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绝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师？ 第389章 军统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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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顺着赵文的目光看去。
驻地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没开。
两个人站在警戒线外，一个穿军需处制服，另一个夹着公文包，正和战区值勤军官说话。
表面看，他们只是在核对仓库出入手续。
可眼睛没少往纵队营地里瞟。
尤其是那六门迫击炮。
“看多久了？”林峰问。
“从第一车弹药进营就跟着。”
赵文低声道：“军需处的人说，他们持有后勤核查证件，负责监督战区物资去向。证件是真的，签章也没问题。”
“真的证件，不代表是真来查账的。”
林峰收回视线。
薛岳刚批物资，军统的人便闻着味来了。
鼻子倒是灵。
纵队在新墙河表现出的火力和通信能力，已经超过普通地方武装。燃烧弹、步话机、自制迫击炮，哪一样都足够重庆方面惦记。
更别说两面日军联队旗。
这么一支不归中央直接控制的部队，谁看了都想摸摸底。
“让他们进来。”
赵文愣了一下。
“团长，不拦？”
“人家证件齐全，拦了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林峰看向靠在药箱旁的黑皮。
“你去接待。”
黑皮嘴里叼着根草，腿上还缠着绷带。
他指了指自己。
“我？”
“你最热情。”
铁罗汉正在旁边磨刀，听见这话哼了一声。
“他是嘴最碎。”
“嘴碎也是本事。”黑皮把草吐掉，“军统大老远过来，咱得让人家宾至如归。”
“别玩过头。”
林峰道：“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黑皮眼睛转了转。
“看真的还是看假的？”
“你说呢？”
“明白。”
他拄着一根木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团长，要不要管饭？”
“管。”
“红烧肉？”
“窝头。”
黑皮叹了口气。
“这待客规矩，难怪咱招不到人。”
两名所谓的后勤核查员很快进了营地。
为首的人叫陈怀安，自称战区军需署少校稽核员。另一人叫马兴国，是随行书记员。
两人证件、批文、印章一样不少。
陈怀安进门先敬礼。
“林团长，奉战区军需处命令，对本次拨付物资进行例行核查，还请配合。”
林峰扫了一眼证件。
“赵文负责账目，你们找他。”
“除账目外，还需要核验接收部队的装备情况，以免弹药口径不符，造成浪费。”
“可以。”
林峰回答得痛快。
陈怀安准备好的几套说辞顿时没了用处。
他看了一眼林峰。
“林团长不介意？”
“我介意有用吗？”
“这是正规程序。”
“那就按程序来。”
林峰指向黑皮。
“他带你们看。”
黑皮咧嘴一笑。
“两位长官，这边请。路不好走，小心脚下，前两天埋的雷还没挖干净。”
马兴国脚步一顿。
“营地里有雷？”
“以前有鬼子。”
黑皮一瘸一拐往前走。
“鬼子脚贱，走到哪都得给它们留点东西。后来撤得急，谁记得埋了几颗。”
陈怀安盯着他的背影，显然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
两人走路顿时小心不少。
营地里的装备摆得很开。
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堆在一边，修好的歪把子机枪架在油布上。战士们正把薛岳拨来的弹药分箱，箱盖上的英文标识还没撬掉。
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可真正重要的步话机、特殊燃烧弹残余和纵队自行改进的武器部件，一个都不在。
陈怀安先查弹药。
数量对得上。
箱号也没问题。
查完以后，他像是随口问道：“贵部武器很杂，美式、日式、国造都有，补给起来不容易吧？”
黑皮点头。
“何止不容易。”
“打仗的时候，拿错子弹能急死人。上次有个新兵抱着三八式步枪，非往里塞汉阳造子弹，塞得脸都红了。”
马兴国顺手记下一笔。
“贵部美式冲锋枪不少。”
“捡的。”
“在哪里捡的？”
“路上。”
陈怀安看向他。
“汤姆逊冲锋枪也能在路上捡到？”
“别人能不能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团长运气好。”
黑皮语气十分诚恳。
“走路踢块石头，下面都可能压着军火箱。”
马兴国笔尖停住了。
“黑营长说笑了。”
“我没说笑。”
黑皮朝前面的火炮阵地一指。
“那些炮也是捡的。”
陈怀安终于抓到机会。
“正想请教。贵部在新墙河使用的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射程和精度都很出色，似乎不是国军制式装备。”
“苏式的。”
黑皮回答得毫不犹豫。
“苏式？”
“对。”
“具体型号呢？”
黑皮挠了挠头。
“那上面的洋文比蚯蚓爬还难认。我哪记得住？”
陈怀安走向炮位。
六门迫击炮整齐摆在遮雨棚下。
老烟枪带着炮兵擦炮，见外人过来，连头都没抬。对他来说，长官没炮值钱，军统也不能替他打炮弹。
陈怀安蹲下查看炮身。
上面没有铭牌。
只有兵工厂留下的编号和几道焊接打磨痕迹。
“炮管是贵部自己加工的？”
“哪能啊。”
黑皮抢先开口。
“这玩意儿得用好钢。咱山里那几口铁锅熔了都不够打一根炮管。”
老烟枪抬眼看了他一下。
黑皮趁两名特工不注意，冲他眨了眨眼。
老烟枪活了大半辈子，立刻明白过来。
他拿起旱烟袋。
“炮是北边送来的。”
陈怀安追问：“北边哪里？”
“北边就是北边。”
“何人交接？”
“姓伊万。”
“全名呢？”
老烟枪想了想。
“伊万诺夫。”
黑皮差点笑出声。
俄国人里十个能翻出三个伊万，问了跟没问一样。
陈怀安却认真记了下来。
“每次运送多少？”
“没准。”
老烟枪低头擦炮。
“少的时候两三门，多的时候十几门。除了炮，还有炮弹、枪、汽油。”
“走什么路线？”
“这不能说。”
陈怀安眼睛微微一亮。
对方越不肯说，他越觉得碰到了真东西。
马兴国则走到一名年轻炮兵身边。
那炮兵正用油布擦炮座。
“兄弟，抽烟吗？”
他递过去一盒哈德门。
年轻炮兵看向老烟枪。
老烟枪没吭声。
他这才接过烟。
“谢长官。”
马兴国蹲下和他闲聊。
“你们这炮真是苏联来的？”
“俺不知道。”
“平时谁负责接收？”
“不知道。”
“听说还有外国教官？”
“不知道。”
年轻炮兵一连三个不知道，眼睛却一直盯着烟盒。
马兴国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根小黄鱼，用烟盒压住，递到他手边。
“只问几句话，不让你为难。”
炮兵摸到金条，手指明显一僵。
他朝左右看了看，迅速将烟盒塞进怀里。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黑皮眼中。
黑皮脸上仍带着笑，拄着木棍慢慢往前挪了几步。
水鬼连的战士已经从四周围上来。
有人在整理弹药箱。
有人靠着帐篷抽烟。
看似都没注意这边，几个人占的位置却正好封住了所有出口。
只要黑皮一抬手，两名特工谁也走不出营地。
“外国教官确实有。”
收了金条的炮兵压低声音。
“就在后面。”
马兴国眼睛一亮。
“有多少人？”
“七八十个。”
“这么多？”
“他们不住营地，平时都在军火库。”
“军火库在哪里？”
炮兵犹豫起来。
马兴国又塞给他两张法币。
“说个方向就行。”
炮兵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片树林后面，有个山洞。”
说完，他像是怕被发现，抱起油桶匆匆走了。
马兴国立刻回到陈怀安身边，将消息低声说了一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皮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差点乐开花。
那炮兵是水鬼连的人。
年轻是真年轻。
老实可跟他半点不沾边。
至于金条，等会儿自然要交公。拿军统的钱办自己的事，这种买卖可以多来几次。
陈怀安没有急着去树林。
他继续核查火炮，又绕到营地后方。
转了一圈，两人才像无意间靠近西侧警戒线。
黑皮拄着木棍追上去。
“两位长官，前面不能去。”
“为何？”
“军火库。”
陈怀安故意皱眉。
“既然是战区拨付物资的一部分，我们有权核验。”
“那里面不是战区拨的。”
“难道是苏联援助？”
黑皮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陈长官，知道得太多，晚上容易睡不着。”
话越说越像真的。
陈怀安反而更加确定。
“我们只核对数量，不问来源。”
黑皮装作为难。
犹豫了半天，他才朝警戒哨挥手。
“开门。”
西侧树林后确实有一座山洞。
洞口沙袋堆了三层，两侧各架一挺重机枪。水鬼连战士荷枪实弹，检查证件足足查了三遍。
防守严密得连战区弹药库都比不上。
陈怀安一进洞，目光便四处扫动。
山洞里堆着数百只木箱。
箱体刷着俄文，角落还摆着几张外国人用过的罐头商标。最里面盖着油布，隐约能看出炮管和枪架的轮廓。
马兴国呼吸都急了几分。
他走到木箱旁。
“能打开看看吗？”
“不能。”
黑皮挡在前面。
“为什么？”
“里面是炮弹。”
“炮弹更该核对。”
“引信不稳。”
黑皮朝旁边退了一步。
“你非想开也行。炸不炸我不知道，反正我腿脚不好，跑不了。咱仨一起上路，也算有个伴。”
马兴国伸向箱盖的手停住了。
陈怀安摸了摸箱板。
木头很旧。
俄文也是真的。
这是纵队以前缴获的一批苏式旧弹药箱，里面装的却全是石头和废铁。至于油布下的炮管，不过是兵工厂挑出来准备回炉的废钢管。
假军火库做得不算精细。
可两名军统特工已经先入为主。
越不让看，他们越信。
陈怀安走到山洞深处，趁黑皮和警卫说话，迅速掀开油布一角。
下面露出半截炮管。
炮尾结构被故意用油布盖住，表面还刷了一层新漆。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放下。
马兴国则拿出小本，飞快记下箱子数量、俄文标识和洞内布局。
黑皮背对着两人，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连假账本都摆在入口木桌上。
上面写着所谓的苏援批次、运输路线和交接人员。九成内容是赵文编的，剩下一成是从旧报纸上抄的俄国人名。
马兴国果然没放过。
趁警卫转身，他将几页内容迅速抄进袖中小本。
核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临走前，陈怀安对林峰的态度明显客气不少。
“林团长，物资数目没有问题。我们回去后，会如实向军需处报告。”
“辛苦。”
林峰道：“路上慢点。”
“告辞。”
两人上车离开。
轿车刚驶出警戒线，陈怀安便压低声音。
“立刻向上面报告。林峰部的火炮、冲锋枪及部分特殊弹药，极可能来自秘密苏援渠道。”
马兴国拍了拍袖口里的笔记。
“军火库记录也拿到了。”
“不要走战区电台。”
陈怀安看了一眼后方营地。
“直接交特派员。”
车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营地里的假军火库随即撤掉。
木箱打开，里面果然全是石头。
那名收钱的年轻炮兵跑到黑皮面前，将烟盒、金条和法币全掏了出来。
“营长，一点没少。”
黑皮拿起金条咬了一口。
“军统挺有钱。”
铁罗汉抱着刀站在旁边。
“要不要追上去？”
“团长没发话。”
“让他们把假消息带回去？”
“要的就是这个。”
林峰从山洞里走出来。
“重庆方面越相信咱们背后有苏援渠道，越不敢轻易动手。他们还会替咱们把消息传出去。”
赵文拿着那本假账。
“日军情报机关若截获相关消息，也会把注意力放到北方运输线上。”
“让他们慢慢查。”
林峰道：“真东西藏好，任何人不得外传。”
众人应声。
另一边，老烟枪的炮位仍没停工。
薛岳拨来的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已经送到，可美式炮弹和纵队自产炮在引信灵敏度、尾管击发位置上有细微差别。
直接装填，未必发发都响。
老烟枪拆开一枚样弹，对着引信看了半天。
“底火位置浅了一点。”
炮兵排长蹲在旁边。
“能改吗？”
“能。”
“怎么改？”
“换击针，调底座。装药包也得重新配，不能照搬美军那一套。”
老烟枪拿起锉刀，在备用击针上慢慢修磨。
“炮是咱自己的脾气，弹是外来的脾气。两个硬凑一块，容易掀桌子。”
“先拿三发试射。”
炮兵们立刻架炮。
第一发落入炮膛。
咚！
炮弹飞出，准确落在远处土坡后。
爆炸声传回来，老烟枪眯起眼。
“射程近了四十步，装药再加一包。”
第二发再次飞出。
落点向后延伸。
第三发命中预定靶区，炸起大片泥土。
炮兵阵地顿时响起欢呼。
老烟枪终于点上旱烟。
“成了。”
“把每门炮的击针重新配一套。美式弹单独标记，射表也另做一份。谁敢混着用，老子拿炮刷抽他。”
赵文立即安排人记录数据。
林峰看着一箱箱重新标注的炮弹，心里也松了些。
新墙河一战，六门迫击炮最后连一发能用的炮弹都拿不出来。
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薛岳给的这批物资，足够南下支队恢复元气。
至于军统的窥探，只是早晚的事。
枪多了，炮多了，眼红的人自然也多。
对付这种人，不能一味堵门。
得给他们看点东西。
看得越真，他们离真相越远。
黑皮从旁边走来，手里抛着刚缴来的半包哈德门香烟，咧嘴冷笑。
“团长，这俩棒槌连咱们的假账本都抄走了，要不要半路把他们埋了？”
驻地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没开。
两个人站在警戒线外，一个穿军需处制服，另一个夹着公文包，正和战区值勤军官说话。
表面看，他们只是在核对仓库出入手续。
可眼睛没少往纵队营地里瞟。
尤其是那六门迫击炮。
“看多久了？”林峰问。
“从第一车弹药进营就跟着。”
赵文低声道：“军需处的人说，他们持有后勤核查证件，负责监督战区物资去向。证件是真的，签章也没问题。”
“真的证件，不代表是真来查账的。”
林峰收回视线。
薛岳刚批物资，军统的人便闻着味来了。
鼻子倒是灵。
纵队在新墙河表现出的火力和通信能力，已经超过普通地方武装。燃烧弹、步话机、自制迫击炮，哪一样都足够重庆方面惦记。
更别说两面日军联队旗。
这么一支不归中央直接控制的部队，谁看了都想摸摸底。
“让他们进来。”
赵文愣了一下。
“团长，不拦？”
“人家证件齐全，拦了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林峰看向靠在药箱旁的黑皮。
“你去接待。”
黑皮嘴里叼着根草，腿上还缠着绷带。
他指了指自己。
“我？”
“你最热情。”
铁罗汉正在旁边磨刀，听见这话哼了一声。
“他是嘴最碎。”
“嘴碎也是本事。”黑皮把草吐掉，“军统大老远过来，咱得让人家宾至如归。”
“别玩过头。”
林峰道：“他们想看什么，就让他们看。”
黑皮眼睛转了转。
“看真的还是看假的？”
“你说呢？”
“明白。”
他拄着一根木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团长，要不要管饭？”
“管。”
“红烧肉？”
“窝头。”
黑皮叹了口气。
“这待客规矩，难怪咱招不到人。”
两名所谓的后勤核查员很快进了营地。
为首的人叫陈怀安，自称战区军需署少校稽核员。另一人叫马兴国，是随行书记员。
两人证件、批文、印章一样不少。
陈怀安进门先敬礼。
“林团长，奉战区军需处命令，对本次拨付物资进行例行核查，还请配合。”
林峰扫了一眼证件。
“赵文负责账目，你们找他。”
“除账目外，还需要核验接收部队的装备情况，以免弹药口径不符，造成浪费。”
“可以。”
林峰回答得痛快。
陈怀安准备好的几套说辞顿时没了用处。
他看了一眼林峰。
“林团长不介意？”
“我介意有用吗？”
“这是正规程序。”
“那就按程序来。”
林峰指向黑皮。
“他带你们看。”
黑皮咧嘴一笑。
“两位长官，这边请。路不好走，小心脚下，前两天埋的雷还没挖干净。”
马兴国脚步一顿。
“营地里有雷？”
“以前有鬼子。”
黑皮一瘸一拐往前走。
“鬼子脚贱，走到哪都得给它们留点东西。后来撤得急，谁记得埋了几颗。”
陈怀安盯着他的背影，显然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
两人走路顿时小心不少。
营地里的装备摆得很开。
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堆在一边，修好的歪把子机枪架在油布上。战士们正把薛岳拨来的弹药分箱，箱盖上的英文标识还没撬掉。
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可真正重要的步话机、特殊燃烧弹残余和纵队自行改进的武器部件，一个都不在。
陈怀安先查弹药。
数量对得上。
箱号也没问题。
查完以后，他像是随口问道：“贵部武器很杂，美式、日式、国造都有，补给起来不容易吧？”
黑皮点头。
“何止不容易。”
“打仗的时候，拿错子弹能急死人。上次有个新兵抱着三八式步枪，非往里塞汉阳造子弹，塞得脸都红了。”
马兴国顺手记下一笔。
“贵部美式冲锋枪不少。”
“捡的。”
“在哪里捡的？”
“路上。”
陈怀安看向他。
“汤姆逊冲锋枪也能在路上捡到？”
“别人能不能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团长运气好。”
黑皮语气十分诚恳。
“走路踢块石头，下面都可能压着军火箱。”
马兴国笔尖停住了。
“黑营长说笑了。”
“我没说笑。”
黑皮朝前面的火炮阵地一指。
“那些炮也是捡的。”
陈怀安终于抓到机会。
“正想请教。贵部在新墙河使用的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射程和精度都很出色，似乎不是国军制式装备。”
“苏式的。”
黑皮回答得毫不犹豫。
“苏式？”
“对。”
“具体型号呢？”
黑皮挠了挠头。
“那上面的洋文比蚯蚓爬还难认。我哪记得住？”
陈怀安走向炮位。
六门迫击炮整齐摆在遮雨棚下。
老烟枪带着炮兵擦炮，见外人过来，连头都没抬。对他来说，长官没炮值钱，军统也不能替他打炮弹。
陈怀安蹲下查看炮身。
上面没有铭牌。
只有兵工厂留下的编号和几道焊接打磨痕迹。
“炮管是贵部自己加工的？”
“哪能啊。”
黑皮抢先开口。
“这玩意儿得用好钢。咱山里那几口铁锅熔了都不够打一根炮管。”
老烟枪抬眼看了他一下。
黑皮趁两名特工不注意，冲他眨了眨眼。
老烟枪活了大半辈子，立刻明白过来。
他拿起旱烟袋。
“炮是北边送来的。”
陈怀安追问：“北边哪里？”
“北边就是北边。”
“何人交接？”
“姓伊万。”
“全名呢？”
老烟枪想了想。
“伊万诺夫。”
黑皮差点笑出声。
俄国人里十个能翻出三个伊万，问了跟没问一样。
陈怀安却认真记了下来。
“每次运送多少？”
“没准。”
老烟枪低头擦炮。
“少的时候两三门，多的时候十几门。除了炮，还有炮弹、枪、汽油。”
“走什么路线？”
“这不能说。”
陈怀安眼睛微微一亮。
对方越不肯说，他越觉得碰到了真东西。
马兴国则走到一名年轻炮兵身边。
那炮兵正用油布擦炮座。
“兄弟，抽烟吗？”
他递过去一盒哈德门。
年轻炮兵看向老烟枪。
老烟枪没吭声。
他这才接过烟。
“谢长官。”
马兴国蹲下和他闲聊。
“你们这炮真是苏联来的？”
“俺不知道。”
“平时谁负责接收？”
“不知道。”
“听说还有外国教官？”
“不知道。”
年轻炮兵一连三个不知道，眼睛却一直盯着烟盒。
马兴国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根小黄鱼，用烟盒压住，递到他手边。
“只问几句话，不让你为难。”
炮兵摸到金条，手指明显一僵。
他朝左右看了看，迅速将烟盒塞进怀里。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黑皮眼中。
黑皮脸上仍带着笑，拄着木棍慢慢往前挪了几步。
水鬼连的战士已经从四周围上来。
有人在整理弹药箱。
有人靠着帐篷抽烟。
看似都没注意这边，几个人占的位置却正好封住了所有出口。
只要黑皮一抬手，两名特工谁也走不出营地。
“外国教官确实有。”
收了金条的炮兵压低声音。
“就在后面。”
马兴国眼睛一亮。
“有多少人？”
“七八十个。”
“这么多？”
“他们不住营地，平时都在军火库。”
“军火库在哪里？”
炮兵犹豫起来。
马兴国又塞给他两张法币。
“说个方向就行。”
炮兵往西边看了一眼。
“那片树林后面，有个山洞。”
说完，他像是怕被发现，抱起油桶匆匆走了。
马兴国立刻回到陈怀安身边，将消息低声说了一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皮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差点乐开花。
那炮兵是水鬼连的人。
年轻是真年轻。
老实可跟他半点不沾边。
至于金条，等会儿自然要交公。拿军统的钱办自己的事，这种买卖可以多来几次。
陈怀安没有急着去树林。
他继续核查火炮，又绕到营地后方。
转了一圈，两人才像无意间靠近西侧警戒线。
黑皮拄着木棍追上去。
“两位长官，前面不能去。”
“为何？”
“军火库。”
陈怀安故意皱眉。
“既然是战区拨付物资的一部分，我们有权核验。”
“那里面不是战区拨的。”
“难道是苏联援助？”
黑皮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陈长官，知道得太多，晚上容易睡不着。”
话越说越像真的。
陈怀安反而更加确定。
“我们只核对数量，不问来源。”
黑皮装作为难。
犹豫了半天，他才朝警戒哨挥手。
“开门。”
西侧树林后确实有一座山洞。
洞口沙袋堆了三层，两侧各架一挺重机枪。水鬼连战士荷枪实弹，检查证件足足查了三遍。
防守严密得连战区弹药库都比不上。
陈怀安一进洞，目光便四处扫动。
山洞里堆着数百只木箱。
箱体刷着俄文，角落还摆着几张外国人用过的罐头商标。最里面盖着油布，隐约能看出炮管和枪架的轮廓。
马兴国呼吸都急了几分。
他走到木箱旁。
“能打开看看吗？”
“不能。”
黑皮挡在前面。
“为什么？”
“里面是炮弹。”
“炮弹更该核对。”
“引信不稳。”
黑皮朝旁边退了一步。
“你非想开也行。炸不炸我不知道，反正我腿脚不好，跑不了。咱仨一起上路，也算有个伴。”
马兴国伸向箱盖的手停住了。
陈怀安摸了摸箱板。
木头很旧。
俄文也是真的。
这是纵队以前缴获的一批苏式旧弹药箱，里面装的却全是石头和废铁。至于油布下的炮管，不过是兵工厂挑出来准备回炉的废钢管。
假军火库做得不算精细。
可两名军统特工已经先入为主。
越不让看，他们越信。
陈怀安走到山洞深处，趁黑皮和警卫说话，迅速掀开油布一角。
下面露出半截炮管。
炮尾结构被故意用油布盖住，表面还刷了一层新漆。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放下。
马兴国则拿出小本，飞快记下箱子数量、俄文标识和洞内布局。
黑皮背对着两人，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连假账本都摆在入口木桌上。
上面写着所谓的苏援批次、运输路线和交接人员。九成内容是赵文编的，剩下一成是从旧报纸上抄的俄国人名。
马兴国果然没放过。
趁警卫转身，他将几页内容迅速抄进袖中小本。
核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临走前，陈怀安对林峰的态度明显客气不少。
“林团长，物资数目没有问题。我们回去后，会如实向军需处报告。”
“辛苦。”
林峰道：“路上慢点。”
“告辞。”
两人上车离开。
轿车刚驶出警戒线，陈怀安便压低声音。
“立刻向上面报告。林峰部的火炮、冲锋枪及部分特殊弹药，极可能来自秘密苏援渠道。”
马兴国拍了拍袖口里的笔记。
“军火库记录也拿到了。”
“不要走战区电台。”
陈怀安看了一眼后方营地。
“直接交特派员。”
车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
营地里的假军火库随即撤掉。
木箱打开，里面果然全是石头。
那名收钱的年轻炮兵跑到黑皮面前，将烟盒、金条和法币全掏了出来。
“营长，一点没少。”
黑皮拿起金条咬了一口。
“军统挺有钱。”
铁罗汉抱着刀站在旁边。
“要不要追上去？”
“团长没发话。”
“让他们把假消息带回去？”
“要的就是这个。”
林峰从山洞里走出来。
“重庆方面越相信咱们背后有苏援渠道，越不敢轻易动手。他们还会替咱们把消息传出去。”
赵文拿着那本假账。
“日军情报机关若截获相关消息，也会把注意力放到北方运输线上。”
“让他们慢慢查。”
林峰道：“真东西藏好，任何人不得外传。”
众人应声。
另一边，老烟枪的炮位仍没停工。
薛岳拨来的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弹已经送到，可美式炮弹和纵队自产炮在引信灵敏度、尾管击发位置上有细微差别。
直接装填，未必发发都响。
老烟枪拆开一枚样弹，对着引信看了半天。
“底火位置浅了一点。”
炮兵排长蹲在旁边。
“能改吗？”
“能。”
“怎么改？”
“换击针，调底座。装药包也得重新配，不能照搬美军那一套。”
老烟枪拿起锉刀，在备用击针上慢慢修磨。
“炮是咱自己的脾气，弹是外来的脾气。两个硬凑一块，容易掀桌子。”
“先拿三发试射。”
炮兵们立刻架炮。
第一发落入炮膛。
咚！
炮弹飞出，准确落在远处土坡后。
爆炸声传回来，老烟枪眯起眼。
“射程近了四十步，装药再加一包。”
第二发再次飞出。
落点向后延伸。
第三发命中预定靶区，炸起大片泥土。
炮兵阵地顿时响起欢呼。
老烟枪终于点上旱烟。
“成了。”
“把每门炮的击针重新配一套。美式弹单独标记，射表也另做一份。谁敢混着用，老子拿炮刷抽他。”
赵文立即安排人记录数据。
林峰看着一箱箱重新标注的炮弹，心里也松了些。
新墙河一战，六门迫击炮最后连一发能用的炮弹都拿不出来。
那种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薛岳给的这批物资，足够南下支队恢复元气。
至于军统的窥探，只是早晚的事。
枪多了，炮多了，眼红的人自然也多。
对付这种人，不能一味堵门。
得给他们看点东西。
看得越真，他们离真相越远。
黑皮从旁边走来，手里抛着刚缴来的半包哈德门香烟，咧嘴冷笑。
“团长，这俩棒槌连咱们的假账本都抄走了，要不要半路把他们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