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你这个级别，没资格查我 第408章 山路尽头的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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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于华北还是省委副书记，石亚楠任文山市市长。两人也常常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
如今再看，隔在他们中间的许多东西，早已不如从前那么重。级别也好，派系也罢，甚至那些当时没法说出口的话，都被年月磨淡了。
能坐下来吃顿饭的人，越来越少。能把旧事说上几句的，更少。
这天晚上，祁同伟去了高育良家。
进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吴老师做了四菜一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高育良没让他寒暄，抬手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别站着了，坐。今天咱俩喝一点。”
祁同伟刚坐下，吴老师就拿过酒瓶，先给高育良斟了半杯，又替祁同伟倒上。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嘴里还嘀咕：“你们两个慢点喝，菜都凉了。”
三只杯子碰到一起。
祁同伟抿了一口。吴老师夹菜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怎么瘦成这样？你是不是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哪有那么夸张。”祁同伟笑了笑，“事情一多，饭点就顾不上。没什么大毛病。”
高育良把酒杯放回桌面，没接这句闲话，问起区域协调的进展：“你负责的那一摊，现在到哪儿了？”
“还在往前推。”祁同伟把筷子放下，答得很实在，“K省那边，十二个人都安排到位了。宣传组帮当地开了短视频账号，一个月多了五十万粉丝。环保组对上了三个项目，施工队已经进场。农业组给一个贫困县谈下供销合同，东西也卖出去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速度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落了地。”
高育良没有马上说好，也没催他加码。他拿筷子点了点桌沿：“这才对。底下的人刚接手，最怕上头一会儿一个命令。你自己稳住，事情才能稳住。慢一点没关系，别把基础做虚了。”
“我也是这个想法。”祁同伟说，“先把眼前的事干扎实。”
吴老师听着，伸手给高育良添了一筷子菜：“听见没有？人家刚忙完还知道回来吃饭。你倒好，整天惦记工作。”
高育良瞥她一眼：“我问两句工作，就成惦记工作了？”
“你那是问两句吗？刚坐下就问。”
祁同伟没忍住笑出声。桌上的话一下子松快了些。
菜吃到一半，高育良把酒杯转了转。他看了祁同伟好一会儿，才说：“你当了常务副省长以后，来家里的次数少了。以前在京州，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你。现在，一个月也未必碰得上。”
祁同伟夹菜的手顿了顿。那点笑意淡下去，他放下筷子：“老师，对不住。这阵子事情挤在一块儿，我一直没抽出空来看您。”
“我不是追着你要交代。”高育良摆摆手，“你管全省经济，又有区域协调那一块，忙是应该的。今天能坐这儿，就行了。”
吴老师立刻接上：“他嘴上说没怪你，电话里可不是这么回事。你每回打完电话，他都得跟我念叨好一阵。”
“你就不能少拆我的台？”高育良皱眉。
“我说错了吗？”吴老师不服气。
祁同伟端起杯子，朝老师举了举：“那我先赔个不是，再敬您一杯。”
高育良跟他碰杯，喝了一口。这回没再把话题往工作上带。
饭后，吴老师收拾桌子，祁同伟伸手把几只盘子端进厨房。她说不用，他还是把碗摞好，连筷子也一并拿了过去。
“你现在是领导，哪能让你干这个。”吴老师嘴里客气，手上却没拦住。
“在您家，我还当什么领导。”祁同伟把盘子放下，“这些事我又不是不会。”
高育良在客厅喊他：“别忙了，出来坐会儿。”
等祁同伟回来，茶已经泡好。高育良把杯子推到他面前，问起汉东大学老校区。他提到那条梧桐路，祁同伟立刻想起来了。
“我当然记得。那会儿您是法学院教授，我还在读书。总看见您手里夹着本书，走得急，像是下一堂课马上就要开始。”
高育良笑了：“那时候确实忙。带研究生、做课题，还要给本科生上课。可忙的东西跟现在不一样。教书时，论文有对错；到了人事上，想的多半是利弊。”
祁同伟喝了口茶：“您教过那么多学生。您以前还说，汉东政法系统里，有三分之一都是您的学生。”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离谱的话？三分之一，太抬举我了。十分之一都未必有。”高育良看着他，“不过学生是不少。陈海、钟小艾、陈阳、侯亮平，还有你。你们那一届，我一直记得。”
这几个名字摆在面前，祁同伟没有接话。
有些人早就去了别处，有些人跟他渐渐没了往来。关系到了今天，不是想捡回来就能捡回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陈海现在怎么样？”
高育良告诉他，陈海在最高检，已经是司长，工作做得不错。
祁同伟点点头，没有继续打听。那名字他听见了，也就听见了。他不想把饭后的茶喝成一场旧账清算。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现在这样挺好。好好干，别松劲。”
祁同伟捧着茶杯：“我在京州做的那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平安县的老百姓过得比以前好，这是我看得见的。至于还能走到哪一步，组织会考虑。我不打算天天琢磨那个。”
高育良慢慢点头：“能把话说到这儿，我就放心了。人往上走，最容易把自己弄丢。位置高了，既可能膨胀，也可能害怕。前者做错事，后者办蠢事。守住自己，不是嘴上讲讲那么简单。”
祁同伟望着杯里浮着的茶叶：“在京州，有人送礼，有人请吃饭，也有人绕着弯子来拉关系。我没接。不是说我不懂人情，是知道一旦接了，麻烦就找上门了。我现在过得挺好，没必要给自己添这个。”
高育良笑了一声：“你想得倒明白。我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要拒绝多少人。见了，人家觉得你欠他；不见，又觉得你故意针对他。领导不好做的地方，不光是做决定。”
“做人更难。”祁同伟接了一句。
“对。”高育良抬手指指他，“这句话说得不差。”
两人喝着茶，又聊到当年带学生的事。高育良说起一个学生写了三万字论文，他打回去五次。那学生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问他是不是专门跟自己过不去。
“我当时就告诉他，我不是针对他，是论文没过关。”高育良说，“后来他把论文改好了，评了优秀。毕业那天还专门来找我，弯腰说了声谢谢。”
祁同伟听得直笑：“老师，我的硕士论文也没少被您退回来。那时候我还觉得您太苛刻，现在想想，您是真想把关。”
“论文这种东西，糊弄不了人。”高育良叹了口气，“我现在偶尔回学校讲课，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可真正听进去的没多少，有人只想混个学分、拿张文凭。以前读书是想弄明白东西，现在更多是为了找工作。”
祁同伟说：“时代肯定变了。不过人有没有本事，时间长了藏不住。光靠关系上去，坐不稳；自己一步一步做出来，站着才踏实。”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认真看了他一眼：“你能这么想，说明这些年没白走。官场里靠关系走得快的人不少，可摔下来也快。走得慢些、每一步踩实的人，路反而长。你就按自己的办法干。”
祁同伟端起酒杯，发现里面还剩一点，便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这一路上，您帮过我不少。没有您当初扶我一把，我也不会走得这么顺。”
“别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高育良笑着摇头，“我只是在你刚起步时帮了一下。后来从公安厅到京州，再到省政府，每一段路都得你自己走。我看着你走过来，可不是我替你走的。”
他们没再摆老师学生的架子，也没谈什么漂亮话。石亚楠刚到京州任职，两人说了几句；全省经济的情况，祁同伟也讲了眼下的判断。话题绕回K省时，高育良问得很细，十二个人怎么落位，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供销合同有没有真正运转，祁同伟都一项项答了。
茶换过一回。吴老师从厨房探出头，提醒他们别坐到太晚。高育良答应得痛快，等她回去，又跟祁同伟多说了几句。
夜已经深了。祁同伟看见老师头发白了不少，坐着时背也有些弯。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有些意思不说，彼此也明白；真说出来，反倒显得轻了。
临走时，高育良送他到门口，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同伟，好好干。碰上难处就打电话，别自己憋着。”
“您早点休息，老师。”祁同伟点头。
他走下楼，外头的夜风吹得人清醒了些。车开出院子后，高育良还站在门边看着，直到车影从街口消失，才转身回屋。
几天后，祁同伟去了汉东最西北面的临北县。
他没带记者，也没让一大群人跟着。车上只有他、秘书和司机。发改委有人报上来，说临北县一个扶贫项目两年没落地，钱早已拨下去，现场却迟迟没有动静。秘书查过之后，事情比最初那几句话复杂得多。项目牵涉几家单位，县里说得找市里，市里又往省里推，拨出去的钱到底去了哪儿，没人能讲清楚。
祁同伟这趟不是来摆调研阵势的。他要亲自看看。
从省城出发，车开了五个多小时。越往山里走，弯道越密。最后那截路没有柏油，车轮压过碎石，车厢里一路颠得人坐不住。
秘书扶住前排座椅，回头问：“祁省长，要不要先给县里打电话，让他们把材料准备好？”
“先别通知一圈人。”祁同伟看着窗外，“到了再说。”
县城出现在山坳里时，已经下午四点多。祁同伟让秘书联系县长，请他陪着在县里走走。县长赶来后，先开口解释项目涉及的单位多，情况还在核实。
祁同伟没当场训人，只问：“两年了，核实到哪一步？”
县长一时答不上来，翻了翻随身带来的材料，指着其中几页说：“具体账目还要跟市里对，有些手续也没完全理顺。”
“那就把能拿出来的先摆清楚。”祁同伟说，“别让我听一圈‘还要对’。钱拨下去了，项目没动起来，总得有人说出卡在哪儿。”
县长应了一声，把材料收好，表示回去再把涉及的情况逐项核对。
祁同伟没有让人立刻把车开走。他让秘书把那些材料先收着，自己沿着主街走了一段。临北县城不大，街两旁是些低矮铺面，有卖杂货的，有卖农资的，也有几家小吃摊。行人不多，铺子门口摆着筐和纸箱，路面上落着些碎屑。
县长跟在一旁，还想说几句项目的事。祁同伟抬手打断他：“先别绕着材料说。你带我走走，看看城里平常是什么样。”
走到十字路口，祁同伟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天色将暗，路边的摊子有人收拾，有人还在招呼客人。他正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目光落到了一座烤炉上。
炉子后面坐着侯亮平。
侯亮平穿着件皱旧的灰夹克，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上沾着黑灰，面前几串羊肉正挨着炭火烤，油滴下去，响了几声。他只顾低头翻动，动作有些迟钝，像是心思根本不在手上。
祁同伟站在几步外，没有马上过去。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神气十足、走到哪儿都一副高高在上样子的侯亮平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显得没精神。烤炉边上人来人往，却没人特意停下来认他。
祁同伟看了他几秒，还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
临北离省城远，藏在山里，连本地人都不愿久待。侯亮平为什么会跑到这里？这个念头转了一下，他大概也明白了。一个刑满释放的人，没工作，没家庭，也没有能依靠的关系，想在偏僻地方找个落脚处，并不奇怪。
他把视线从侯亮平脸上移开，又看了看那几串羊肉。县长还站在身后，秘书也没出声。祁同伟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烤炉跟前停住。
如今再看，隔在他们中间的许多东西，早已不如从前那么重。级别也好，派系也罢，甚至那些当时没法说出口的话，都被年月磨淡了。
能坐下来吃顿饭的人，越来越少。能把旧事说上几句的，更少。
这天晚上，祁同伟去了高育良家。
进屋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吴老师做了四菜一汤，都是他以前爱吃的。高育良没让他寒暄，抬手把对面的椅子拉开。
“别站着了，坐。今天咱俩喝一点。”
祁同伟刚坐下，吴老师就拿过酒瓶，先给高育良斟了半杯，又替祁同伟倒上。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嘴里还嘀咕：“你们两个慢点喝，菜都凉了。”
三只杯子碰到一起。
祁同伟抿了一口。吴老师夹菜给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怎么瘦成这样？你是不是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哪有那么夸张。”祁同伟笑了笑，“事情一多，饭点就顾不上。没什么大毛病。”
高育良把酒杯放回桌面，没接这句闲话，问起区域协调的进展：“你负责的那一摊，现在到哪儿了？”
“还在往前推。”祁同伟把筷子放下，答得很实在，“K省那边，十二个人都安排到位了。宣传组帮当地开了短视频账号，一个月多了五十万粉丝。环保组对上了三个项目，施工队已经进场。农业组给一个贫困县谈下供销合同，东西也卖出去了。”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速度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落了地。”
高育良没有马上说好，也没催他加码。他拿筷子点了点桌沿：“这才对。底下的人刚接手，最怕上头一会儿一个命令。你自己稳住，事情才能稳住。慢一点没关系，别把基础做虚了。”
“我也是这个想法。”祁同伟说，“先把眼前的事干扎实。”
吴老师听着，伸手给高育良添了一筷子菜：“听见没有？人家刚忙完还知道回来吃饭。你倒好，整天惦记工作。”
高育良瞥她一眼：“我问两句工作，就成惦记工作了？”
“你那是问两句吗？刚坐下就问。”
祁同伟没忍住笑出声。桌上的话一下子松快了些。
菜吃到一半，高育良把酒杯转了转。他看了祁同伟好一会儿，才说：“你当了常务副省长以后，来家里的次数少了。以前在京州，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你。现在，一个月也未必碰得上。”
祁同伟夹菜的手顿了顿。那点笑意淡下去，他放下筷子：“老师，对不住。这阵子事情挤在一块儿，我一直没抽出空来看您。”
“我不是追着你要交代。”高育良摆摆手，“你管全省经济，又有区域协调那一块，忙是应该的。今天能坐这儿，就行了。”
吴老师立刻接上：“他嘴上说没怪你，电话里可不是这么回事。你每回打完电话，他都得跟我念叨好一阵。”
“你就不能少拆我的台？”高育良皱眉。
“我说错了吗？”吴老师不服气。
祁同伟端起杯子，朝老师举了举：“那我先赔个不是，再敬您一杯。”
高育良跟他碰杯，喝了一口。这回没再把话题往工作上带。
饭后，吴老师收拾桌子，祁同伟伸手把几只盘子端进厨房。她说不用，他还是把碗摞好，连筷子也一并拿了过去。
“你现在是领导，哪能让你干这个。”吴老师嘴里客气，手上却没拦住。
“在您家，我还当什么领导。”祁同伟把盘子放下，“这些事我又不是不会。”
高育良在客厅喊他：“别忙了，出来坐会儿。”
等祁同伟回来，茶已经泡好。高育良把杯子推到他面前，问起汉东大学老校区。他提到那条梧桐路，祁同伟立刻想起来了。
“我当然记得。那会儿您是法学院教授，我还在读书。总看见您手里夹着本书，走得急，像是下一堂课马上就要开始。”
高育良笑了：“那时候确实忙。带研究生、做课题，还要给本科生上课。可忙的东西跟现在不一样。教书时，论文有对错；到了人事上，想的多半是利弊。”
祁同伟喝了口茶：“您教过那么多学生。您以前还说，汉东政法系统里，有三分之一都是您的学生。”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离谱的话？三分之一，太抬举我了。十分之一都未必有。”高育良看着他，“不过学生是不少。陈海、钟小艾、陈阳、侯亮平，还有你。你们那一届，我一直记得。”
这几个名字摆在面前，祁同伟没有接话。
有些人早就去了别处，有些人跟他渐渐没了往来。关系到了今天，不是想捡回来就能捡回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陈海现在怎么样？”
高育良告诉他，陈海在最高检，已经是司长，工作做得不错。
祁同伟点点头，没有继续打听。那名字他听见了，也就听见了。他不想把饭后的茶喝成一场旧账清算。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现在这样挺好。好好干，别松劲。”
祁同伟捧着茶杯：“我在京州做的那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平安县的老百姓过得比以前好，这是我看得见的。至于还能走到哪一步，组织会考虑。我不打算天天琢磨那个。”
高育良慢慢点头：“能把话说到这儿，我就放心了。人往上走，最容易把自己弄丢。位置高了，既可能膨胀，也可能害怕。前者做错事，后者办蠢事。守住自己，不是嘴上讲讲那么简单。”
祁同伟望着杯里浮着的茶叶：“在京州，有人送礼，有人请吃饭，也有人绕着弯子来拉关系。我没接。不是说我不懂人情，是知道一旦接了，麻烦就找上门了。我现在过得挺好，没必要给自己添这个。”
高育良笑了一声：“你想得倒明白。我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要拒绝多少人。见了，人家觉得你欠他；不见，又觉得你故意针对他。领导不好做的地方，不光是做决定。”
“做人更难。”祁同伟接了一句。
“对。”高育良抬手指指他，“这句话说得不差。”
两人喝着茶，又聊到当年带学生的事。高育良说起一个学生写了三万字论文，他打回去五次。那学生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问他是不是专门跟自己过不去。
“我当时就告诉他，我不是针对他，是论文没过关。”高育良说，“后来他把论文改好了，评了优秀。毕业那天还专门来找我，弯腰说了声谢谢。”
祁同伟听得直笑：“老师，我的硕士论文也没少被您退回来。那时候我还觉得您太苛刻，现在想想，您是真想把关。”
“论文这种东西，糊弄不了人。”高育良叹了口气，“我现在偶尔回学校讲课，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可真正听进去的没多少，有人只想混个学分、拿张文凭。以前读书是想弄明白东西，现在更多是为了找工作。”
祁同伟说：“时代肯定变了。不过人有没有本事，时间长了藏不住。光靠关系上去，坐不稳；自己一步一步做出来，站着才踏实。”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认真看了他一眼：“你能这么想，说明这些年没白走。官场里靠关系走得快的人不少，可摔下来也快。走得慢些、每一步踩实的人，路反而长。你就按自己的办法干。”
祁同伟端起酒杯，发现里面还剩一点，便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这一路上，您帮过我不少。没有您当初扶我一把，我也不会走得这么顺。”
“别把功劳都往我身上推。”高育良笑着摇头，“我只是在你刚起步时帮了一下。后来从公安厅到京州，再到省政府，每一段路都得你自己走。我看着你走过来，可不是我替你走的。”
他们没再摆老师学生的架子，也没谈什么漂亮话。石亚楠刚到京州任职，两人说了几句；全省经济的情况，祁同伟也讲了眼下的判断。话题绕回K省时，高育良问得很细，十二个人怎么落位，项目现在到哪一步，供销合同有没有真正运转，祁同伟都一项项答了。
茶换过一回。吴老师从厨房探出头，提醒他们别坐到太晚。高育良答应得痛快，等她回去，又跟祁同伟多说了几句。
夜已经深了。祁同伟看见老师头发白了不少，坐着时背也有些弯。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有些意思不说，彼此也明白；真说出来，反倒显得轻了。
临走时，高育良送他到门口，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同伟，好好干。碰上难处就打电话，别自己憋着。”
“您早点休息，老师。”祁同伟点头。
他走下楼，外头的夜风吹得人清醒了些。车开出院子后，高育良还站在门边看着，直到车影从街口消失，才转身回屋。
几天后，祁同伟去了汉东最西北面的临北县。
他没带记者，也没让一大群人跟着。车上只有他、秘书和司机。发改委有人报上来，说临北县一个扶贫项目两年没落地，钱早已拨下去，现场却迟迟没有动静。秘书查过之后，事情比最初那几句话复杂得多。项目牵涉几家单位，县里说得找市里，市里又往省里推，拨出去的钱到底去了哪儿，没人能讲清楚。
祁同伟这趟不是来摆调研阵势的。他要亲自看看。
从省城出发，车开了五个多小时。越往山里走，弯道越密。最后那截路没有柏油，车轮压过碎石，车厢里一路颠得人坐不住。
秘书扶住前排座椅，回头问：“祁省长，要不要先给县里打电话，让他们把材料准备好？”
“先别通知一圈人。”祁同伟看着窗外，“到了再说。”
县城出现在山坳里时，已经下午四点多。祁同伟让秘书联系县长，请他陪着在县里走走。县长赶来后，先开口解释项目涉及的单位多，情况还在核实。
祁同伟没当场训人，只问：“两年了，核实到哪一步？”
县长一时答不上来，翻了翻随身带来的材料，指着其中几页说：“具体账目还要跟市里对，有些手续也没完全理顺。”
“那就把能拿出来的先摆清楚。”祁同伟说，“别让我听一圈‘还要对’。钱拨下去了，项目没动起来，总得有人说出卡在哪儿。”
县长应了一声，把材料收好，表示回去再把涉及的情况逐项核对。
祁同伟没有让人立刻把车开走。他让秘书把那些材料先收着，自己沿着主街走了一段。临北县城不大，街两旁是些低矮铺面，有卖杂货的，有卖农资的，也有几家小吃摊。行人不多，铺子门口摆着筐和纸箱，路面上落着些碎屑。
县长跟在一旁，还想说几句项目的事。祁同伟抬手打断他：“先别绕着材料说。你带我走走，看看城里平常是什么样。”
走到十字路口，祁同伟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天色将暗，路边的摊子有人收拾，有人还在招呼客人。他正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目光落到了一座烤炉上。
炉子后面坐着侯亮平。
侯亮平穿着件皱旧的灰夹克，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上沾着黑灰，面前几串羊肉正挨着炭火烤，油滴下去，响了几声。他只顾低头翻动，动作有些迟钝，像是心思根本不在手上。
祁同伟站在几步外，没有马上过去。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神气十足、走到哪儿都一副高高在上样子的侯亮平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显得没精神。烤炉边上人来人往，却没人特意停下来认他。
祁同伟看了他几秒，还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
临北离省城远，藏在山里，连本地人都不愿久待。侯亮平为什么会跑到这里？这个念头转了一下，他大概也明白了。一个刑满释放的人，没工作，没家庭，也没有能依靠的关系，想在偏僻地方找个落脚处，并不奇怪。
他把视线从侯亮平脸上移开，又看了看那几串羊肉。县长还站在身后，秘书也没出声。祁同伟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烤炉跟前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