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绝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师？ 第149章 兵工厂大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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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坳的硝烟还没散尽。林峰已经回到聚义厅。
佐官刀拄在地图上。刀尖压着黑云寨的位置。
“先搬再打。”
林峰的声音极度森寒。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文站在桌对面。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库存数据。
“梅子坳的工兵吃掉了。但三道岭的山炮拆件还在。“林峰目光扫过地图。“北麓七十多人已经开始试探上山。“
“鬼子下一刀砍过来的时候。我不允许命根子还摆在明面上。“
赵文推了推眼镜。
“二号洞能装多少？“
“全部。“林峰声音极低。“炸药、铜料、药箱、机床件。一样不留。“
赵文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四个分类。
“分四路走。”林峰拔出佐官刀，刀尖在地图上划出四条线。
“第一路。炸药。走南沟暗道。最轻最快。“
“第二路。铜料。走东坡石阶。“
“第三路。药箱。加五名不能挪动的重伤员。走北沟缓坡。“
“第四路。机床件。走西崖吊索路。“
赵文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西崖吊索路？“赵文皱眉。“那条路上次塌了半截。雨天根本没法走。“
“机床件太重。“林峰摇头。“其他路扛不住。只有西崖的吊索能把大箱子吊过去。“
赵文沉默了一秒。点了一下头。
“每一路配一个火力班。“林峰继续说。“再配一名认洞路的老工匠。“
“二号洞的岔路多。新兵进去会迷路。老工匠走过那些暗道。黑灯瞎火也认得出来。“
赵文合上笔记本。
“人怎么分？“
林峰看了他一眼。
“机床件归你。“
赵文一愣。
“十六箱，最重。”林峰的声音透着冷漠，“你对每一台机床的型号和安装位置最清楚。哪个箱子先进洞、放哪个区，你必须盯着。”
赵文没有推辞。点了一下头。
“走西崖吊索路。“赵文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我亲自带。“
“苏青负责药箱和重伤员。“林峰目光移向北沟方向。“北沟缓坡相对平稳。担架走得慢。但伤员经不起颠簸。“
“铁罗汉。“
铁罗汉扛着mG34站在门口。光头上的伪装膏还没擦干净。满脸横肉因为刚打完仗还在充血。
“你不走。“林峰看着他。
铁罗汉一愣。
“你带两挺mG34。守东面大路。“
铁罗汉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满。
“我不搬东西？“
“你搬不了。“林峰声音冷厉至极。“你的任务比搬东西难十倍。“
铁罗汉瞪着眼。
“东面大路是鬼子最容易摸进来的方向。“林峰佐官刀指向地图上的东面。“你的任务。拖住敌人的目光。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主力还在东面。“
“火力越猛越好。枪声越密越好。“
“但不许追。不许恋战。打了就缩。缩了再打。“
“让鬼子的注意力全锁在东面。“
铁罗汉咧开嘴。虽然不能亲手搬那些宝贝疙瘩。但能开枪。能把鬼子往死里打。
“行。“铁罗汉拍了一下mG34的枪匣。声音粗犷。“东面归我。谁敢过来我把谁脑袋拧下来。“
林峰点了一下头。
转向黑皮。
“你带侦察连。全程暗中接应。哪一路出了意外。你第一个到。“
黑皮没有说话。短刀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入夜。
子时刚过。
整个黑云寨在无声中开始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物资转移。
四路人马几乎同时出发。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每个人只靠脚下的触感和前方同伴背上的白布条辨认方向。
南沟暗道。第一路。
十二名轻装战士扛着二十四箱炸药。每箱四十斤。沿着南沟暗道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姓郑。在黑云寨住了三十年。对后山每一条暗道了如指掌。
郑老匠走在最前面。右手摸着石壁。脚步极稳。
暗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水滴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和战士们沉重的呼吸声。
火力班跟在队尾。四支m1步枪和一挺冲锋枪。枪口朝后。防止任何追兵从暗道入口摸进来。
东坡石阶。第二路。
十一箱铜料。每箱约五十斤。十四名战士两人一组抬着竹杠。沿石阶缓缓上行。
领路的老工匠姓孙。是兵工厂的铸造师傅。他对铜料的重要性比谁都清楚。
没有铜。就没有弹壳。没有弹壳。复装子弹就是一句空话。
孙师傅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岔路口就蹲下来。用手在石壁上摸一摸。确认方向后才挥手示意队伍跟上。
北沟缓坡。第三路。
苏青走在担架队的最前面。
九箱药品被分装在六副担架和三个背篓里。另外五副担架上躺着五名重伤员。
其中三名伤员已经昏迷。另外两名意识清醒。但都无法自行移动。
苏青亲自检查过每一名重伤员的固定方式。绷带、夹板、止血点。确保在搬运过程中不会出现二次损伤。
侦察班长躺在第一副担架上。高热已经降下来了。但感染并未完全控制。苏青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一下。微热。
“不许乱动。”苏青声音很轻，但语气极其坚决。
侦察班长咧了咧嘴。想说什么。被苏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担架队沿北沟缓坡缓缓前行。六名抬担架的战士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扎实。
火力班跟在队伍两侧。四支m1步枪端在手中。枪口指向北沟两侧的密林。
领路的老工匠姓马。六十二岁。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但对北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转弯都烂熟于心。
西崖吊索路。第四路。
赵文亲自带队。
十六箱机床件。这是整个兵工厂的命。
车床主轴、铣刀座、齿轮箱拆件、磨头……每一个零件都是空投带来的精密设备。在整个大别山。在整个鄂豫皖边区。再也找不到第二套。
十六箱。最轻的一箱四十五斤。最重的那口装车床主轴的木箱。足足一百二十斤。
赵文把十六箱按重量排好顺序。最轻的先走。最重的排在最后。
西崖吊索路是一条沿崖壁凿出来的半人工通道。最窄处不到两尺。脚下就是三十丈深的峡谷。
唯一能过大件的方式。是用吊索。
一根碗口粗的麻绳从崖壁这一侧拉到对面。中间悬空约四十米。
箱子被绑在吊索的滑轮上。两侧各八人拉绳。一寸一寸地把箱子送过去。
周德明带着八名工匠在对面接应。
赵文站在崖口这一侧。手电筒压到最低。只照亮脚前方一尺的范围。
风很大。从峡谷底部灌上来的夜风把人吹得摇摇晃晃。
第一箱。四十五斤的铣刀座。
绑好。挂上滑轮。
“放——“赵文低声下令。
两侧的战士同时发力。麻绳嘎吱嘎吱地响。木箱在吊索上缓缓滑动。
十分钟后。第一箱安全到达对面。
周德明的手电筒闪了两下。信号。
安全。
赵文长出一口气。
“下一箱。“
一箱接一箱。
速度极慢。但稳。
与此同时。东面大路。
铁罗汉趴在一处矮墙后面。两挺mG34架在墙头两侧。弹链已经挂好。
他身边只有十六名战士。
但铁罗汉的任务不是守。
是演。
“开始。“铁罗汉低吼一声。
一挺mG34朝东面的林线打了一个长点射。
哒哒哒哒哒——
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橘红色的弧线。撕裂了东面的寂静。
三秒后。第二挺mG34从另一个角度开火。
哒哒哒——
交替射击。火力极其密集。
铁罗汉故意把射击节奏做得极不规律。时长时短。时密时疏。
像是在和一支看不见的敌人进行激烈的交火。
实际上。东面的林线里什么都没有。
但铁罗汉的枪声传出去足有三公里远。
任何在外围监视黑云寨的日军耳目。都会认为黑云寨东面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铁罗汉打了五分钟。停了两分钟。又打了三分钟。
间歇中还故意让几名战士用m1步枪打了几轮零散的单发。
模拟步兵反击的节奏。
逼真到连黑云寨内部不知情的战士都以为东面真的遭到了敌袭。
铁罗汉咧着嘴。满脸横肉在枪口焰的闪光中像一尊凶神。
“打得好。“他拍了拍身边的副射手。“继续。再来一轮。声音大点。让那帮龟孙子都听见。“
丑时。
西崖。
十二箱机床件已经安全送过去了。
赵文在崖口这一侧清点剩余的四箱。
第十三箱。六十斤。过。
第十四箱。七十五斤。过。
第十五箱。九十斤。过。
最后一箱。
装车床主轴的那口木箱。一百二十斤。
赵文蹲下来。用手电筒检查了一遍木箱的绑扎。四道麻绳。十字交叉。扎得死紧。
“挂上去。“
四名战士合力将木箱抬上吊索的滑轮。
滑轮在巨大的重量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尖啸。
麻绳绷紧。
“放——“
两侧的战士同时发力。
木箱开始缓缓移动。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就在木箱滑到吊索中段的时候。
崖壁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不是枪炮声。
是山体的声音。
塌方。
连日的雨水浸透了西崖的页岩层。加上吊索锚点承受的拉力。崖口外侧的一大块石壁突然松动。
碎石和泥土从崖口上方倾泻而下。
砸在吊索的锚点上。
吊索剧烈震颤。滑轮卡住了。
一百二十斤的木箱悬在四十米深的峡谷上方。不上不下。吊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停——停——！“赵文吼了一声。
两侧拉绳的战士同时停住。死死握住麻绳。手掌被粗糙的绳纤维磨出了血。
赵文冲到崖口。手电筒扫下去。
木箱卡在崖口外侧的一处突出岩石上。滑轮被塌方的碎石挤住。无法移动。
吊索的锚点已经出现了裂纹。如果继续承重。整根吊索都会断裂。
连人带箱一起掉进三十丈深的峡谷。
“丢——！“一名战士急得大吼。“赵队长！再不丢人也得搭进去！“
赵文猛然转头。
镜片后面的眼神像两柄刀。
“不丢。“
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这箱子里是车床主轴。“赵文声音极度压抑。但每个字都砸在石头上。“没有主轴。整台车床就是一堆废铁。没有车床。弹壳加工就是一句空话。“
“丢了这箱。等于丢了兵工厂的脊梁骨。“
赵文说完。转身从腰间解下一根备用麻绳。
“我下去。“
“赵队长——！“
“闭嘴。“赵文声音极冷。
他把麻绳一端系在崖口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根部。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推了推眼镜。
纵身翻下崖口。
赵文的身体沿着湿滑的崖壁向下滑去。军靴蹬在页岩上。碎石噼啪乱飞。雨水和泥浆糊了一脸。
他双手紧握麻绳。手掌上的皮被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三米。
五米。
七米。
赵文到达木箱的位置。
一百二十斤的木箱卡在突出岩石和滑轮之间。塌方的碎石压在滑轮轨道上。
赵文用一只手抓住麻绳。另一只手伸出去。开始一块一块地扒开碎石。
石头湿滑。每扒开一块。就有更多的碎石和泥土从上方滑落。
赵文的脸被碎石砸中了两次。嘴角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
“绞盘——！“赵文仰头冲上方吼道。
崖口上方。周德明已经从对面赶了过来。
老工匠带着八名最壮实的学徒。扛着一架简易木绞盘和两根原木。
绞盘是兵工厂自制的。两根一人粗的原木做轴。麻绳缠在轴上。两侧各四人推动。
周德明二话不说。把绞盘的底座死死楔进崖口的岩缝里。原木斜撑在两块大石之间。
“绳子接上——！“周德明吼道。
一名学徒把一根新麻绳的一端扔下崖。赵文接住。在木箱底部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水手结。
“拉——！“赵文吼道。
周德明一声令下。八名工匠同时推动绞盘。
绞盘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麻绳在轴上一圈一圈地绷紧。
木箱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动。
卡得太死了。
“再加把劲——！“周德明把自己的肩膀也顶在绞盘的推杆上。
九个人。在雨泥里。咬着牙。推。
绞盘的原木轴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令人胆寒的嘎嘎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赵文在崖壁上。一只手抓着麻绳。另一只手死死顶住木箱的底部。
他的整个身体悬在三十丈的深渊上方。脚下只有一块不到巴掌大的岩石突起。
风从峡谷底部灌上来。吹得麻绳剧烈摇晃。赵文的身体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
“再——推——！“周德明嗓子已经吼劈了。
九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嘎——吱——
木箱终于动了。
碎石从卡槽中被挤出。滑轮脱离了堵塞点。木箱在绞盘的牵引下一寸一寸地向崖口上方移动。
赵文在下方用肩膀死死顶着木箱的底部。把每一分向上的推力都传递到位。
一寸。
两寸。
三寸。
木箱越过了崖口的突出岩石。绞盘的麻绳终于完全绷直。
“过了——！“
周德明吼了一声。
八名工匠继续推动绞盘。木箱被缓缓拉上崖口。四名战士冲上去。把木箱从滑轮上卸下来。抬到安全的平地上。
赵文沿着麻绳爬回崖口。浑身泥水。军装被岩石磨出了七八个大口子。两只手掌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第一时间蹲到木箱旁边。用手电筒检查箱体。
木板完好。内部的油纸包裹没有破损。
车床主轴安然无恙。
赵文长出一口气。镜片上全是雨水和泥点。
“继续。”他站起身，嗓音干涩，“送过去。”
北沟缓坡。
同一时间。
苏青带着担架队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北沟的缓坡虽然坡度不大。但路面湿滑。到处是碎石和树根。担架队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慢。
苏青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老匠在她身旁领路。
夜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叶的酸臭。
月光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整条北沟只有手电筒偶尔闪烁的微光。
苏青每隔五分钟就回头检查一次重伤员的状态。
侦察班长的体温稳定。呼吸平稳。
另一名肺部碎片伤的伤员呼吸有些急促。苏青走过去。把他的上半身微微抬高。用一卷纱布垫在背后。
“别说话。用鼻子呼吸。“
伤员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队伍继续前行。
走到北沟中段时。
林峰从后方赶了上来。
他原本在西崖方向坐镇。赵文那边的塌方处理完毕后。他立刻转向北沟。
林峰快步走到苏青身旁。
“情况怎么样。“
“伤员稳定。“苏青声音很轻。“再走四十分钟就能到二号洞的北入口。“
林峰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前方的林线。
北沟再往前走约三百米。就是一片茂密的林带。穿过林带。就是通往二号洞的最后一段山路。
林峰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苏青感觉到他的变化。转头看他。
林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林线。
安静。
太安静了。
连夜虫的鸣叫都在那片区域彻底绝迹。
一种极其强烈的、针对这支队伍的致命杀意，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林峰凭借着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战术直觉，感知到暗处隐藏的巨大危险。
此刻。
前方林线。
这种直觉骤然变得极度尖锐。
不是纵队的人。
是外来的杀机。
浓烈的。压抑的。静止不动的。
林峰闭上眼。
夜风吹过，他猛地嗅到了空气中极其微弱的枪油味。
林线后方。约两百米纵深。
有极其专业的伏击圈。人数绝对不少。紧密排列。一动不动。
没有火光。没有声响。没有任何暴露的迹象。
像是提前埋伏在那里的一堵活墙。
林峰猛然睁开眼。
眼神一紧。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依然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
等担架队走进林带。走进预设的杀戮通道。
但他们等不到了。
林峰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猛然抓住苏青的手臂。
“停。“
声音极低。但语气之重。让苏青的呼吸瞬间凝固。
“全队停。“
马老匠回过头。一脸茫然。
林峰没有解释。
他转身。快步走到担架队的中段。对火力班的班长低声说了两个字。
“改路。“
班长一愣。
“前方有伏击。“林峰声音压到极限。“至少六十人以上。就在林线后面。“
班长的脸色骤变。
“怎——“
“不要问。照做。“
林峰转向马老匠。
“北沟缓坡走到头。不进林带。“林峰声音极度冰冷。“从这里绕。“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指向右侧。
“废盐井。“
马老匠愣住了。
“废盐井后面有条小路。我年轻时走过。能通到二号洞的西北入口。“马老匠迟疑了一下。“但那条路极窄。担架过不过得去——“
“过得去。“林峰打断他。“过不去也得过。“
苏青没有说话。
她看了林峰一眼。然后默默转身。走到担架队前方。开始指挥调头。
“担架横过来。侧着走。“苏青声音清冷但坚定。“伤员不能倾斜超过十五度。慢一点没关系。稳住。“
担架队开始调头。
动作极轻。极慢。
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马老匠走在最前面。沿着北沟右侧的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岔道。向废盐井方向摸去。
队伍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林峰站在原地。等担架队全部转向之后。才最后一个离开。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片沉默的林线。
黑暗得像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
那些隐藏的敌人。依然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
等担架队走进林带。走进预设的杀戮通道。
但他们等不到了。
林峰转身。大步跟上队伍。
半个时辰后。
废盐井。
林峰找到黑皮。
“原定路线。“林峰声音极低。“你带人去摸。“
黑皮二话不说。
带着三名侦察兵。沿着北沟缓坡原定的路线。向林线方向潜行。
从侧面。不走正道。
黑皮的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无声的蛇。在灌木和碎石间穿行。
二十分钟后。
黑皮趴在林线外围一处高地的灌木丛中。举起望远镜。
月光依然极其微弱。但黑皮的夜视能力极强。
望远镜的镜片捕捉到了微弱的轮廓。
两棵老槐树。
粗壮的树干之间。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直指北沟缓坡的出口。
机枪支架被固定在树干的分叉处。射界完美覆盖了担架队原定的必经之路。
黑皮放下望远镜。用肉眼沿着林线扫视。
更多的轮廓浮现出来。
树根旁边。蹲着一排日军。全副武装。三八式步枪端在手中。刺刀闪着极其微弱的寒光。
黑皮飞速点数。
三十人。四十人。五十人。
六十多人。
一整个加强中队的兵力。
黑皮继续看。
林线外侧的小路上。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路面上有几处极其不自然的土堆。
土堆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土略深。面积不大。但分布极有规律。
每隔约五米一个。
黑皮的呼吸骤然变得极轻。
他太熟悉这种东西了。
绊发雷。
黑皮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枚。
七枚绊发雷。埋在担架队原定路线的必经之处。
如果担架队照原路走。
最前面的人踩到绊发雷。爆炸。混乱。
紧接着。两棵老槐树间的轻机枪开火。把整支担架队死死钉在路上。
六十多名日军从林线冲出。交叉射击。
药箱。伤员。抬担架的战士。苏青。
全部交代在这里。
一个不剩。
黑皮趴在灌木丛中。短刀在腰间被握得死紧。手指因为愤怒而发白。
他缓缓后撤。
无声离开。
半个时辰后。
废盐井后方小路。
黑皮浑身泥水地追上了担架队。
单膝跪地。声音压到最低。
“团长。“
林峰停下脚步。
“原定路线。“黑皮嘴唇微微颤动。“两棵老槐树之间架了一挺轻机枪。“
林峰没有说话。
“路上埋了七枚绊发雷。“
林峰依然没有说话。
“六十多个鬼子。埋伏在林线后面。“
黑皮抬起头。看着林峰。
“如果走原路。“
黑皮咬了一下牙。
“药箱和伤员。会一起交代在那里。“
苏青站在旁边。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但她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攥紧了医疗箱的背带。
林峰的目光扫过黑暗中担架队的身影。
五副担架上的五名重伤员。九箱药品。还有十几名抬担架和护卫的战士。
全部。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的感知。如果他晚一步。如果队伍已经走进了林线。
林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杀意已经完全被压下去。
“继续走。“
声音极度平静。
“先把人和东西送到二号洞。“
“杀鬼子的事。回头再说。“
丑时。
二号洞。
最后一箱铜料被搬进洞口。
赵文已经在洞内等了半个时辰。
他的两只手缠满了纱布。血从纱布的缝隙中渗出来。但他的手依然在不停地写写画画。
二号洞的内部空间比一号洞小。但更深。更隐蔽。洞口被一道天然的岩壁遮挡。从外面几乎无法发现。
赵文在洞内划出了三个区域。
兵工区。最深处。距离洞口最远。
十六箱机床件全部摆在这里。按照安装顺序排列。
医药区。中段。
九箱药品和苏青的医疗器械。单独存放。
炸药区。最外层。但与兵工区和医药区之间各隔了两道天然石壁。
“三个区彻底分开。“赵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略的洞内布局图。
“万一炸药区被命中。爆炸的冲击波会被两道石壁挡住。不会波及兵工区和医药区。“
“防的就是一炸全没。“
赵文把布局图递给林峰。
林峰扫了一眼。点头。
赵文翻开笔记本。开始逐项清点。
“十六箱机床件。到齐。“
“十一箱铜料。到齐。“
“九箱药品。到齐。“
赵文的钢笔在纸上飞速划过最后一行。
“七十八发六〇炮弹。到齐。“
“一件不少。“
赵文合上笔记本。镜片后面的眼神终于缓和了一丝。
苏青已经在医药区开始整理药品。磺胺、纱布、碘酒、仅存的几支青霉素。按照用途和有效期重新排列。
五名重伤员被安置在医药区最里面。担架放在干燥的石面上。苏青逐一检查了他们的生命体征。
“都稳。“苏青回头看了林峰一眼。“搬运过程中没有出现二次损伤。“
林峰点了一下头。
他站在二号洞的洞口。向外看去。
东方的天际已经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
一个浑身泥水的身影从洞口外面急速窜了进来。
黑皮。
他的呼吸极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团长。“
黑皮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中的紧迫感像一把刀。
“三道岭方向。“
黑皮咽了一下口水。
“硬情报。“
林峰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说。“
“敌先头已经到了三道岭山口。“
黑皮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清晰。
“人数八十四人。“
“掷弹筒四具。轻机枪三挺。“
“离黑云寨只剩十八里。“
聚义厅方向传来铁罗汉收枪的金属碰撞声。东面大路的佯攻已经结束。
但真正的碰撞。
已经压到门外了。
林峰缓缓拔出佐官刀。
刀锋在破晓前最后一点暗光中闪过一道森寒的光芒。
“叫铁罗汉过来。“
声音十分平静。
“叫赵文过来。“
“叫第四支队所有排以上干部过来。“
佐官刀刀尖朝下。重重插入洞口的泥土。
“十八里。“
林峰的目光穿过破晓的灰光。投向三道岭方向那片即将被朝阳照亮的山脊。
“够了。“
佐官刀拄在地图上。刀尖压着黑云寨的位置。
“先搬再打。”
林峰的声音极度森寒。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文站在桌对面。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库存数据。
“梅子坳的工兵吃掉了。但三道岭的山炮拆件还在。“林峰目光扫过地图。“北麓七十多人已经开始试探上山。“
“鬼子下一刀砍过来的时候。我不允许命根子还摆在明面上。“
赵文推了推眼镜。
“二号洞能装多少？“
“全部。“林峰声音极低。“炸药、铜料、药箱、机床件。一样不留。“
赵文在笔记本上飞速写下四个分类。
“分四路走。”林峰拔出佐官刀，刀尖在地图上划出四条线。
“第一路。炸药。走南沟暗道。最轻最快。“
“第二路。铜料。走东坡石阶。“
“第三路。药箱。加五名不能挪动的重伤员。走北沟缓坡。“
“第四路。机床件。走西崖吊索路。“
赵文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西崖吊索路？“赵文皱眉。“那条路上次塌了半截。雨天根本没法走。“
“机床件太重。“林峰摇头。“其他路扛不住。只有西崖的吊索能把大箱子吊过去。“
赵文沉默了一秒。点了一下头。
“每一路配一个火力班。“林峰继续说。“再配一名认洞路的老工匠。“
“二号洞的岔路多。新兵进去会迷路。老工匠走过那些暗道。黑灯瞎火也认得出来。“
赵文合上笔记本。
“人怎么分？“
林峰看了他一眼。
“机床件归你。“
赵文一愣。
“十六箱，最重。”林峰的声音透着冷漠，“你对每一台机床的型号和安装位置最清楚。哪个箱子先进洞、放哪个区，你必须盯着。”
赵文没有推辞。点了一下头。
“走西崖吊索路。“赵文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我亲自带。“
“苏青负责药箱和重伤员。“林峰目光移向北沟方向。“北沟缓坡相对平稳。担架走得慢。但伤员经不起颠簸。“
“铁罗汉。“
铁罗汉扛着mG34站在门口。光头上的伪装膏还没擦干净。满脸横肉因为刚打完仗还在充血。
“你不走。“林峰看着他。
铁罗汉一愣。
“你带两挺mG34。守东面大路。“
铁罗汉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满。
“我不搬东西？“
“你搬不了。“林峰声音冷厉至极。“你的任务比搬东西难十倍。“
铁罗汉瞪着眼。
“东面大路是鬼子最容易摸进来的方向。“林峰佐官刀指向地图上的东面。“你的任务。拖住敌人的目光。让他们以为我们的主力还在东面。“
“火力越猛越好。枪声越密越好。“
“但不许追。不许恋战。打了就缩。缩了再打。“
“让鬼子的注意力全锁在东面。“
铁罗汉咧开嘴。虽然不能亲手搬那些宝贝疙瘩。但能开枪。能把鬼子往死里打。
“行。“铁罗汉拍了一下mG34的枪匣。声音粗犷。“东面归我。谁敢过来我把谁脑袋拧下来。“
林峰点了一下头。
转向黑皮。
“你带侦察连。全程暗中接应。哪一路出了意外。你第一个到。“
黑皮没有说话。短刀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入夜。
子时刚过。
整个黑云寨在无声中开始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物资转移。
四路人马几乎同时出发。
没有火把。没有灯笼。每个人只靠脚下的触感和前方同伴背上的白布条辨认方向。
南沟暗道。第一路。
十二名轻装战士扛着二十四箱炸药。每箱四十斤。沿着南沟暗道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姓郑。在黑云寨住了三十年。对后山每一条暗道了如指掌。
郑老匠走在最前面。右手摸着石壁。脚步极稳。
暗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水滴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和战士们沉重的呼吸声。
火力班跟在队尾。四支m1步枪和一挺冲锋枪。枪口朝后。防止任何追兵从暗道入口摸进来。
东坡石阶。第二路。
十一箱铜料。每箱约五十斤。十四名战士两人一组抬着竹杠。沿石阶缓缓上行。
领路的老工匠姓孙。是兵工厂的铸造师傅。他对铜料的重要性比谁都清楚。
没有铜。就没有弹壳。没有弹壳。复装子弹就是一句空话。
孙师傅走在最前面。每到一个岔路口就蹲下来。用手在石壁上摸一摸。确认方向后才挥手示意队伍跟上。
北沟缓坡。第三路。
苏青走在担架队的最前面。
九箱药品被分装在六副担架和三个背篓里。另外五副担架上躺着五名重伤员。
其中三名伤员已经昏迷。另外两名意识清醒。但都无法自行移动。
苏青亲自检查过每一名重伤员的固定方式。绷带、夹板、止血点。确保在搬运过程中不会出现二次损伤。
侦察班长躺在第一副担架上。高热已经降下来了。但感染并未完全控制。苏青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一下。微热。
“不许乱动。”苏青声音很轻，但语气极其坚决。
侦察班长咧了咧嘴。想说什么。被苏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担架队沿北沟缓坡缓缓前行。六名抬担架的战士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扎实。
火力班跟在队伍两侧。四支m1步枪端在手中。枪口指向北沟两侧的密林。
领路的老工匠姓马。六十二岁。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但对北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转弯都烂熟于心。
西崖吊索路。第四路。
赵文亲自带队。
十六箱机床件。这是整个兵工厂的命。
车床主轴、铣刀座、齿轮箱拆件、磨头……每一个零件都是空投带来的精密设备。在整个大别山。在整个鄂豫皖边区。再也找不到第二套。
十六箱。最轻的一箱四十五斤。最重的那口装车床主轴的木箱。足足一百二十斤。
赵文把十六箱按重量排好顺序。最轻的先走。最重的排在最后。
西崖吊索路是一条沿崖壁凿出来的半人工通道。最窄处不到两尺。脚下就是三十丈深的峡谷。
唯一能过大件的方式。是用吊索。
一根碗口粗的麻绳从崖壁这一侧拉到对面。中间悬空约四十米。
箱子被绑在吊索的滑轮上。两侧各八人拉绳。一寸一寸地把箱子送过去。
周德明带着八名工匠在对面接应。
赵文站在崖口这一侧。手电筒压到最低。只照亮脚前方一尺的范围。
风很大。从峡谷底部灌上来的夜风把人吹得摇摇晃晃。
第一箱。四十五斤的铣刀座。
绑好。挂上滑轮。
“放——“赵文低声下令。
两侧的战士同时发力。麻绳嘎吱嘎吱地响。木箱在吊索上缓缓滑动。
十分钟后。第一箱安全到达对面。
周德明的手电筒闪了两下。信号。
安全。
赵文长出一口气。
“下一箱。“
一箱接一箱。
速度极慢。但稳。
与此同时。东面大路。
铁罗汉趴在一处矮墙后面。两挺mG34架在墙头两侧。弹链已经挂好。
他身边只有十六名战士。
但铁罗汉的任务不是守。
是演。
“开始。“铁罗汉低吼一声。
一挺mG34朝东面的林线打了一个长点射。
哒哒哒哒哒——
曳光弹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橘红色的弧线。撕裂了东面的寂静。
三秒后。第二挺mG34从另一个角度开火。
哒哒哒——
交替射击。火力极其密集。
铁罗汉故意把射击节奏做得极不规律。时长时短。时密时疏。
像是在和一支看不见的敌人进行激烈的交火。
实际上。东面的林线里什么都没有。
但铁罗汉的枪声传出去足有三公里远。
任何在外围监视黑云寨的日军耳目。都会认为黑云寨东面正在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
铁罗汉打了五分钟。停了两分钟。又打了三分钟。
间歇中还故意让几名战士用m1步枪打了几轮零散的单发。
模拟步兵反击的节奏。
逼真到连黑云寨内部不知情的战士都以为东面真的遭到了敌袭。
铁罗汉咧着嘴。满脸横肉在枪口焰的闪光中像一尊凶神。
“打得好。“他拍了拍身边的副射手。“继续。再来一轮。声音大点。让那帮龟孙子都听见。“
丑时。
西崖。
十二箱机床件已经安全送过去了。
赵文在崖口这一侧清点剩余的四箱。
第十三箱。六十斤。过。
第十四箱。七十五斤。过。
第十五箱。九十斤。过。
最后一箱。
装车床主轴的那口木箱。一百二十斤。
赵文蹲下来。用手电筒检查了一遍木箱的绑扎。四道麻绳。十字交叉。扎得死紧。
“挂上去。“
四名战士合力将木箱抬上吊索的滑轮。
滑轮在巨大的重量下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尖啸。
麻绳绷紧。
“放——“
两侧的战士同时发力。
木箱开始缓缓移动。
五米。
十米。
十五米。
就在木箱滑到吊索中段的时候。
崖壁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不是枪炮声。
是山体的声音。
塌方。
连日的雨水浸透了西崖的页岩层。加上吊索锚点承受的拉力。崖口外侧的一大块石壁突然松动。
碎石和泥土从崖口上方倾泻而下。
砸在吊索的锚点上。
吊索剧烈震颤。滑轮卡住了。
一百二十斤的木箱悬在四十米深的峡谷上方。不上不下。吊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停——停——！“赵文吼了一声。
两侧拉绳的战士同时停住。死死握住麻绳。手掌被粗糙的绳纤维磨出了血。
赵文冲到崖口。手电筒扫下去。
木箱卡在崖口外侧的一处突出岩石上。滑轮被塌方的碎石挤住。无法移动。
吊索的锚点已经出现了裂纹。如果继续承重。整根吊索都会断裂。
连人带箱一起掉进三十丈深的峡谷。
“丢——！“一名战士急得大吼。“赵队长！再不丢人也得搭进去！“
赵文猛然转头。
镜片后面的眼神像两柄刀。
“不丢。“
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这箱子里是车床主轴。“赵文声音极度压抑。但每个字都砸在石头上。“没有主轴。整台车床就是一堆废铁。没有车床。弹壳加工就是一句空话。“
“丢了这箱。等于丢了兵工厂的脊梁骨。“
赵文说完。转身从腰间解下一根备用麻绳。
“我下去。“
“赵队长——！“
“闭嘴。“赵文声音极冷。
他把麻绳一端系在崖口一棵歪脖子松树的根部。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推了推眼镜。
纵身翻下崖口。
赵文的身体沿着湿滑的崖壁向下滑去。军靴蹬在页岩上。碎石噼啪乱飞。雨水和泥浆糊了一脸。
他双手紧握麻绳。手掌上的皮被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三米。
五米。
七米。
赵文到达木箱的位置。
一百二十斤的木箱卡在突出岩石和滑轮之间。塌方的碎石压在滑轮轨道上。
赵文用一只手抓住麻绳。另一只手伸出去。开始一块一块地扒开碎石。
石头湿滑。每扒开一块。就有更多的碎石和泥土从上方滑落。
赵文的脸被碎石砸中了两次。嘴角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
“绞盘——！“赵文仰头冲上方吼道。
崖口上方。周德明已经从对面赶了过来。
老工匠带着八名最壮实的学徒。扛着一架简易木绞盘和两根原木。
绞盘是兵工厂自制的。两根一人粗的原木做轴。麻绳缠在轴上。两侧各四人推动。
周德明二话不说。把绞盘的底座死死楔进崖口的岩缝里。原木斜撑在两块大石之间。
“绳子接上——！“周德明吼道。
一名学徒把一根新麻绳的一端扔下崖。赵文接住。在木箱底部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水手结。
“拉——！“赵文吼道。
周德明一声令下。八名工匠同时推动绞盘。
绞盘发出沉闷的咯吱声。麻绳在轴上一圈一圈地绷紧。
木箱微微晃动了一下。
没有动。
卡得太死了。
“再加把劲——！“周德明把自己的肩膀也顶在绞盘的推杆上。
九个人。在雨泥里。咬着牙。推。
绞盘的原木轴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令人胆寒的嘎嘎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赵文在崖壁上。一只手抓着麻绳。另一只手死死顶住木箱的底部。
他的整个身体悬在三十丈的深渊上方。脚下只有一块不到巴掌大的岩石突起。
风从峡谷底部灌上来。吹得麻绳剧烈摇晃。赵文的身体像秋千一样荡来荡去。
“再——推——！“周德明嗓子已经吼劈了。
九个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嘎——吱——
木箱终于动了。
碎石从卡槽中被挤出。滑轮脱离了堵塞点。木箱在绞盘的牵引下一寸一寸地向崖口上方移动。
赵文在下方用肩膀死死顶着木箱的底部。把每一分向上的推力都传递到位。
一寸。
两寸。
三寸。
木箱越过了崖口的突出岩石。绞盘的麻绳终于完全绷直。
“过了——！“
周德明吼了一声。
八名工匠继续推动绞盘。木箱被缓缓拉上崖口。四名战士冲上去。把木箱从滑轮上卸下来。抬到安全的平地上。
赵文沿着麻绳爬回崖口。浑身泥水。军装被岩石磨出了七八个大口子。两只手掌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第一时间蹲到木箱旁边。用手电筒检查箱体。
木板完好。内部的油纸包裹没有破损。
车床主轴安然无恙。
赵文长出一口气。镜片上全是雨水和泥点。
“继续。”他站起身，嗓音干涩，“送过去。”
北沟缓坡。
同一时间。
苏青带着担架队已经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北沟的缓坡虽然坡度不大。但路面湿滑。到处是碎石和树根。担架队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慢。
苏青走在队伍最前面。马老匠在她身旁领路。
夜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叶的酸臭。
月光被厚云遮得严严实实。整条北沟只有手电筒偶尔闪烁的微光。
苏青每隔五分钟就回头检查一次重伤员的状态。
侦察班长的体温稳定。呼吸平稳。
另一名肺部碎片伤的伤员呼吸有些急促。苏青走过去。把他的上半身微微抬高。用一卷纱布垫在背后。
“别说话。用鼻子呼吸。“
伤员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队伍继续前行。
走到北沟中段时。
林峰从后方赶了上来。
他原本在西崖方向坐镇。赵文那边的塌方处理完毕后。他立刻转向北沟。
林峰快步走到苏青身旁。
“情况怎么样。“
“伤员稳定。“苏青声音很轻。“再走四十分钟就能到二号洞的北入口。“
林峰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前方的林线。
北沟再往前走约三百米。就是一片茂密的林带。穿过林带。就是通往二号洞的最后一段山路。
林峰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苏青感觉到他的变化。转头看他。
林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林线。
安静。
太安静了。
连夜虫的鸣叫都在那片区域彻底绝迹。
一种极其强烈的、针对这支队伍的致命杀意，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林峰凭借着从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战术直觉，感知到暗处隐藏的巨大危险。
此刻。
前方林线。
这种直觉骤然变得极度尖锐。
不是纵队的人。
是外来的杀机。
浓烈的。压抑的。静止不动的。
林峰闭上眼。
夜风吹过，他猛地嗅到了空气中极其微弱的枪油味。
林线后方。约两百米纵深。
有极其专业的伏击圈。人数绝对不少。紧密排列。一动不动。
没有火光。没有声响。没有任何暴露的迹象。
像是提前埋伏在那里的一堵活墙。
林峰猛然睁开眼。
眼神一紧。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依然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
等担架队走进林带。走进预设的杀戮通道。
但他们等不到了。
林峰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猛然抓住苏青的手臂。
“停。“
声音极低。但语气之重。让苏青的呼吸瞬间凝固。
“全队停。“
马老匠回过头。一脸茫然。
林峰没有解释。
他转身。快步走到担架队的中段。对火力班的班长低声说了两个字。
“改路。“
班长一愣。
“前方有伏击。“林峰声音压到极限。“至少六十人以上。就在林线后面。“
班长的脸色骤变。
“怎——“
“不要问。照做。“
林峰转向马老匠。
“北沟缓坡走到头。不进林带。“林峰声音极度冰冷。“从这里绕。“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指向右侧。
“废盐井。“
马老匠愣住了。
“废盐井后面有条小路。我年轻时走过。能通到二号洞的西北入口。“马老匠迟疑了一下。“但那条路极窄。担架过不过得去——“
“过得去。“林峰打断他。“过不去也得过。“
苏青没有说话。
她看了林峰一眼。然后默默转身。走到担架队前方。开始指挥调头。
“担架横过来。侧着走。“苏青声音清冷但坚定。“伤员不能倾斜超过十五度。慢一点没关系。稳住。“
担架队开始调头。
动作极轻。极慢。
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马老匠走在最前面。沿着北沟右侧的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岔道。向废盐井方向摸去。
队伍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林峰站在原地。等担架队全部转向之后。才最后一个离开。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片沉默的林线。
黑暗得像一头张开大口的巨兽。
那些隐藏的敌人。依然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
等担架队走进林带。走进预设的杀戮通道。
但他们等不到了。
林峰转身。大步跟上队伍。
半个时辰后。
废盐井。
林峰找到黑皮。
“原定路线。“林峰声音极低。“你带人去摸。“
黑皮二话不说。
带着三名侦察兵。沿着北沟缓坡原定的路线。向林线方向潜行。
从侧面。不走正道。
黑皮的身体贴着地面。像一条无声的蛇。在灌木和碎石间穿行。
二十分钟后。
黑皮趴在林线外围一处高地的灌木丛中。举起望远镜。
月光依然极其微弱。但黑皮的夜视能力极强。
望远镜的镜片捕捉到了微弱的轮廓。
两棵老槐树。
粗壮的树干之间。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直指北沟缓坡的出口。
机枪支架被固定在树干的分叉处。射界完美覆盖了担架队原定的必经之路。
黑皮放下望远镜。用肉眼沿着林线扫视。
更多的轮廓浮现出来。
树根旁边。蹲着一排日军。全副武装。三八式步枪端在手中。刺刀闪着极其微弱的寒光。
黑皮飞速点数。
三十人。四十人。五十人。
六十多人。
一整个加强中队的兵力。
黑皮继续看。
林线外侧的小路上。他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路面上有几处极其不自然的土堆。
土堆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土略深。面积不大。但分布极有规律。
每隔约五米一个。
黑皮的呼吸骤然变得极轻。
他太熟悉这种东西了。
绊发雷。
黑皮又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枚。
七枚绊发雷。埋在担架队原定路线的必经之处。
如果担架队照原路走。
最前面的人踩到绊发雷。爆炸。混乱。
紧接着。两棵老槐树间的轻机枪开火。把整支担架队死死钉在路上。
六十多名日军从林线冲出。交叉射击。
药箱。伤员。抬担架的战士。苏青。
全部交代在这里。
一个不剩。
黑皮趴在灌木丛中。短刀在腰间被握得死紧。手指因为愤怒而发白。
他缓缓后撤。
无声离开。
半个时辰后。
废盐井后方小路。
黑皮浑身泥水地追上了担架队。
单膝跪地。声音压到最低。
“团长。“
林峰停下脚步。
“原定路线。“黑皮嘴唇微微颤动。“两棵老槐树之间架了一挺轻机枪。“
林峰没有说话。
“路上埋了七枚绊发雷。“
林峰依然没有说话。
“六十多个鬼子。埋伏在林线后面。“
黑皮抬起头。看着林峰。
“如果走原路。“
黑皮咬了一下牙。
“药箱和伤员。会一起交代在那里。“
苏青站在旁边。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但她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攥紧了医疗箱的背带。
林峰的目光扫过黑暗中担架队的身影。
五副担架上的五名重伤员。九箱药品。还有十几名抬担架和护卫的战士。
全部。
如果不是那一瞬间的感知。如果他晚一步。如果队伍已经走进了林线。
林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杀意已经完全被压下去。
“继续走。“
声音极度平静。
“先把人和东西送到二号洞。“
“杀鬼子的事。回头再说。“
丑时。
二号洞。
最后一箱铜料被搬进洞口。
赵文已经在洞内等了半个时辰。
他的两只手缠满了纱布。血从纱布的缝隙中渗出来。但他的手依然在不停地写写画画。
二号洞的内部空间比一号洞小。但更深。更隐蔽。洞口被一道天然的岩壁遮挡。从外面几乎无法发现。
赵文在洞内划出了三个区域。
兵工区。最深处。距离洞口最远。
十六箱机床件全部摆在这里。按照安装顺序排列。
医药区。中段。
九箱药品和苏青的医疗器械。单独存放。
炸药区。最外层。但与兵工区和医药区之间各隔了两道天然石壁。
“三个区彻底分开。“赵文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略的洞内布局图。
“万一炸药区被命中。爆炸的冲击波会被两道石壁挡住。不会波及兵工区和医药区。“
“防的就是一炸全没。“
赵文把布局图递给林峰。
林峰扫了一眼。点头。
赵文翻开笔记本。开始逐项清点。
“十六箱机床件。到齐。“
“十一箱铜料。到齐。“
“九箱药品。到齐。“
赵文的钢笔在纸上飞速划过最后一行。
“七十八发六〇炮弹。到齐。“
“一件不少。“
赵文合上笔记本。镜片后面的眼神终于缓和了一丝。
苏青已经在医药区开始整理药品。磺胺、纱布、碘酒、仅存的几支青霉素。按照用途和有效期重新排列。
五名重伤员被安置在医药区最里面。担架放在干燥的石面上。苏青逐一检查了他们的生命体征。
“都稳。“苏青回头看了林峰一眼。“搬运过程中没有出现二次损伤。“
林峰点了一下头。
他站在二号洞的洞口。向外看去。
东方的天际已经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就在这时。
一个浑身泥水的身影从洞口外面急速窜了进来。
黑皮。
他的呼吸极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团长。“
黑皮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中的紧迫感像一把刀。
“三道岭方向。“
黑皮咽了一下口水。
“硬情报。“
林峰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
“说。“
“敌先头已经到了三道岭山口。“
黑皮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清晰。
“人数八十四人。“
“掷弹筒四具。轻机枪三挺。“
“离黑云寨只剩十八里。“
聚义厅方向传来铁罗汉收枪的金属碰撞声。东面大路的佯攻已经结束。
但真正的碰撞。
已经压到门外了。
林峰缓缓拔出佐官刀。
刀锋在破晓前最后一点暗光中闪过一道森寒的光芒。
“叫铁罗汉过来。“
声音十分平静。
“叫赵文过来。“
“叫第四支队所有排以上干部过来。“
佐官刀刀尖朝下。重重插入洞口的泥土。
“十八里。“
林峰的目光穿过破晓的灰光。投向三道岭方向那片即将被朝阳照亮的山脊。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