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09章 移花接木－下
“两匹。”沉舟说。
他站在院门内侧，背靠着门框，视线穿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还有一个是谁。”
“之前来的周文彬。”
周文彬。那个脖子上挂相机的后生。
是刘建国带来的两个手下之一，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花圃看。
刘建国拦了他两次——一次是伸手想摸花的时候，一次是蹲太近了挡了刘建国视线的时候。
都是不动声色的拦法，像赶苍蝇似的，手一摆就过去了。
“两个人。”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灶台上，“比之前少一个。”
沉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人少了，事可能更麻烦。
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是马靴落地的闷响，踩碎了两颗石子。
有人在拍门板上的灰。
“李大夫——李大夫在家吗？”
是刘建国的声音。
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大不小，笑呵呵的，听着像一个邻居来借锄头。
但你仔细听，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下坠。
不是他故意往下坠，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着。
笑归笑，绷归绷，两不耽误。
李莲花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咳出来的红痕。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笑得一脸憨厚。
今天他换了身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周文彬站在他身后半步，背着一个帆布挎包。脖子上的相机不见了。
“刘队长。”李莲花的嘴角弯了弯，“这么早。”
“不早了不早了。”刘建国拱了拱手，“县里的通知下来了，本来想托人捎过来，想想还是自己跑一趟——山路颠，怕把东西颠丢了，不放心。”
他说“不放心”的时候，眼睛从李莲花肩膀上越过去，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极快，快到像是被什么风吹了一下。
但扫过去的方向不是堂屋，不是厨房，不是偏房。
先看的，是院子西南角。
准确地说，是之前摆了一桌子茶的那棵槐树底下。
今天那里什么都没有。
茶桌收了，椅子靠墙摞着，地面干干净净。
然后，他看的才是花圃。
花圃在辰时三刻的太阳底下，一半被院墙的影子遮着，一半露在光里。
影子里那丛花颜色偏暗，光里那丛泛着一层银灰色。
松针铺得均匀，碎叶子撒得疏密得当，土面平整，和旁边的旧土几乎看不出分界。
从院门口看过去，就是一个打理得干净利落的花圃，没什么特别的。
刘建国的目光在花圃上停了不到半息。
然后收回，落回李莲花脸上。
“通知在文彬那儿。”他侧了侧身，从周文彬手里接过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印纸，“县卫生院的公章昨天才盖上，热乎的。”
李莲花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字是油印的，宋体，墨色不太匀。
第二行“兹选派李莲花同志参加县卫生院第三期基层医疗人员培训班”几个字被油墨糊了一小块。
确实是卫生院的通知，公章也是真的。
“麻烦刘队长跑这一趟。”他把通知重新叠好，往袖子里一揣。
“不麻烦不麻烦。”刘建国笑着摆了摆手，“李大夫吃了没？我们在镇上买了几个烧饼，还热着——”
“吃过了。”
“那我讨碗水喝？”
这话接得太顺了。
顺到像是在路边茶馆里闲聊天，顺到如果你不给他倒这碗水，就是你小气。
但李莲花知道，他不是要喝水。他在找理由进院子。
“进来吧。”侧身让开。
刘建国迈过门槛的时候，脚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蹭的。
鞋底上沾的山泥蹭在门槛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跨进去，像是没看见。
周文彬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往花圃方向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低着头跟着往里走。
院子里的东西比之前少了。
这是刘建国进院后的第一反应。
墙角那张竹桌昨天还摆在槐树底下，现在靠在柴垛旁边。
廊下的蒲草坐垫从三个变成了两个，有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了。
晾衣绳上本来挂着几件衣裳，现在一件都没有。
灶台上的药罐也少了。
之前是四个，一溜排开，今天只剩两个。
一个在火上煎着，一个搁在灶台角上，里面还泡着水。
“坐。”李莲花指了指廊下的长凳，“我去倒水。”
他转身往厨房走。
脚步不快不慢，布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外袍的肩线往下塌着，像是架在衣架子上晾了两天没干的衣裳，有点挂不住形状。
刘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李莲花从厨房端了两碗水出来。
一碗递过去，一碗递给周文彬。
周文彬接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碗沿磕在牙上，轻轻一声响。
他低头喝水，不敢抬头。
刘建国端着碗没喝。
他用拇指摩挲着碗沿，像在摸瓷的纹路，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花圃。
“李大夫，你这花圃——打理得真干净。松针铺得匀，不像是风吹乱的。”
李莲花在廊柱上靠住，把身体的一半重量交给柱子。
“山里的风是一阵一阵的。刮一阵，落一阵，乱不起来。”
“也是。”刘建国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
水咽下去之后，他没再说话，只是端着碗，像是在慢慢品那碗白水的味道。
院子忽然安静了一瞬。
厨房里煎药的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下。
院墙外面有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刘建国站起来，很自然地往花圃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院子里随便逛逛。
走到花圃边，蹲下来。
蹲的位置是花圃的南侧，正对中间那丛花的位置。
忘川花还在的时候，母株中间那朵开得最大，经络里的荧光亮得幽幽的。
现在那里长着一丛银叶兰。
叶片狭长，边缘带细锯齿，叶面泛着银灰色。
但状态不对。
“这花……”刘建国歪着头，“怎么蔫了点？”
确实蔫了。
最外层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叶尖往下垂，颜色也比昨天暗了一层。
不是枯黄的那种暗，是绿色还在但光泽没了。
像是被冻过的菠菜，叶肉还是绿的，但叶面上那层光泽被什么吸走了。
李莲花靠在篱笆门上，胳膊交叠在胸前。
他的站姿看起来松松散散的，但交叠在胸前的那双手，手指正掐着另一只手腕上的脉门。
脉跳得太快了，他在压。
“昨夜风大，吹了一晚上。浇点水就缓过来了。山里的花，皮实。”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破绽。
夜里风确实大——忘川花绽放的时候冷香涌了一整夜，花香是被夜风往山谷里推的。
花的状态也确实是风吹过的样子：叶缘卷曲、叶尖下垂，都是被风抽干水分的表现。
至于蔫的程度——风吹一晚上，蔫成这样正合适，不多不少。
如果一点不蔫，反而是怪事。
刘建国盯着花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叶子。
狭长，边缘带细锯齿，叶面泛着银灰色。
和昨天翻过的那张图样一模一样。
再看根部。
松针铺着，碎叶子盖着，看不出什么。
他伸出手，把一根松针拨开。
松针下面，土层表面颜色均匀，和旁边的旧土没什么区别。
他用手指在土面上按了一下。
硬。不是新填的松软，是板结了一段时间的旧土才有的那种硬。
他的表情没有变。
脸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眉头没皱，嘴角没抿，连眼睛都没眯。
但手指在土面上多停了一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皮实。”他笑了一下，“山里什么都皮实。”
周文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花圃边上探头探脑。
他比刘建国高半个头，从高处往下看，花圃里除了松针就是碎叶子，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中间那丛花的叶片——狭长形，边缘带锯齿，叶面泛着银灰色的光。
和昨天刘建国翻的那张旧纸上的图样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摸。
刘建国没回头。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不是推，不是挡，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周文彬的手腕。
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在赶一只停在胳膊上的蚊子。
周文彬的手却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缩回去了。
“走吧。”刘建国说，“李大夫还要收拾行李，别耽误人家工夫。”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和气，和气到有点假。
不是他故意假，是这种和气和他刚才的有落差。
这个落差，让人觉得他的和气是可以随时收起来的，像收一把折扇，啪一声就收了。
李莲花把他们送到门口。
刘建国在院门口站住，转过身。
日头已经升到院墙上面了，他站在光里。
李莲花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李大夫，培训班初九报到。”刘建国说，“后天一早，我让人套车过来接你。”
“不用麻烦。我认得路，自己走。”
“不麻烦。”刘建国笑了笑，“这是组织上的安排，不是我个人的人情。”
“组织上的安排”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奇怪的分量。
像是在说：你不是自己走的。你是被安排的。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慌，没有疑，没有试探，也没有对抗。
就是平平地看了一眼，像看一棵树、一堵墙、一片云。
他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了。”
门关上了。
马蹄声重新响起，比来的时候慢。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往山道上走，马蹄铁磕在碎石上，叮叮当当的。
隔着一道院墙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敲铁。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周文彬终于忍不住了。
“刘队——那花，没问题？”
刘建国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没点，夹在指缝里转了两圈。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息。
“说不上来。”他说。
周文彬一愣。
他跟了刘建国三年，头一回听到从这人嘴里说出“说不上来”四个字。
刘建国说“有问题”他信，说“没问题”他也信，唯独“说不上来”让他心里一紧。
“那您，刚才看了那么久——”
“看的就是这个。”刘建国把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山风一扯就散了。
“花的外形没问题。叶子形状对，颜色对，锯齿对。但状态不对——昨天看是精神的，今天就蔫了。”
“会不会真是风吹的？”
“风吹的是叶，不是根。”刘建国咬着烟嘴，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花的叶子蔫归蔫，根部的土是硬的。新填的土松，旧土硬——这是常识。他那花圃的土全是硬的，说明没动过。如果花被移走了，土一定是松的。”
这条逻辑链条在周文彬脑子里转了两圈，没转通。
但他不敢再问了。
他怕刘建国嫌他笨。
更重要的是，他也明白，刘建国说“说不上来”的时候，不是想不明白，是想明白了，只是没有证据把想明白的东西钉死。
果然，刘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
“太巧了。”他说。
“我们今天来，花就蔫了。所有合理的解释都在他那一边——风大、太阳晒、浇水不够——每一条都说得通。但每一条都对他太有利了。”
“会不会真是巧合？”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信巧合。”刘建国冷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轻到周文彬几乎没听见，“巧合是安排出来的。只不过有的人安排得粗糙，有的人安排得精细。他这个，属于精细的。”
周文彬张了张嘴，想说“那为什么刚才不直接戳穿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问。
他知道刘建国最烦别人质疑他的判断。
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刘建国之所以不戳穿，一定有不戳穿的理由。
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只看眼前。
沉默了片刻，刘建国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早上，你在院墙外面看花圃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周文彬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早上刚进院子的时候，他闻到过一股极淡的苦味。
是厨房里飘出来的药汤味。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药味。李大夫在煎药。”
“对。药味。”刘建国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没有花香。昨晚，整个山谷都有香味。但现在，什么味道都没有。”
周文彬的脸色变了。
“您是说花被换了？”
“我没说。”刘建国把碾灭的烟头捡起来揣进口袋里。
“花被换了就得有两丛长得一模一样的花。一丛忘川花，一丛用来替换的野花。他要是有这个准备，说明他早就防着我们了。”
这两句话之间的因果关系，周文彬没有完全跟上。但结论他听懂了。
“给上面发报。”
周文彬赶紧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
“花有问题。人可能也有问题。这个李莲花——查他的来历、行医的资质、什么时候来的莲花楼。每一张纸都翻出来。”
“是。”
“还有。”刘建国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文彬，“建议提前行动。就说目标物已被惊动，再等下去人花都可能转移。请示，越快越好。”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踩了两圈，然后往山下走去。
周文彬赶紧爬上自己的马，跟在后面。
山道两边的松树把日光筛成碎金，洒在马背上，洒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马蹄声渐渐远了。
刘建国没有回头。
他知道今天看到的那个花圃，从任何证据角度来说都没有问题。
土是硬的，花是对的，萎蔫可以用风吹日晒来解释，一切都是合理的。
但花圃里没有香味。昨晚那股铺天盖地的冷香，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花可以被替换，土可以被伪装，但香味是藏不住的，也是伪造不了的。
没有香味，才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他站在院门内侧，背靠着门框，视线穿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
“还有一个是谁。”
“之前来的周文彬。”
周文彬。那个脖子上挂相机的后生。
是刘建国带来的两个手下之一，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花圃看。
刘建国拦了他两次——一次是伸手想摸花的时候，一次是蹲太近了挡了刘建国视线的时候。
都是不动声色的拦法，像赶苍蝇似的，手一摆就过去了。
“两个人。”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灶台上，“比之前少一个。”
沉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人少了，事可能更麻烦。
马蹄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紧接着是马靴落地的闷响，踩碎了两颗石子。
有人在拍门板上的灰。
“李大夫——李大夫在家吗？”
是刘建国的声音。
和之前一模一样，不大不小，笑呵呵的，听着像一个邻居来借锄头。
但你仔细听，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下坠。
不是他故意往下坠，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着。
笑归笑，绷归绷，两不耽误。
李莲花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遮住手腕上咳出来的红痕。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刘建国站在门口，笑得一脸憨厚。
今天他换了身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周文彬站在他身后半步，背着一个帆布挎包。脖子上的相机不见了。
“刘队长。”李莲花的嘴角弯了弯，“这么早。”
“不早了不早了。”刘建国拱了拱手，“县里的通知下来了，本来想托人捎过来，想想还是自己跑一趟——山路颠，怕把东西颠丢了，不放心。”
他说“不放心”的时候，眼睛从李莲花肩膀上越过去，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极快，快到像是被什么风吹了一下。
但扫过去的方向不是堂屋，不是厨房，不是偏房。
先看的，是院子西南角。
准确地说，是之前摆了一桌子茶的那棵槐树底下。
今天那里什么都没有。
茶桌收了，椅子靠墙摞着，地面干干净净。
然后，他看的才是花圃。
花圃在辰时三刻的太阳底下，一半被院墙的影子遮着，一半露在光里。
影子里那丛花颜色偏暗，光里那丛泛着一层银灰色。
松针铺得均匀，碎叶子撒得疏密得当，土面平整，和旁边的旧土几乎看不出分界。
从院门口看过去，就是一个打理得干净利落的花圃，没什么特别的。
刘建国的目光在花圃上停了不到半息。
然后收回，落回李莲花脸上。
“通知在文彬那儿。”他侧了侧身，从周文彬手里接过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印纸，“县卫生院的公章昨天才盖上，热乎的。”
李莲花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字是油印的，宋体，墨色不太匀。
第二行“兹选派李莲花同志参加县卫生院第三期基层医疗人员培训班”几个字被油墨糊了一小块。
确实是卫生院的通知，公章也是真的。
“麻烦刘队长跑这一趟。”他把通知重新叠好，往袖子里一揣。
“不麻烦不麻烦。”刘建国笑着摆了摆手，“李大夫吃了没？我们在镇上买了几个烧饼，还热着——”
“吃过了。”
“那我讨碗水喝？”
这话接得太顺了。
顺到像是在路边茶馆里闲聊天，顺到如果你不给他倒这碗水，就是你小气。
但李莲花知道，他不是要喝水。他在找理由进院子。
“进来吧。”侧身让开。
刘建国迈过门槛的时候，脚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蹭的。
鞋底上沾的山泥蹭在门槛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跨进去，像是没看见。
周文彬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往花圃方向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低着头跟着往里走。
院子里的东西比之前少了。
这是刘建国进院后的第一反应。
墙角那张竹桌昨天还摆在槐树底下，现在靠在柴垛旁边。
廊下的蒲草坐垫从三个变成了两个，有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了。
晾衣绳上本来挂着几件衣裳，现在一件都没有。
灶台上的药罐也少了。
之前是四个，一溜排开，今天只剩两个。
一个在火上煎着，一个搁在灶台角上，里面还泡着水。
“坐。”李莲花指了指廊下的长凳，“我去倒水。”
他转身往厨房走。
脚步不快不慢，布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外袍的肩线往下塌着，像是架在衣架子上晾了两天没干的衣裳，有点挂不住形状。
刘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李莲花从厨房端了两碗水出来。
一碗递过去，一碗递给周文彬。
周文彬接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碗沿磕在牙上，轻轻一声响。
他低头喝水，不敢抬头。
刘建国端着碗没喝。
他用拇指摩挲着碗沿，像在摸瓷的纹路，眼睛看着院子里的花圃。
“李大夫，你这花圃——打理得真干净。松针铺得匀，不像是风吹乱的。”
李莲花在廊柱上靠住，把身体的一半重量交给柱子。
“山里的风是一阵一阵的。刮一阵，落一阵，乱不起来。”
“也是。”刘建国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
水咽下去之后，他没再说话，只是端着碗，像是在慢慢品那碗白水的味道。
院子忽然安静了一瞬。
厨房里煎药的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下。
院墙外面有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刘建国站起来，很自然地往花圃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院子里随便逛逛。
走到花圃边，蹲下来。
蹲的位置是花圃的南侧，正对中间那丛花的位置。
忘川花还在的时候，母株中间那朵开得最大，经络里的荧光亮得幽幽的。
现在那里长着一丛银叶兰。
叶片狭长，边缘带细锯齿，叶面泛着银灰色。
但状态不对。
“这花……”刘建国歪着头，“怎么蔫了点？”
确实蔫了。
最外层的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叶尖往下垂，颜色也比昨天暗了一层。
不是枯黄的那种暗，是绿色还在但光泽没了。
像是被冻过的菠菜，叶肉还是绿的，但叶面上那层光泽被什么吸走了。
李莲花靠在篱笆门上，胳膊交叠在胸前。
他的站姿看起来松松散散的，但交叠在胸前的那双手，手指正掐着另一只手腕上的脉门。
脉跳得太快了，他在压。
“昨夜风大，吹了一晚上。浇点水就缓过来了。山里的花，皮实。”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破绽。
夜里风确实大——忘川花绽放的时候冷香涌了一整夜，花香是被夜风往山谷里推的。
花的状态也确实是风吹过的样子：叶缘卷曲、叶尖下垂，都是被风抽干水分的表现。
至于蔫的程度——风吹一晚上，蔫成这样正合适，不多不少。
如果一点不蔫，反而是怪事。
刘建国盯着花看了很久。
他看的是叶子。
狭长，边缘带细锯齿，叶面泛着银灰色。
和昨天翻过的那张图样一模一样。
再看根部。
松针铺着，碎叶子盖着，看不出什么。
他伸出手，把一根松针拨开。
松针下面，土层表面颜色均匀，和旁边的旧土没什么区别。
他用手指在土面上按了一下。
硬。不是新填的松软，是板结了一段时间的旧土才有的那种硬。
他的表情没有变。
脸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眉头没皱，嘴角没抿，连眼睛都没眯。
但手指在土面上多停了一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皮实。”他笑了一下，“山里什么都皮实。”
周文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花圃边上探头探脑。
他比刘建国高半个头，从高处往下看，花圃里除了松针就是碎叶子，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中间那丛花的叶片——狭长形，边缘带锯齿，叶面泛着银灰色的光。
和昨天刘建国翻的那张旧纸上的图样一模一样。
他伸手想摸。
刘建国没回头。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不是推，不是挡，是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周文彬的手腕。
动作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在赶一只停在胳膊上的蚊子。
周文彬的手却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缩回去了。
“走吧。”刘建国说，“李大夫还要收拾行李，别耽误人家工夫。”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和气，和气到有点假。
不是他故意假，是这种和气和他刚才的有落差。
这个落差，让人觉得他的和气是可以随时收起来的，像收一把折扇，啪一声就收了。
李莲花把他们送到门口。
刘建国在院门口站住，转过身。
日头已经升到院墙上面了，他站在光里。
李莲花站在门框的阴影里。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
“李大夫，培训班初九报到。”刘建国说，“后天一早，我让人套车过来接你。”
“不用麻烦。我认得路，自己走。”
“不麻烦。”刘建国笑了笑，“这是组织上的安排，不是我个人的人情。”
“组织上的安排”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很奇怪的分量。
像是在说：你不是自己走的。你是被安排的。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慌，没有疑，没有试探，也没有对抗。
就是平平地看了一眼，像看一棵树、一堵墙、一片云。
他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了。”
门关上了。
马蹄声重新响起，比来的时候慢。
两匹马不紧不慢地往山道上走，马蹄铁磕在碎石上，叮叮当当的。
隔着一道院墙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敲铁。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周文彬终于忍不住了。
“刘队——那花，没问题？”
刘建国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没点，夹在指缝里转了两圈。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息。
“说不上来。”他说。
周文彬一愣。
他跟了刘建国三年，头一回听到从这人嘴里说出“说不上来”四个字。
刘建国说“有问题”他信，说“没问题”他也信，唯独“说不上来”让他心里一紧。
“那您，刚才看了那么久——”
“看的就是这个。”刘建国把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山风一扯就散了。
“花的外形没问题。叶子形状对，颜色对，锯齿对。但状态不对——昨天看是精神的，今天就蔫了。”
“会不会真是风吹的？”
“风吹的是叶，不是根。”刘建国咬着烟嘴，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花的叶子蔫归蔫，根部的土是硬的。新填的土松，旧土硬——这是常识。他那花圃的土全是硬的，说明没动过。如果花被移走了，土一定是松的。”
这条逻辑链条在周文彬脑子里转了两圈，没转通。
但他不敢再问了。
他怕刘建国嫌他笨。
更重要的是，他也明白，刘建国说“说不上来”的时候，不是想不明白，是想明白了，只是没有证据把想明白的东西钉死。
果然，刘建国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
“太巧了。”他说。
“我们今天来，花就蔫了。所有合理的解释都在他那一边——风大、太阳晒、浇水不够——每一条都说得通。但每一条都对他太有利了。”
“会不会真是巧合？”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信巧合。”刘建国冷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轻到周文彬几乎没听见，“巧合是安排出来的。只不过有的人安排得粗糙，有的人安排得精细。他这个，属于精细的。”
周文彬张了张嘴，想说“那为什么刚才不直接戳穿他”。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敢问。
他知道刘建国最烦别人质疑他的判断。
但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刘建国之所以不戳穿，一定有不戳穿的理由。
这个人做事，从来不只看眼前。
沉默了片刻，刘建国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早上，你在院墙外面看花圃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周文彬愣了一下，努力回想。
早上刚进院子的时候，他闻到过一股极淡的苦味。
是厨房里飘出来的药汤味。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药味。李大夫在煎药。”
“对。药味。”刘建国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没有花香。昨晚，整个山谷都有香味。但现在，什么味道都没有。”
周文彬的脸色变了。
“您是说花被换了？”
“我没说。”刘建国把碾灭的烟头捡起来揣进口袋里。
“花被换了就得有两丛长得一模一样的花。一丛忘川花，一丛用来替换的野花。他要是有这个准备，说明他早就防着我们了。”
这两句话之间的因果关系，周文彬没有完全跟上。但结论他听懂了。
“给上面发报。”
周文彬赶紧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
“花有问题。人可能也有问题。这个李莲花——查他的来历、行医的资质、什么时候来的莲花楼。每一张纸都翻出来。”
“是。”
“还有。”刘建国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文彬，“建议提前行动。就说目标物已被惊动，再等下去人花都可能转移。请示，越快越好。”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踩了两圈，然后往山下走去。
周文彬赶紧爬上自己的马，跟在后面。
山道两边的松树把日光筛成碎金，洒在马背上，洒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马蹄声渐渐远了。
刘建国没有回头。
他知道今天看到的那个花圃，从任何证据角度来说都没有问题。
土是硬的，花是对的，萎蔫可以用风吹日晒来解释，一切都是合理的。
但花圃里没有香味。昨晚那股铺天盖地的冷香，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花可以被替换，土可以被伪装，但香味是藏不住的，也是伪造不了的。
没有香味，才是最说不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