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绝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师？ 第237章 一盆血水洗掉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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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雪停了。
山里出了点太阳，可照在雪地上，反倒更晃眼。黑云寨里忙得脚不沾地，抬箱子的，套骡子的，往兵工厂送账目的，来回穿梭，柳如烟的住处却比别处冷清得多。
她被看住了。
门外两个人，窗后还有人影晃，吃饭有人送，出门有人跟。嘴上说是保护，实际上连她去哪口井边洗手，都有人盯着。
柳如烟坐了一上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从没受过这种气。
在重庆，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叫一声柳专员？到了大别山，先是被缴枪，后是被带去看尸坑，昨晚又被逼着发报讨药。现在更绝，连人都给她看上了。
她越想越憋。
中午送饭的老兵刚出去，她就站了起来。
窗外那两人换岗有个空子，她早上就看好了。偏房后头靠着一道矮墙，墙外是条通往伤兵营和后山岔路的小径，雪地虽然打滑，可只要翻过去，再借着几排柴垛遮掩，未必不能甩开人。
她把大衣裹紧，先轻轻推开后窗，又把床单拧成一股，搭在窗沿上，动作快得很。
窗外风一扑上脸，她心里反倒定了些。
再在这儿坐下去，她得活活憋疯。
柳如烟单手撑窗，翻身就下了地，靴底踩进雪里，发出轻微一声咯吱。她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后走，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刚绕过柴垛，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和喊声。
“快点！把人抬过去！”
“纱布呢？纱布没了就撕床单！”
“别挡门，外头那个还在流血！”
柳如烟脚下一顿。
声音是从野战医院那边传来的。
她本来想往后山方向摸，可这阵动静太大，附近的人都被吸引过去了，反倒让另一侧空了出来。她略一犹豫，顺着墙角拐进了一条偏道，想着先绕开岗哨再说。
结果这一绕，直接绕到了野战医院后门。
门半掩着，里头热气夹着血腥味和药味一股脑扑了出来，比昨晚万骨坑那味儿轻，却更鲜，更近，像刀子一样往鼻子里钻。
柳如烟皱了皱眉，下意识想退，可屋里又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不是喊。
像有人把牙咬进了肉里。
她鬼使神差地停住，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了。
屋里搭着几张木板床，床上床下全是人。伤员有的绑着绷带，有的只胡乱裹着布，地上放着几个搪瓷盆，盆里的水早被血染得通红。靠里那张长桌边，苏青卷着袖子，手里握着止血钳，额头上全是汗。
她对面，一个年轻战士被两个人按着肩膀，腿上中了一块弹片，伤口翻着，肉都裂开了。嘴里塞着毛巾，牙关咬得死死的，额头青筋绷起，汗顺着脸往下淌。
桌边没有麻醉药。
只有一把小刀，一把镊子，几卷发黄的纱布。
苏青低声道：“按住。”
旁边两个卫生员立刻把那战士的胳膊死死压住。
下一秒，刀尖直接探进伤口。
那战士整个人猛地绷直，后背都离了木板床，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得发哑的呜咽，嘴里的毛巾一下被咬得更深，边角都湿了。
柳如烟手指倏地收紧，连呼吸都忘了。
她在军统见过审讯，也见过刑具。可那是用来折人的。眼前这一刀，却是在救命。
苏青的手很稳，声音也冷。
“别乱动，再动这条腿就废了。”
那战士眼眶都红了，眼神却死死盯着屋顶，硬是一声没喊出来。旁边压着他的老兵额头也见了汗，嘴里还在哄：“二娃子，挺住，挺住，取出来就成了。”
金属碰到弹片，发出极轻的一下脆响。
苏青手腕一挑，带着血的一小块弹片被夹了出来，啪地落进瓷盘。
那战士浑身一松，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嘴里的毛巾都被咬破了一角。
柳如烟站在门口，只觉得自己后背也凉透了。
她昨晚在万骨坑边上看到的是死。
现在看到的，是活着的人怎么硬生生从死里往回拖。
屋里没人注意到她。
或者说，没人顾得上。
一个担架刚被抬进来，上头的人腹部中弹，布条早被血浸透。另一个角落，有个断了手指的年轻兵靠在墙边，自己拿牙咬着绷带一头往手上缠。炭火盆上煮着水，盖子噗噗直跳，药味里混着焦糊和血味，熏得人头晕。
柳如烟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却碰到了门槛。
吱呀一声。
屋里几个人都抬了下头。
苏青也看了过来。
她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门口的人，眉头立刻蹙起：“你怎么在这儿？”
柳如烟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
她本来想编个借口，可眼前这一屋子伤兵，一地血水，让那些圆滑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苏青没等她答，已经低头继续给伤员缝合，嘴里只丢出一句：“站那儿别挡风。”
口气不客气，甚至有点烦。
像她不是个什么重庆来的特派员，只是个杵在门口碍事的人。
柳如烟脸上一热，真就往旁边挪了挪。
她以前最受不了别人拿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可这会儿，看着苏青那双沾满血的手，她竟生不出回嘴的劲。
苏青缝完最后一针，头也没抬：“纱布。”
旁边卫生员赶紧递上。
“再去烧水。”
“是。”
“下一个。”
动作一环扣一环，没有一句废话。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重庆机关里见过的那些女秘书、女通讯员，一个个衣着整齐，说话轻声细气。眼前的苏青却像另一种人。她脸色很白，眼底也有血丝，可下刀、止血、缝针的时候，一点都不软。
像根绷到底的弦。
这时，刚取完弹片的那个年轻战士缓了口气，把嘴里的毛巾拿下来，声音虚得发飘：“苏大夫……我这腿，还能跑不？”
苏青正洗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能。”
那战士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就成。”
旁边按着他的老兵拍了拍他肩膀，骂了句：“娘的，刚才疼成那样都没叫，现在还惦记跑。”
年轻战士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扯着伤口，又疼得直吸气。
柳如烟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重庆那些酒会、演讲、标语，想起那些被说得很大的词，什么党国、荣誉、剿共、整编、统筹。那些词她以前信，也背得熟。可现在，这些词一下放到这间屋里，竟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因为这屋里最重的，不是话，是血，是咬破的毛巾，是一个年轻兵疼得浑身发抖还要先问自己腿还能不能跑。
苏青这时才真正腾出一点空，转头看向她。
“你不是有专人看着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柳如烟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我……走错了。”
“那你错得挺远。”苏青语气还是冷，“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话听着刺人，可柳如烟竟没法反驳。
她站了片刻，目光落到地上那个半满的血盆上。盆边沾着碎纱布，水面漂着一点碎肉末。
苏青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直接把那盆往她面前一推。
“既然来了，就别白站着。”她说，“把这盆血水倒出去。”
柳如烟一怔：“我？”
“对，你。”苏青已经转身去看下一个伤员，“门外左拐，土坑边倒，倒完把盆涮干净拿回来。”
她说得太自然，像使唤一个普通帮手。
柳如烟下意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可话到嘴边，看见苏青转身时袖口上那片发黑的血迹，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弯腰把盆端了起来。
盆比她想得沉。
热的。
血水还没凉透，隔着铁盆往手心里渗温度。那股腥气更重，直冲上来，柳如烟手臂都僵了，差点当场撒手。
可屋里没人看她。
没人有空看她。
她只能端着那盆东西，一步一步往外走。
雪地被踩得泥泞，门外风一吹，盆里血水轻轻晃了一下。柳如烟胃里一阵翻涌，站在土坑边干呕了两下，半天才把那股劲压住，然后闭着眼，把一盆血水全倒了下去。
红的，稀的，顺着雪和泥一起往下渗。
她怔怔看了几秒，手指冻得发木。
过了会儿，她才蹲下去，抓了把雪，把盆沿一点点擦干净。雪一碰到盆里残留的血，就化开一层淡红色，顺着她指缝往下滴。
柳如烟动作慢了下来。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没有麻醉，没有像样的药，甚至纱布都不够。可这群人就这么撑着。大别山这支队伍，远比她在重庆听来的那些说法更穷，更惨，也更硬。
她忽然明白了林峰为什么敢拿她带来的五十万大洋开刀。
因为在这里，钱不是面子，是命。
等她把盆端回去时，苏青已经在给那个腹部中弹的伤员止血。那伤员年纪不大，嘴唇都白了，抓着床沿的手却青筋暴起。
苏青头也没抬：“放那边。”
柳如烟把盆轻轻放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苏青倒是先开了口：“你脸色这么差，出去站会儿。别一会儿人没救完，还得先扶你。”
柳如烟被她这句说得耳根发热，低低道：“我没事。”
“没事就把那卷纱布递过来。”
“……好。”
她竟真照做了。
递纱布，递剪子，搬水盆，动作笨拙得很，有两回还差点碰翻东西。苏青也不安慰，做错了就皱眉，做对了就继续使唤，像在用一个临时抓来的杂工。
可柳如烟没走。
她在旁边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一个个伤员被抬进来，又被缠上纱布抬出去；看着苏青的手从血里伸出来，又扎进去；也看着那些平日里看着粗得像石头的兵，在疼得发抖的时候，还是能咬着牙不吭。
直到外头传来黑皮的声音。
“柳专员！你可真会挑地方，让我好找。”
黑皮从门外探进头来，看见她端着剪子站在旁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瞪圆了。
“哟，你还帮上忙了？”
柳如烟脸一下有点烧，冷声道：“闭嘴。”
黑皮乐了，刚要再贫两句，苏青已经冷冷看了他一眼。
“要么进来抬人，要么出去。”
黑皮立刻举手：“我出去，我出去。”
说完又冲柳如烟咧嘴：“团长正找你呢。”
柳如烟下意识问：“找我做什么？”
黑皮耸了耸肩：“这我哪知道。可能是问你盘尼西林的电报有没有回音，也可能是看你跑这么远，怕你真让山里的狼叼了。”
柳如烟想回嘴，可话到嘴边，忽然没了昨晚那股火气。
她转头看了眼苏青。
苏青还在忙，连看都没看她，只道：“要走就走，别挡灯。”
柳如烟抿了抿唇，轻轻把手里的剪子放下。
“我……先走了。”
苏青没应。
可就在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很淡的话。
“下次别穿这双靴子往雪地里跑，底太滑。摔一跤，没人顾得上扶你。”
柳如烟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走出野战医院，雪地的光有些晃眼。黑皮站在外头，抱着枪看她，脸上那点嬉皮笑脸都收了些。
“看见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们平时……都是这么救人？”
黑皮挠了下头：“不这么救，还能怎么救。药不够，就硬挺。以前没盘尼西林的时候，苏大夫连取弹都靠咬牙。”
他说得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如烟没再问。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内还有人走动，水盆碰撞，低声说话，偶尔夹着几声压住的痛哼。
这些声音不大，却比她在重庆听过的任何口号都沉。
黑皮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催，只道：“走吧，团长还等着。”
柳如烟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山路不长，雪地却有些刺目。她走得不快，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盆血水的温度，鼻子里也散不掉那股药味和腥气。
她忽然明白，林峰的“纯粹”到底是什么。
不是他会说什么漂亮话。
是他这里的人，流的是这样的血，救的是这样的命，花的每一块钱，抢的每一包药，都是实打实往这些人身上砸。
至于重庆那些猜忌、那些牌子、那些规矩，放到这山里，真的轻得像纸。
风吹过山道，柳如烟把大衣裹紧了些，低着头往前走，半天都没再说一句话。
山里出了点太阳，可照在雪地上，反倒更晃眼。黑云寨里忙得脚不沾地，抬箱子的，套骡子的，往兵工厂送账目的，来回穿梭，柳如烟的住处却比别处冷清得多。
她被看住了。
门外两个人，窗后还有人影晃，吃饭有人送，出门有人跟。嘴上说是保护，实际上连她去哪口井边洗手，都有人盯着。
柳如烟坐了一上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从没受过这种气。
在重庆，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叫一声柳专员？到了大别山，先是被缴枪，后是被带去看尸坑，昨晚又被逼着发报讨药。现在更绝，连人都给她看上了。
她越想越憋。
中午送饭的老兵刚出去，她就站了起来。
窗外那两人换岗有个空子，她早上就看好了。偏房后头靠着一道矮墙，墙外是条通往伤兵营和后山岔路的小径，雪地虽然打滑，可只要翻过去，再借着几排柴垛遮掩，未必不能甩开人。
她把大衣裹紧，先轻轻推开后窗，又把床单拧成一股，搭在窗沿上，动作快得很。
窗外风一扑上脸，她心里反倒定了些。
再在这儿坐下去，她得活活憋疯。
柳如烟单手撑窗，翻身就下了地，靴底踩进雪里，发出轻微一声咯吱。她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后走，动作利落，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刚绕过柴垛，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和喊声。
“快点！把人抬过去！”
“纱布呢？纱布没了就撕床单！”
“别挡门，外头那个还在流血！”
柳如烟脚下一顿。
声音是从野战医院那边传来的。
她本来想往后山方向摸，可这阵动静太大，附近的人都被吸引过去了，反倒让另一侧空了出来。她略一犹豫，顺着墙角拐进了一条偏道，想着先绕开岗哨再说。
结果这一绕，直接绕到了野战医院后门。
门半掩着，里头热气夹着血腥味和药味一股脑扑了出来，比昨晚万骨坑那味儿轻，却更鲜，更近，像刀子一样往鼻子里钻。
柳如烟皱了皱眉，下意识想退，可屋里又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不是喊。
像有人把牙咬进了肉里。
她鬼使神差地停住，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了。
屋里搭着几张木板床，床上床下全是人。伤员有的绑着绷带，有的只胡乱裹着布，地上放着几个搪瓷盆，盆里的水早被血染得通红。靠里那张长桌边，苏青卷着袖子，手里握着止血钳，额头上全是汗。
她对面，一个年轻战士被两个人按着肩膀，腿上中了一块弹片，伤口翻着，肉都裂开了。嘴里塞着毛巾，牙关咬得死死的，额头青筋绷起，汗顺着脸往下淌。
桌边没有麻醉药。
只有一把小刀，一把镊子，几卷发黄的纱布。
苏青低声道：“按住。”
旁边两个卫生员立刻把那战士的胳膊死死压住。
下一秒，刀尖直接探进伤口。
那战士整个人猛地绷直，后背都离了木板床，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得发哑的呜咽，嘴里的毛巾一下被咬得更深，边角都湿了。
柳如烟手指倏地收紧，连呼吸都忘了。
她在军统见过审讯，也见过刑具。可那是用来折人的。眼前这一刀，却是在救命。
苏青的手很稳，声音也冷。
“别乱动，再动这条腿就废了。”
那战士眼眶都红了，眼神却死死盯着屋顶，硬是一声没喊出来。旁边压着他的老兵额头也见了汗，嘴里还在哄：“二娃子，挺住，挺住，取出来就成了。”
金属碰到弹片，发出极轻的一下脆响。
苏青手腕一挑，带着血的一小块弹片被夹了出来，啪地落进瓷盘。
那战士浑身一松，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嘴里的毛巾都被咬破了一角。
柳如烟站在门口，只觉得自己后背也凉透了。
她昨晚在万骨坑边上看到的是死。
现在看到的，是活着的人怎么硬生生从死里往回拖。
屋里没人注意到她。
或者说，没人顾得上。
一个担架刚被抬进来，上头的人腹部中弹，布条早被血浸透。另一个角落，有个断了手指的年轻兵靠在墙边，自己拿牙咬着绷带一头往手上缠。炭火盆上煮着水，盖子噗噗直跳，药味里混着焦糊和血味，熏得人头晕。
柳如烟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却碰到了门槛。
吱呀一声。
屋里几个人都抬了下头。
苏青也看了过来。
她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门口的人，眉头立刻蹙起：“你怎么在这儿？”
柳如烟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
她本来想编个借口，可眼前这一屋子伤兵，一地血水，让那些圆滑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苏青没等她答，已经低头继续给伤员缝合，嘴里只丢出一句：“站那儿别挡风。”
口气不客气，甚至有点烦。
像她不是个什么重庆来的特派员，只是个杵在门口碍事的人。
柳如烟脸上一热，真就往旁边挪了挪。
她以前最受不了别人拿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可这会儿，看着苏青那双沾满血的手，她竟生不出回嘴的劲。
苏青缝完最后一针，头也没抬：“纱布。”
旁边卫生员赶紧递上。
“再去烧水。”
“是。”
“下一个。”
动作一环扣一环，没有一句废话。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重庆机关里见过的那些女秘书、女通讯员，一个个衣着整齐，说话轻声细气。眼前的苏青却像另一种人。她脸色很白，眼底也有血丝，可下刀、止血、缝针的时候，一点都不软。
像根绷到底的弦。
这时，刚取完弹片的那个年轻战士缓了口气，把嘴里的毛巾拿下来，声音虚得发飘：“苏大夫……我这腿，还能跑不？”
苏青正洗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能。”
那战士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就成。”
旁边按着他的老兵拍了拍他肩膀，骂了句：“娘的，刚才疼成那样都没叫，现在还惦记跑。”
年轻战士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扯着伤口，又疼得直吸气。
柳如烟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重庆那些酒会、演讲、标语，想起那些被说得很大的词，什么党国、荣誉、剿共、整编、统筹。那些词她以前信，也背得熟。可现在，这些词一下放到这间屋里，竟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因为这屋里最重的，不是话，是血，是咬破的毛巾，是一个年轻兵疼得浑身发抖还要先问自己腿还能不能跑。
苏青这时才真正腾出一点空，转头看向她。
“你不是有专人看着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柳如烟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我……走错了。”
“那你错得挺远。”苏青语气还是冷，“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话听着刺人，可柳如烟竟没法反驳。
她站了片刻，目光落到地上那个半满的血盆上。盆边沾着碎纱布，水面漂着一点碎肉末。
苏青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直接把那盆往她面前一推。
“既然来了，就别白站着。”她说，“把这盆血水倒出去。”
柳如烟一怔：“我？”
“对，你。”苏青已经转身去看下一个伤员，“门外左拐，土坑边倒，倒完把盆涮干净拿回来。”
她说得太自然，像使唤一个普通帮手。
柳如烟下意识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可话到嘴边，看见苏青转身时袖口上那片发黑的血迹，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弯腰把盆端了起来。
盆比她想得沉。
热的。
血水还没凉透，隔着铁盆往手心里渗温度。那股腥气更重，直冲上来，柳如烟手臂都僵了，差点当场撒手。
可屋里没人看她。
没人有空看她。
她只能端着那盆东西，一步一步往外走。
雪地被踩得泥泞，门外风一吹，盆里血水轻轻晃了一下。柳如烟胃里一阵翻涌，站在土坑边干呕了两下，半天才把那股劲压住，然后闭着眼，把一盆血水全倒了下去。
红的，稀的，顺着雪和泥一起往下渗。
她怔怔看了几秒，手指冻得发木。
过了会儿，她才蹲下去，抓了把雪，把盆沿一点点擦干净。雪一碰到盆里残留的血，就化开一层淡红色，顺着她指缝往下滴。
柳如烟动作慢了下来。
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没有麻醉，没有像样的药，甚至纱布都不够。可这群人就这么撑着。大别山这支队伍，远比她在重庆听来的那些说法更穷，更惨，也更硬。
她忽然明白了林峰为什么敢拿她带来的五十万大洋开刀。
因为在这里，钱不是面子，是命。
等她把盆端回去时，苏青已经在给那个腹部中弹的伤员止血。那伤员年纪不大，嘴唇都白了，抓着床沿的手却青筋暴起。
苏青头也没抬：“放那边。”
柳如烟把盆轻轻放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苏青倒是先开了口：“你脸色这么差，出去站会儿。别一会儿人没救完，还得先扶你。”
柳如烟被她这句说得耳根发热，低低道：“我没事。”
“没事就把那卷纱布递过来。”
“……好。”
她竟真照做了。
递纱布，递剪子，搬水盆，动作笨拙得很，有两回还差点碰翻东西。苏青也不安慰，做错了就皱眉，做对了就继续使唤，像在用一个临时抓来的杂工。
可柳如烟没走。
她在旁边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一个个伤员被抬进来，又被缠上纱布抬出去；看着苏青的手从血里伸出来，又扎进去；也看着那些平日里看着粗得像石头的兵，在疼得发抖的时候，还是能咬着牙不吭。
直到外头传来黑皮的声音。
“柳专员！你可真会挑地方，让我好找。”
黑皮从门外探进头来，看见她端着剪子站在旁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瞪圆了。
“哟，你还帮上忙了？”
柳如烟脸一下有点烧，冷声道：“闭嘴。”
黑皮乐了，刚要再贫两句，苏青已经冷冷看了他一眼。
“要么进来抬人，要么出去。”
黑皮立刻举手：“我出去，我出去。”
说完又冲柳如烟咧嘴：“团长正找你呢。”
柳如烟下意识问：“找我做什么？”
黑皮耸了耸肩：“这我哪知道。可能是问你盘尼西林的电报有没有回音，也可能是看你跑这么远，怕你真让山里的狼叼了。”
柳如烟想回嘴，可话到嘴边，忽然没了昨晚那股火气。
她转头看了眼苏青。
苏青还在忙，连看都没看她，只道：“要走就走，别挡灯。”
柳如烟抿了抿唇，轻轻把手里的剪子放下。
“我……先走了。”
苏青没应。
可就在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很淡的话。
“下次别穿这双靴子往雪地里跑，底太滑。摔一跤，没人顾得上扶你。”
柳如烟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走出野战医院，雪地的光有些晃眼。黑皮站在外头，抱着枪看她，脸上那点嬉皮笑脸都收了些。
“看见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们平时……都是这么救人？”
黑皮挠了下头：“不这么救，还能怎么救。药不够，就硬挺。以前没盘尼西林的时候，苏大夫连取弹都靠咬牙。”
他说得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如烟没再问。
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内还有人走动，水盆碰撞，低声说话，偶尔夹着几声压住的痛哼。
这些声音不大，却比她在重庆听过的任何口号都沉。
黑皮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也没催，只道：“走吧，团长还等着。”
柳如烟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山路不长，雪地却有些刺目。她走得不快，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盆血水的温度，鼻子里也散不掉那股药味和腥气。
她忽然明白，林峰的“纯粹”到底是什么。
不是他会说什么漂亮话。
是他这里的人，流的是这样的血，救的是这样的命，花的每一块钱，抢的每一包药，都是实打实往这些人身上砸。
至于重庆那些猜忌、那些牌子、那些规矩，放到这山里，真的轻得像纸。
风吹过山道，柳如烟把大衣裹紧了些，低着头往前走，半天都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