在臊的慌，一刻也待不下去，便提了刀，带着亲兵往墙上去巡逻了。
大伙见讨论不出个所以然，也纷纷离开了。
屋里只剩李存义父子。
李安看着父亲，小声道：“爹，真能守住吗？”
李存义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冷硬。
“守个屁。” 他低声道，“鞑子人多，又有马，这土墙挡不住三天。”
“那…… 那突围去西安？找秦军求救？”
“傻孩子。” 李存义转头看他，眼神像刀子一样，“等秦军来，咱们坟头草都比人高了。秦国拿下西安都快一个月了，半步都没往凤翔这边来。你还看不明白？他们就是要看着咱们跟鞑子耗，等着咱们都死光了，他们再来捡地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大明不好，秦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谁都指望不上。
你哥李锦也变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听话的孩子了。
听着，诸行各业，当兵的最贱，可已不能相信任何当兵的，哪怕他和咱是一家的。”
“可锦哥到底是自己人。”
“蠢货！他现在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刚才还要杀我，你不是没看到。我现在呀……就怕那小子先向鞑子投降，你不是说鞑子里有一个是锦娃子的熟人吗？他一定会投降的，到时候城破了，最先死的就是咱们父子，还有你娘，你妹妹。”
李安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李存义冷笑一声，“他不仁，就别怪咱们不义。不能让这浑小子先卖了全村人。”
他凑到儿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李安听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爹！这…… 这怎么行！卖了村子，鞑子能饶了咱们？”
“啪！”
李存义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那你想怎么办？等着城破，你娘你妹妹被鞑子拖走糟蹋？你想咱们全家都死在这？听我的，咱们开门的条件就是只杀李锦他们那些当兵的。听到了吗，这事爹不敢指望别人去，怕那不靠谱的，给李锦泄密，只能让你去！好吗？”
李安捂着脸，眼眶通红，咬着牙，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当夜，月黑风高。
墙上的巡逻兵裹着衣裳打盹，李锦手搭在大门上，迟疑许久，最终抽了自己两嘴巴，像见鬼似的远远离开了大门——离开了那个诱惑他不当人的大门。
暗中，李安观察许久。
等李锦一众走远，他连忙和站岗几个村民最后一次通气，然后在他们的帮助下，坠出村。
趁着夜色，李安一路摸黑跑到鞑靼的前哨。
见到冯二壮时，他 “噗通” 跪下，磕了个头：“冯……冯军爷，我爹是村长李存义。我们愿意开门献城，只求…… 只求老爷保我们一村性命，李锦那王八蛋不识时务，用他和他的兵的命，买我们的命可以吗？”
冯二壮一愣，旋即大喜，拍着胸脯：“你爹识时务，就是咱们自己人。我这就去报了台吉。你赶紧回去，开门为号！”
李安连滚带爬摸回村里。
寨门 “吱呀” 一声，缓缓推开。
门外等候的鞑靼骑兵早已按捺不住，一声呼哨，数百骑蜂拥而入。马蹄踏在村道上，震得地皮都在抖。
哨楼上的哨兵刚要喊，迎面一箭穿喉，闷哼一声栽了下来。
李锦在塔楼里猛地惊醒，提刀冲出来，正撞见冲进来的鞑子骑兵。火把光里，明晃晃的刀光劈面而来。
“狗贼！” 他怒吼着挥刀格挡，身边的亲兵纷纷呐喊着迎上去。
可没用。
鞑子越来越多，潮水般涌进来，沿墙冲杀。塔楼一座接一座失守，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锦砍翻了两个鞑子，肩头也挨了一刀，鲜血直流。他环顾四周，自己的人越来越少，村东村西都燃起了火。
“李把总！别打了！降了吧！”
有人在喊他。
他转头，看见冯二壮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一群鞑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身边最后一个亲兵惨叫着倒下。
李锦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天蒙蒙亮时，全村人都被赶到了村中央的打谷场上。
男女老幼跪了黑压压一片，哭哭啼啼。
火落赤翻身下马，踩着血污的土坯路，慢慢走到人群面前。
冯二壮连忙凑上前，指着跪在最前面的李存义父子，献媚道：“台吉，就是这老东西，主动开门献城，立了大功。”
李存义连忙磕头，额头蹭在泥土里：“草民李存义，恭迎台吉大军。草民久仰台吉威名，特意杀了守将，开门献城，愿为台吉效犬马之劳！”
他说着，还偷偷用眼角瞟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李锦，带着几分怨毒，几分得意。
火落赤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的是蒙古话，由冯二壮翻译：
“台吉说，主动献城的汉人，比顽抗的更没用。顽抗的至少还有骨头，献城的，今天能卖了自己的族人，明天就能卖了我。”
李存义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台…… 台吉！草民是真心归顺啊！”
火落赤没理他，抬了抬下巴。
亲兵上前，一把揪起李存义父子，拖到人群前面。
“按草原的规矩，抵抗者，为奴；献城者，不祥。”
冯二壮的声音还没落下，刀光一闪。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上，鲜血溅了跪在前面的人一脸。
人群吓得一缩，连哭都不敢哭了。
火落赤的目光扫过跪着的人群，最终落在李锦身上。
李锦跪在地上，肩头的血还在流，看着大伯和堂弟的人头滚在脚边，脸上一片木然。
风卷着黄土和血腥味刮过打谷场，呛得人喉咙发紧。
“我投降，我投降……愿为台吉效命！”
火落赤收回目光，马鞭一挥，笑道：
“有用的留下，打散了编入汉奴军，女人全部给弟兄们乐呵乐呵，剩下的全杀了！”
楚噜克齐声应诺。
哭声终于压抑不住地响了起来，却很快被马蹄声、呵斥声压了下去。
五里坡的土围子，最终还是没能挡住鞑子的铁蹄。
而这样的村子，在凤翔府的山野之间，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