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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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盖板冰凉，边缘沾满油腻的灰尘。周晚握着螺丝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却一片湿冷。剩下的两颗螺丝锈得厉害，拧动时发出尖细刺耳的“吱嘎”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每一声都刮擦着她的神经。
终于，最后一圈螺纹脱开。她放下螺丝刀，双手抵住盖板边缘，略一用力，将它轻轻卸了下来。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潮湿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又似某种有机质腐败的沉闷气味，猛地从那个黑暗的方形洞口里涌出。周晚偏过头，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搅。
洞口不大，边长大约三十厘米，后面是更深沉的黑暗。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破碎的屏幕让光线显得有点散乱。她将光束小心翼翼地探入洞口。
光柱切开黑暗，首先照亮的是洞口内壁。粗糙的水泥，布满蛛网和厚厚的浮灰。一些凝固的、颜色可疑的污渍像干涸的河流，蜿蜒在墙壁上。洞口向内延伸大约半米，就到了尽头，被同样是水泥的墙壁封住。看起来，这确实只是一个被封死的、废弃的管道或线路通道的检修口，后面是实心的建筑结构。
没有想象中的空洞夹层，也没有隐藏的通道。
周晚的心沉了一下，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依然萦绕在鼻端。这不像是单纯的灰尘和潮湿气味。
她忍着不适，将手机的光束沿着内壁一寸寸移动，检查得更仔细些。光束扫过靠近底部的水泥墙面时，她注意到那里似乎有一些不规则的、颜色更深的印记，像是液体曾经缓慢渗入又干涸留下的痕迹，呈现出一种暗红褐色的斑驳。
她的呼吸顿住了。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她试图凑近些看，但洞口太小，她的头无法完全伸进去。她只能尽量将手机伸进去，调整角度。光束晃过，照在洞口底部内侧，靠近与外墙连接的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小片水泥的颜色似乎格外新，与周围陈旧的灰黑色形成对比。而且，那片“新”水泥的质地看起来也有些不同，更细腻，像是后来填补上去的。填补的面积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处理得相当粗糙，与周围原始墙面接缝处有明显的凸起和颗粒感。
一个补丁。又是一个补丁。
在她家墙壁内部的、这个废弃检修口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后来填补的痕迹。
为什么？这里需要修补什么？水管？线路？可如果是正常的维修，为什么补得如此草率隐蔽？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联想浮上来：楼上1603卧室天花板那个明显的“大补丁”，和她家墙壁里这个隐蔽的“小补丁”，会不会……有某种关联？它们是否处于一条垂直的线上？或者，通过某些被隐藏的管道、缝隙相连？
她后退一步，离开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味的洞口。重新装回盖板吗？她看着那黑黢黢的方洞，犹豫了。盖板内侧和螺丝上也满是污垢。她忽然不想再碰它们。
她找来几张旧报纸，暂时盖住了洞口，挡住了那黑暗和气味，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但那块小小的、粗糙的补丁，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楔进了她的脑海。
光检查自己家不够。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栋楼，关于1603，关于那些修补的痕迹。
她想到了一个人。楼下便利店的老张，在这小区住了快二十年，是个喜欢在店门口下棋、闲聊的“百事通”。
下午，周晚特意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瓶水。老张正在柜台后面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摇头晃脑。
“张叔，跟您打听个事儿。”周晚状似随意地开口。
“哟，小周啊，好些天没见你了。”老张关小了收音机，笑眯眯的，“什么事儿？你家那口子还没回来？”
“还没。”周晚勉强笑笑，“张叔，咱们这栋楼，是不是有些年头了？我住着总觉得隔音好像有点问题。”
“可不是嘛！”老张来了谈兴，“这楼啊，少说也快三十年了。当年算是这一片不错的房子，不过时间久了，啥毛病都来了。隔音？嗨，别提了，以前就有邻居为这个吵过。”
“是吗？我记得我楼上1603好像一直空着？也不知道以前住的是什么人。”周晚试探着问。
老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一点声音：“1603啊……那房子，有点邪性。”
周晚的心猛地一跳：“邪性？怎么了？”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黄历了。”老张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点回忆和忌讳，“好像是五六年前吧，那家住户，据说是做生意的，挺有钱，但家里好像不太平，老是吵架。后来……好像出了点事。”
“出了什么事？”周晚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真不清楚细节。”老张摇摇头，“反正后来那家人就匆匆搬走了，房子也空了下来。中间好像也有人来看过房，但都没住长。再后来，就听说业主把房子挂出去租，但租客好像也换得挺勤。这一两年，更是没怎么见人进出过。有人传，说那房子风水不好，或者……不干净。”他说着，又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连忙找补，“哎呀，都是些闲话，当不得真。可能就是房子旧了，没人爱住。”
不干净……
周晚想起1603那空荡房间里厚厚的灰尘，还有那股沉闷的气味。如果只是空置，不该有那种……仿佛沉淀了某种东西的气味。
“那……张叔，您听说过这栋楼有什么大的结构问题吗？或者，有没有哪家进行过比较奇怪的装修，比如在墙里或者天花板里弄夹层什么的？”她换了个方向问。
老张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结构问题……那倒没听说有大的。不过违规装修，偷偷改结构的，肯定有。前几年不是查得严嘛，有些人家就把自己家墙敲了扩大空间，后来被要求恢复原样。夹层……这个还真没怎么听说。咱们这楼板不算特别厚，弄夹层住人不太现实吧？藏东西倒是有可能……你问这个干嘛？”他狐疑地看了周晚一眼。
“没什么，就是最近听到些奇怪声音，瞎琢磨。”周晚敷衍过去，又闲聊了几句，便拿着水离开了便利店。
老张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1603“邪性”，出过事，住不长。这和她看到的空置、修补痕迹似乎能隐隐对应上。
也许，多年前发生在1603的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它的残余，以某种方式，渗透进了建筑的结构里，甚至……延续到了现在，影响到了她这个楼下的住户。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傍晚，她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点东西。天色再次暗下来，夜晚像个巨大的、缓慢合拢的罩子，将她连同这个房间一起笼罩。
她检查了门窗，反锁好。那把羊角锤就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盖住检修洞口的旧报纸被她用胶带简单固定了一下，但那个方形轮廓依然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她早早躺下，却毫无睡意。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警惕着任何一丝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也许，昨晚的“对话”后，那东西今晚不会来了？也许，它只在她表现出某种“互动”意图时才会回应？
这个念头刚闪过。
笃。
声音响了。不是从天花板正中央，而是……更靠近卧室门的那一侧。也就是，更靠近那个被封死的检修口的方向。
周晚的身体瞬间绷紧。
笃，笃。
两下。间隔稳定。
它又来了。而且，位置似乎真的可以移动。
她一动不动，甚至屏住了呼吸，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平面。
几分钟后。
笃笃笃。
三下连击，从同样的方位传来。接着，是一段稍长的停顿。然后，又是轻轻的一声“笃”。
这一次，声音落下的瞬间，周晚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敲击声掩盖的……刮擦声。很短暂，像是指甲，或者什么粗糙的小东西，在硬质表面快速擦过。
声音的来源，似乎不仅仅是正上方的楼板，还夹杂着一丝……从侧面传来的回响？仿佛敲击点靠近某个空腔或者管道，声音通过固体和空气两种途径混合着传导下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那块被报纸盖住的检修口。
笃。
又是一声。这次，声音听起来有点“空”。不是清脆，而是一种带着轻微回音的闷响。
像敲在了一个有空间的、不完全实心的结构上。
她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那个关于夹层，关于隐藏空间的想象，再次疯狂地涌现。如果……如果声音不是直接来自1603的地板，而是来自她家天花板和1603地板之间的某个封闭夹层？或者，来自贯穿楼层的、被封堵的管道竖井？
那么，她之前听到的敲击，甚至那诡异的录音，都可能来自那个“中间”地带。一个不属于楼上，也不完全属于楼下，而是嵌在建筑躯体里的、被遗忘的“缝隙”。
而那个缝隙里的东西，不仅能“敲”，还能“听”，甚至……能“说”？
它现在，是不是正贴在那个缝隙的某处，离她的卧室只有一墙或一板之隔，“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恐惧？
就在她被这个想法攫住，浑身发冷的时候——
沙沙……
一阵轻微的、持续了几秒钟的摩擦声，非常清晰地从……墙壁的方向传来。
不是头顶。是墙壁。就是那个有检修口的墙壁！
周晚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片被报纸覆盖的黑暗方形。
声音停了。
卧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刚才那是什么？老鼠？管道热胀冷缩？还是……
她慢慢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报纸。昏暗的光线下，报纸的纹理模糊不清。
突然，她看到报纸靠近右下角的地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窗户关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报纸后面，非常轻地，顶了一下。
很小的一点凸起，瞬间又平复下去。
周晚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有东西。在墙里面。在那个被封死的检修口后面。
它知道她打开了盖板。它……在试探？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她，但在这恐惧的深渊里，却猛地窜起一股更加冰冷的、近乎自毁的冲动。她要看到它。她必须看到它到底是什么。
她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着，极其缓慢地，挪动僵硬的身体，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她拿起放在床头的羊角锤，握紧。然后，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向那面墙。
每走一步，心跳就沉重一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细微地颤抖。
她在距离墙壁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羊角锤，用锤头那一端，对准刚才报纸被顶起的位置，用尽全力，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锤头砸穿了旧报纸，重重砸在后面的金属盖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和板材扭曲的刺耳声响！
巨大的反震力让周晚手臂发麻，虎口剧痛，锤子差点脱手。
盖板被砸得向内凹陷下去一大块，边缘与墙体的连接处变形、撕裂。
几乎在锤子砸中盖板的同时——
“咚！！！”
一声沉重得多的、仿佛来自墙壁内部的闷响，猛然从锤击点的正后方传来！那不是敲击，更像是某种重物猛地撞在了内壁上的声音！
紧接着——
“嘶啦——！！！”
一种难以形容的、尖锐刺耳的刮擦声，从墙壁深处爆发出来！像是金属在水泥上疯狂地摩擦、抓挠！声音持续了足足两三秒，充满了痛苦、暴怒，或者……狂躁？
周晚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恐怖回应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床沿上，痛得她闷哼一声。
墙壁里的刮擦声停了。那声沉重的撞击回音似乎还在墙体内部隐隐回荡。
一切又骤然归于死寂。
只有被砸变形的金属盖板，歪斜地挂在墙上，后面露出更深的黑暗。报纸的碎片缓缓飘落。
周晚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握着锤子的手抖得厉害，虎口处火辣辣地疼。
刚才那是什么？墙壁里的东西，被她激怒了？还是……伤到了？
它到底是什么？
她盯着那黑洞洞的、变形的缺口，那里像一张无声嘶喊的嘴。
黑暗中，仿佛有冰冷的视线，从那缺口后面透出来，粘在她身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界限被打破了。
它不再只是隐藏在结构里发出声音的“它”。
它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在反抗。
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它就在那里，一墙之隔。
一场沉默的、被困在混凝土牢笼里的对峙，开始了。
夜，还很长。
终于，最后一圈螺纹脱开。她放下螺丝刀，双手抵住盖板边缘，略一用力，将它轻轻卸了下来。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潮湿霉菌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铁锈又似某种有机质腐败的沉闷气味，猛地从那个黑暗的方形洞口里涌出。周晚偏过头，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搅。
洞口不大，边长大约三十厘米，后面是更深沉的黑暗。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破碎的屏幕让光线显得有点散乱。她将光束小心翼翼地探入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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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晚的心沉了一下，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但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依然萦绕在鼻端。这不像是单纯的灰尘和潮湿气味。
她忍着不适，将手机的光束沿着内壁一寸寸移动，检查得更仔细些。光束扫过靠近底部的水泥墙面时，她注意到那里似乎有一些不规则的、颜色更深的印记，像是液体曾经缓慢渗入又干涸留下的痕迹，呈现出一种暗红褐色的斑驳。
她的呼吸顿住了。血迹？还是别的什么？
她试图凑近些看，但洞口太小，她的头无法完全伸进去。她只能尽量将手机伸进去，调整角度。光束晃过，照在洞口底部内侧，靠近与外墙连接的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小片水泥的颜色似乎格外新，与周围陈旧的灰黑色形成对比。而且，那片“新”水泥的质地看起来也有些不同，更细腻，像是后来填补上去的。填补的面积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处理得相当粗糙，与周围原始墙面接缝处有明显的凸起和颗粒感。
一个补丁。又是一个补丁。
在她家墙壁内部的、这个废弃检修口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后来填补的痕迹。
为什么？这里需要修补什么？水管？线路？可如果是正常的维修，为什么补得如此草率隐蔽？
她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地加速。一个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联想浮上来：楼上1603卧室天花板那个明显的“大补丁”，和她家墙壁里这个隐蔽的“小补丁”，会不会……有某种关联？它们是否处于一条垂直的线上？或者，通过某些被隐藏的管道、缝隙相连？
她后退一步，离开了那个散发着不祥气味的洞口。重新装回盖板吗？她看着那黑黢黢的方洞，犹豫了。盖板内侧和螺丝上也满是污垢。她忽然不想再碰它们。
她找来几张旧报纸，暂时盖住了洞口，挡住了那黑暗和气味，也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但那块小小的、粗糙的补丁，却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楔进了她的脑海。
光检查自己家不够。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这栋楼，关于1603，关于那些修补的痕迹。
她想到了一个人。楼下便利店的老张，在这小区住了快二十年，是个喜欢在店门口下棋、闲聊的“百事通”。
下午，周晚特意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瓶水。老张正在柜台后面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摇头晃脑。
“张叔，跟您打听个事儿。”周晚状似随意地开口。
“哟，小周啊，好些天没见你了。”老张关小了收音机，笑眯眯的，“什么事儿？你家那口子还没回来？”
“还没。”周晚勉强笑笑，“张叔，咱们这栋楼，是不是有些年头了？我住着总觉得隔音好像有点问题。”
“可不是嘛！”老张来了谈兴，“这楼啊，少说也快三十年了。当年算是这一片不错的房子，不过时间久了，啥毛病都来了。隔音？嗨，别提了，以前就有邻居为这个吵过。”
“是吗？我记得我楼上1603好像一直空着？也不知道以前住的是什么人。”周晚试探着问。
老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一点声音：“1603啊……那房子，有点邪性。”
周晚的心猛地一跳：“邪性？怎么了？”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黄历了。”老张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点回忆和忌讳，“好像是五六年前吧，那家住户，据说是做生意的，挺有钱，但家里好像不太平，老是吵架。后来……好像出了点事。”
“出了什么事？”周晚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真不清楚细节。”老张摇摇头，“反正后来那家人就匆匆搬走了，房子也空了下来。中间好像也有人来看过房，但都没住长。再后来，就听说业主把房子挂出去租，但租客好像也换得挺勤。这一两年，更是没怎么见人进出过。有人传，说那房子风水不好，或者……不干净。”他说着，又觉得自己可能说多了，连忙找补，“哎呀，都是些闲话，当不得真。可能就是房子旧了，没人爱住。”
不干净……
周晚想起1603那空荡房间里厚厚的灰尘，还有那股沉闷的气味。如果只是空置，不该有那种……仿佛沉淀了某种东西的气味。
“那……张叔，您听说过这栋楼有什么大的结构问题吗？或者，有没有哪家进行过比较奇怪的装修，比如在墙里或者天花板里弄夹层什么的？”她换了个方向问。
老张皱了皱眉，仔细想了想：“结构问题……那倒没听说有大的。不过违规装修，偷偷改结构的，肯定有。前几年不是查得严嘛，有些人家就把自己家墙敲了扩大空间，后来被要求恢复原样。夹层……这个还真没怎么听说。咱们这楼板不算特别厚，弄夹层住人不太现实吧？藏东西倒是有可能……你问这个干嘛？”他狐疑地看了周晚一眼。
“没什么，就是最近听到些奇怪声音，瞎琢磨。”周晚敷衍过去，又闲聊了几句，便拿着水离开了便利店。
老张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1603“邪性”，出过事，住不长。这和她看到的空置、修补痕迹似乎能隐隐对应上。
也许，多年前发生在1603的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它的残余，以某种方式，渗透进了建筑的结构里，甚至……延续到了现在，影响到了她这个楼下的住户。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傍晚，她没什么胃口，胡乱吃了点东西。天色再次暗下来，夜晚像个巨大的、缓慢合拢的罩子，将她连同这个房间一起笼罩。
她检查了门窗，反锁好。那把羊角锤就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盖住检修洞口的旧报纸被她用胶带简单固定了一下，但那个方形轮廓依然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伤口。
她早早躺下，却毫无睡意。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警惕着任何一丝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也许，昨晚的“对话”后，那东西今晚不会来了？也许，它只在她表现出某种“互动”意图时才会回应？
这个念头刚闪过。
笃。
声音响了。不是从天花板正中央，而是……更靠近卧室门的那一侧。也就是，更靠近那个被封死的检修口的方向。
周晚的身体瞬间绷紧。
笃，笃。
两下。间隔稳定。
它又来了。而且，位置似乎真的可以移动。
她一动不动，甚至屏住了呼吸，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白色平面。
几分钟后。
笃笃笃。
三下连击，从同样的方位传来。接着，是一段稍长的停顿。然后，又是轻轻的一声“笃”。
这一次，声音落下的瞬间，周晚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敲击声掩盖的……刮擦声。很短暂，像是指甲，或者什么粗糙的小东西，在硬质表面快速擦过。
声音的来源，似乎不仅仅是正上方的楼板，还夹杂着一丝……从侧面传来的回响？仿佛敲击点靠近某个空腔或者管道，声音通过固体和空气两种途径混合着传导下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上那块被报纸盖住的检修口。
笃。
又是一声。这次，声音听起来有点“空”。不是清脆，而是一种带着轻微回音的闷响。
像敲在了一个有空间的、不完全实心的结构上。
她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那个关于夹层，关于隐藏空间的想象，再次疯狂地涌现。如果……如果声音不是直接来自1603的地板，而是来自她家天花板和1603地板之间的某个封闭夹层？或者，来自贯穿楼层的、被封堵的管道竖井？
那么，她之前听到的敲击，甚至那诡异的录音，都可能来自那个“中间”地带。一个不属于楼上，也不完全属于楼下，而是嵌在建筑躯体里的、被遗忘的“缝隙”。
而那个缝隙里的东西，不仅能“敲”，还能“听”，甚至……能“说”？
它现在，是不是正贴在那个缝隙的某处，离她的卧室只有一墙或一板之隔，“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恐惧？
就在她被这个想法攫住，浑身发冷的时候——
沙沙……
一阵轻微的、持续了几秒钟的摩擦声，非常清晰地从……墙壁的方向传来。
不是头顶。是墙壁。就是那个有检修口的墙壁！
周晚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片被报纸覆盖的黑暗方形。
声音停了。
卧室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刚才那是什么？老鼠？管道热胀冷缩？还是……
她慢慢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报纸。昏暗的光线下，报纸的纹理模糊不清。
突然，她看到报纸靠近右下角的地方，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窗户关着）。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报纸后面，非常轻地，顶了一下。
很小的一点凸起，瞬间又平复下去。
周晚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有东西。在墙里面。在那个被封死的检修口后面。
它知道她打开了盖板。它……在试探？
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她，但在这恐惧的深渊里，却猛地窜起一股更加冰冷的、近乎自毁的冲动。她要看到它。她必须看到它到底是什么。
她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着，极其缓慢地，挪动僵硬的身体，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她拿起放在床头的羊角锤，握紧。然后，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向那面墙。
每走一步，心跳就沉重一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细微地颤抖。
她在距离墙壁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举起羊角锤，用锤头那一端，对准刚才报纸被顶起的位置，用尽全力，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锤头砸穿了旧报纸，重重砸在后面的金属盖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和板材扭曲的刺耳声响！
巨大的反震力让周晚手臂发麻，虎口剧痛，锤子差点脱手。
盖板被砸得向内凹陷下去一大块，边缘与墙体的连接处变形、撕裂。
几乎在锤子砸中盖板的同时——
“咚！！！”
一声沉重得多的、仿佛来自墙壁内部的闷响，猛然从锤击点的正后方传来！那不是敲击，更像是某种重物猛地撞在了内壁上的声音！
紧接着——
“嘶啦——！！！”
一种难以形容的、尖锐刺耳的刮擦声，从墙壁深处爆发出来！像是金属在水泥上疯狂地摩擦、抓挠！声音持续了足足两三秒，充满了痛苦、暴怒，或者……狂躁？
周晚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恐怖回应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好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床沿上，痛得她闷哼一声。
墙壁里的刮擦声停了。那声沉重的撞击回音似乎还在墙体内部隐隐回荡。
一切又骤然归于死寂。
只有被砸变形的金属盖板，歪斜地挂在墙上，后面露出更深的黑暗。报纸的碎片缓缓飘落。
周晚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握着锤子的手抖得厉害，虎口处火辣辣地疼。
刚才那是什么？墙壁里的东西，被她激怒了？还是……伤到了？
它到底是什么？
她盯着那黑洞洞的、变形的缺口，那里像一张无声嘶喊的嘴。
黑暗中，仿佛有冰冷的视线，从那缺口后面透出来，粘在她身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界限被打破了。
它不再只是隐藏在结构里发出声音的“它”。
它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在反抗。
而她也清楚地知道，它就在那里，一墙之隔。
一场沉默的、被困在混凝土牢笼里的对峙，开始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