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史：鲁班筑天 第161章 GDP的数字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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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的春天，梁守拙坐在省建筑设计院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A3大小的施工图，手中的红笔在一个节点大样上反复描画。窗外，挖掘机的轰鸣声从城东传来，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守拙，你看新闻了吗？隔壁工位的陈工探过头来，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经济参考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一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43% 。
梁守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今年才三十二岁，但常年伏案画图，眼睛已经不如从前。又过热了？
何止是过热。陈工压低声音，听说上面要收紧银根了。钢铁、水泥、电解铝，三个行业重点调控。咱们设计院的日子，怕是要变一变了。
梁守拙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他正在画的是一栋六层住宅楼的楼梯间大样，这种东西在院里的项目里已经算不上什么有意思的活儿了。2003年非典之后，全国的建设工地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挖地基。省院去年一年出了四百多套施工图， residential占了七成。但真正让梁守拙在意的，不是这些密密麻麻的住宅楼。
他在意的，是那些正在全国各大城市拔地而起的。
央视新大楼的设计方案已经在2002年底揭晓了——荷兰人库哈斯的作品，两座倾斜的塔楼在空中对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字形。梁守拙在《建筑学报》上看到那张效果图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不是被震撼，而是被吓到了。
根据我国抗震规范Gb-2001第3.4.1条规定：建筑设计应符合抗震概念设计的要求，不应采用严重不规则的设计方案。这条规定为强制性条文。
他把那一期学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在工作笔记上写了一行字： 形式追随重力。任何无视结构逻辑的建筑，终将被重力惩罚。
这行字，他后来用铅笔贴在了工位隔板的最高处，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
四月的北京，宏观调控的风暴正式来临。
2004年4月27日，国务院发出通知，决定适当提高钢铁、电解铝、水泥、房地产开发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资本金比例。钢铁由25%提高到40%以上；水泥、电解铝、房地产开发均由20%提高到35%以上。
消息传到省院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院长赵德铭召开全院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同志们，形势大家都清楚了。赵德铭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建筑系毕业生，在省院干了二十年，从画图员一直做到院长。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带着分量。中央宏观调控，管紧信贷和土地两个闸门。今年全国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要从43%往下降。咱们院的项目，有些可能要缓一缓，有些可能要停。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是，有一种项目不会停。那就是城市地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德铭抬手压了压：各地政府都清楚，经济要降温，但政绩不能降温。越是宏观调控，他们越想搞几个标志性建筑出来。你们看看，国家大剧院刚完工，cctV新大楼刚开工，各个省会城市都在竞标什么第一高楼城市之门文化中心……这些项目的特点是——投资大、周期长、但甲方有钱，而且是政府的钱。
他看向结构室的主任刘远征：老刘，你觉得这种项目，结构上有什么要注意的？
刘远征是个老工程师，五十三岁了，经历过唐山大地震后的全国建筑抗震大检查。他沉吟片刻说：一个字——险。这些地标建筑，为了追求震撼效果，造型一个比一个奇，结构一个比一个复杂。咱们做结构的，最怕的就是甲方拿着一个外国大师的效果图过来说：就照这个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会意的笑声。
梁守拙坐在角落里，没有笑。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了一行字： 越疯狂的时代，越需要清醒的人。
宏观调控的影响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五月中旬，省院原定的三个住宅项目同时被甲方通知暂缓启动。理由出奇一致——贷款批不下来了。 根据国务院通知，房地产开发项目资本金比例从20%提高到35%及以上，银行对不符合要求的项目停止放贷。
一时间，院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画图员们开始担心年终奖，工程师们开始担心项目提成。几个年轻的设计师甚至悄悄开始投简历，准备跳槽去南方。
但梁守拙反而忙了起来。
原因是——赵德铭在会上说的那番话应验了。宏观调控之后，各地政府果然把宝押在了城市地标上。经济要降温？那就建一个更壮观的文化中心、一座更气派的会展中心、一个更高更奇的地标建筑来提振信心。
省城也不例外。
六月初，市政府正式下发文件： 根据《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固定资产投资项目的通知》（国办发〔2004〕38号），全省清理违规项目的同时，批准启动两个重点公共文化设施项目——一个是省博物馆新馆，一个是滨江区会展中心。
这两个项目，市里明确要求——要成为省城的新名片。赵德铭在一次小范围的项目碰头会上说，设计方案的竞标，面向全国。咱们省院，要争其中一个。
梁守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走廊里端着水杯去接热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水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地标项目。
他在省院干了五年，从画图员到助理工程师再到项目负责人，画过的图纸摞起来比他还高。但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项目。那些住宅楼、办公楼、商场，在建筑学的意义上，都是的建筑——它们满足功能，但不创造意义。
而地标不同。地标是一座城市的宣言，是一个时代的签名。
他放下水杯，回到工位，翻开笔记本，在那行越疯狂的时代，越需要清醒的人下面，又添了一行：
如果不能力挽狂澜，至少要在洪流中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三个月，梁守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白天他正常完成手头的住宅项目收尾工作，晚上则一头扎进资料室，翻阅一切能找到的关于大跨度公共建筑的结构文献。
他读完了全部三期《建筑学报》上关于国家大剧院结构设计的争论文章，读完了刘锡良教授关于大跨度空间结构的专着，甚至还托人从北京带回来一本英文原版——大卫·比尔韦尔写的《Structure in Architecture》。
他在笔记中写道：大跨度建筑的本质，是人类用最小的材料跨越最大的空间。从罗马万神殿到圣索菲亚大教堂，从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到伦敦水晶宫，再到今天的国家体育场——每一次跨越，都是材料与力学的极限博弈。但有一件事从未改变：重力从不让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省院四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有一个人也在为同一个项目做着准备。
那个人叫王德盛。
王德盛比梁守拙大两岁，1999年从德国亚琛工业大学留学归来，带着一个国际建筑设计硕士学位和满脑子的西方建筑理念。他在省院是出了名的——穿西装上班，喝咖啡不加糖，说话时不时蹦出几个德语词。他的设计方案永远有一个共同特点：大、高、奇。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是王德盛挂在嘴边的话。但他理解的音乐，是瓦格纳的——那种恢弘、壮丽、让人窒息的音浪。
梁守拙理解的音乐，是古琴——七根弦，二十个徽位，一声泛音可以让人听见天地。
两个人，两种建筑观，注定要在即将到来的地标竞标中正面碰撞。
七月的一个傍晚，梁守拙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在走廊里遇到了王德盛。王德盛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色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从四楼走下来。
守拙，还在加班？王德盛微笑着打招呼，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嗯，在看些资料。梁守拙点点头。
滨江会展中心的项目，你知道了吧？王德盛靠在栏杆上，不经意似的说道，我正在准备方案。打算做一个——超大跨度的张拉膜结构，像一只展翅的飞鸟。德国那边有一本新书，讲自由曲面找形的，我托人从慕尼黑带回来了。
梁守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德盛微微变色的话：
德盛，膜结构的找形是第一步。但你有没有想过，滨江那个地块，夏季主导风向是东南风，阵风等级八级？一个超大面积的自由曲面膜，风荷载怎么算？
王德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风荷载当然要考虑。这个问题我有团队在做。
梁守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还能感觉到王德盛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
回到宿舍——他至今仍住在院里的单身宿舍，虽然林若溪早就搬到了他在城南租的小公寓——梁守拙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比尔韦尔的书，在一页关于悬索结构风致振动的章节旁边，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自由曲面不是自由放任。每一根曲线都必须有力学的根基，否则风会替重力执行惩罚。
窗外，省城的夜色被霓虹灯染成了紫红色。远处，一座在建的超高层建筑顶部闪着航空障碍灯，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明灭。
梁守拙合上书，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那栋还没有建起来的会展中心——或者说，他看见了它可能被建成的样子，和他不希望它被建成的样子。
这两种影像，在他的脑海中交叠、碰撞，如同两个时代的建筑理念在他一个人的头脑里打仗。
他不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退。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若溪发来的短信：
今天院里的会上说了，滨江会展中心的设计竞标，下个月正式启动。你有信心吗？
梁守拙拿起手机，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在看书。
林若溪太了解他了。她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我不仅要有信心，我还要有根据。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发来一条：
冰箱里有绿豆汤，热一下再喝。别熬夜。
梁守拙笑了笑，起身走向厨房。路过书桌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摊在桌上的笔记本。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自由曲面不是自由放任。
他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关于建筑的。
这也是关于一个人的。
八月的第一个周一，省建筑设计院正式召开滨江会展中心项目竞标动员会。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赵德铭站在投影仪前面，背后是一张巨大的滨江区规划图——一条宽阔的江面横贯画面，北岸是老城区的灰瓦白墙，南岸是刚刚填出来的新城用地。会展中心的位置被红色箭头标出，恰好卡在江岸转弯处的一块三角形用地上。
这块地，是市规划局专门划出来的。赵德铭用激光笔指着那个位置，三面环路，一面临江。地块面积约八万平方米，建筑限高五十米，但市政府的意思是——要有视觉冲击力。原话是：要让每一个从江北过江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这座城市在往前走。
他放下激光笔，看着在座的设计师们。
院里的决定是：组织三个方案参与院内预选。通过预选的方案，代表省院参加全国竞标。
三个方案——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组，王德盛牵头。第二组，梁守拙牵头。第三组，李维明牵头。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各自点头。李维明是结构室的一个老工程师，五十岁出头，做事稳当但缺乏锐气。王德盛则明显兴奋起来——他转头看了梁守拙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梁守拙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规划图上。那块三角形用地的形状、朝向、周边环境——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算了。
三角形。临江。八级阵风。软土地基。
这四个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组合成了一道复杂的力学方程。
散会后，林若溪找到他。她现在是院里暖通组的主力工程师，三十岁出头，干练利落，说话从不绕弯子。
那块地的风环境我查了一下。她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张手写的纸，根据省气象局的历史数据，滨江地块夏季极端风速可以达到每秒二十二米，相当于九级风。如果做超大面积的轻型屋面结构，风荷载的计算至少要比常规值放大1.5到2倍。
梁守拙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林若溪。
你是在帮我？
我在帮这座城市的钱不被浪费。林若溪说完，转身走了。
梁守拙握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像是她这个人一样——温柔但不含糊。
他把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转身走向资料室。
竞标倒计时，开始了。
钩子： 在走廊的另一头，王德盛正在打一个国际长途。电话那头，是他在亚琛工大读书时的导师——德国着名结构工程师施莱希教授的助手。告诉教授，我需要一个关于自由曲面索膜结构风荷载的专项咨询。费用不是问题。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梁守拙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场竞标，他志在必得。
守拙，你看新闻了吗？隔壁工位的陈工探过头来，手里攥着一份当天的《经济参考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一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43% 。
梁守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今年才三十二岁，但常年伏案画图，眼睛已经不如从前。又过热了？
何止是过热。陈工压低声音，听说上面要收紧银根了。钢铁、水泥、电解铝，三个行业重点调控。咱们设计院的日子，怕是要变一变了。
梁守拙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他正在画的是一栋六层住宅楼的楼梯间大样，这种东西在院里的项目里已经算不上什么有意思的活儿了。2003年非典之后，全国的建设工地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在挖地基。省院去年一年出了四百多套施工图， residential占了七成。但真正让梁守拙在意的，不是这些密密麻麻的住宅楼。
他在意的，是那些正在全国各大城市拔地而起的。
央视新大楼的设计方案已经在2002年底揭晓了——荷兰人库哈斯的作品，两座倾斜的塔楼在空中对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字形。梁守拙在《建筑学报》上看到那张效果图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不是被震撼，而是被吓到了。
根据我国抗震规范Gb-2001第3.4.1条规定：建筑设计应符合抗震概念设计的要求，不应采用严重不规则的设计方案。这条规定为强制性条文。
他把那一期学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在工作笔记上写了一行字： 形式追随重力。任何无视结构逻辑的建筑，终将被重力惩罚。
这行字，他后来用铅笔贴在了工位隔板的最高处，每天一抬头就能看见。
四月的北京，宏观调控的风暴正式来临。
2004年4月27日，国务院发出通知，决定适当提高钢铁、电解铝、水泥、房地产开发固定资产投资项目资本金比例。钢铁由25%提高到40%以上；水泥、电解铝、房地产开发均由20%提高到35%以上。
消息传到省院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底了。院长赵德铭召开全院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同志们，形势大家都清楚了。赵德铭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建筑系毕业生，在省院干了二十年，从画图员一直做到院长。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带着分量。中央宏观调控，管紧信贷和土地两个闸门。今年全国的固定资产投资增速要从43%往下降。咱们院的项目，有些可能要缓一缓，有些可能要停。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是，有一种项目不会停。那就是城市地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德铭抬手压了压：各地政府都清楚，经济要降温，但政绩不能降温。越是宏观调控，他们越想搞几个标志性建筑出来。你们看看，国家大剧院刚完工，cctV新大楼刚开工，各个省会城市都在竞标什么第一高楼城市之门文化中心……这些项目的特点是——投资大、周期长、但甲方有钱，而且是政府的钱。
他看向结构室的主任刘远征：老刘，你觉得这种项目，结构上有什么要注意的？
刘远征是个老工程师，五十三岁了，经历过唐山大地震后的全国建筑抗震大检查。他沉吟片刻说：一个字——险。这些地标建筑，为了追求震撼效果，造型一个比一个奇，结构一个比一个复杂。咱们做结构的，最怕的就是甲方拿着一个外国大师的效果图过来说：就照这个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会意的笑声。
梁守拙坐在角落里，没有笑。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下了一行字： 越疯狂的时代，越需要清醒的人。
宏观调控的影响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五月中旬，省院原定的三个住宅项目同时被甲方通知暂缓启动。理由出奇一致——贷款批不下来了。 根据国务院通知，房地产开发项目资本金比例从20%提高到35%及以上，银行对不符合要求的项目停止放贷。
一时间，院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画图员们开始担心年终奖，工程师们开始担心项目提成。几个年轻的设计师甚至悄悄开始投简历，准备跳槽去南方。
但梁守拙反而忙了起来。
原因是——赵德铭在会上说的那番话应验了。宏观调控之后，各地政府果然把宝押在了城市地标上。经济要降温？那就建一个更壮观的文化中心、一座更气派的会展中心、一个更高更奇的地标建筑来提振信心。
省城也不例外。
六月初，市政府正式下发文件： 根据《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固定资产投资项目的通知》（国办发〔2004〕38号），全省清理违规项目的同时，批准启动两个重点公共文化设施项目——一个是省博物馆新馆，一个是滨江区会展中心。
这两个项目，市里明确要求——要成为省城的新名片。赵德铭在一次小范围的项目碰头会上说，设计方案的竞标，面向全国。咱们省院，要争其中一个。
梁守拙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走廊里端着水杯去接热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水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地标项目。
他在省院干了五年，从画图员到助理工程师再到项目负责人，画过的图纸摞起来比他还高。但他从来没有参与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项目。那些住宅楼、办公楼、商场，在建筑学的意义上，都是的建筑——它们满足功能，但不创造意义。
而地标不同。地标是一座城市的宣言，是一个时代的签名。
他放下水杯，回到工位，翻开笔记本，在那行越疯狂的时代，越需要清醒的人下面，又添了一行：
如果不能力挽狂澜，至少要在洪流中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三个月，梁守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白天他正常完成手头的住宅项目收尾工作，晚上则一头扎进资料室，翻阅一切能找到的关于大跨度公共建筑的结构文献。
他读完了全部三期《建筑学报》上关于国家大剧院结构设计的争论文章，读完了刘锡良教授关于大跨度空间结构的专着，甚至还托人从北京带回来一本英文原版——大卫·比尔韦尔写的《Structure in Architecture》。
他在笔记中写道：大跨度建筑的本质，是人类用最小的材料跨越最大的空间。从罗马万神殿到圣索菲亚大教堂，从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到伦敦水晶宫，再到今天的国家体育场——每一次跨越，都是材料与力学的极限博弈。但有一件事从未改变：重力从不让步。
他不知道的是，在省院四楼的另一间办公室里，有一个人也在为同一个项目做着准备。
那个人叫王德盛。
王德盛比梁守拙大两岁，1999年从德国亚琛工业大学留学归来，带着一个国际建筑设计硕士学位和满脑子的西方建筑理念。他在省院是出了名的——穿西装上班，喝咖啡不加糖，说话时不时蹦出几个德语词。他的设计方案永远有一个共同特点：大、高、奇。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这是王德盛挂在嘴边的话。但他理解的音乐，是瓦格纳的——那种恢弘、壮丽、让人窒息的音浪。
梁守拙理解的音乐，是古琴——七根弦，二十个徽位，一声泛音可以让人听见天地。
两个人，两种建筑观，注定要在即将到来的地标竞标中正面碰撞。
七月的一个傍晚，梁守拙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在走廊里遇到了王德盛。王德盛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色衬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从四楼走下来。
守拙，还在加班？王德盛微笑着打招呼，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个不太熟的同事。
嗯，在看些资料。梁守拙点点头。
滨江会展中心的项目，你知道了吧？王德盛靠在栏杆上，不经意似的说道，我正在准备方案。打算做一个——超大跨度的张拉膜结构，像一只展翅的飞鸟。德国那边有一本新书，讲自由曲面找形的，我托人从慕尼黑带回来了。
梁守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德盛微微变色的话：
德盛，膜结构的找形是第一步。但你有没有想过，滨江那个地块，夏季主导风向是东南风，阵风等级八级？一个超大面积的自由曲面膜，风荷载怎么算？
王德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风荷载当然要考虑。这个问题我有团队在做。
梁守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走出去很远之后，还能感觉到王德盛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
回到宿舍——他至今仍住在院里的单身宿舍，虽然林若溪早就搬到了他在城南租的小公寓——梁守拙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比尔韦尔的书，在一页关于悬索结构风致振动的章节旁边，用铅笔写下了一行字：
自由曲面不是自由放任。每一根曲线都必须有力学的根基，否则风会替重力执行惩罚。
窗外，省城的夜色被霓虹灯染成了紫红色。远处，一座在建的超高层建筑顶部闪着航空障碍灯，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明灭。
梁守拙合上书，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见了那栋还没有建起来的会展中心——或者说，他看见了它可能被建成的样子，和他不希望它被建成的样子。
这两种影像，在他的脑海中交叠、碰撞，如同两个时代的建筑理念在他一个人的头脑里打仗。
他不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退。
桌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若溪发来的短信：
今天院里的会上说了，滨江会展中心的设计竞标，下个月正式启动。你有信心吗？
梁守拙拿起手机，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在看书。
林若溪太了解他了。她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是——我不仅要有信心，我还要有根据。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又发来一条：
冰箱里有绿豆汤，热一下再喝。别熬夜。
梁守拙笑了笑，起身走向厨房。路过书桌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摊在桌上的笔记本。那行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自由曲面不是自由放任。
他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关于建筑的。
这也是关于一个人的。
八月的第一个周一，省建筑设计院正式召开滨江会展中心项目竞标动员会。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赵德铭站在投影仪前面，背后是一张巨大的滨江区规划图——一条宽阔的江面横贯画面，北岸是老城区的灰瓦白墙，南岸是刚刚填出来的新城用地。会展中心的位置被红色箭头标出，恰好卡在江岸转弯处的一块三角形用地上。
这块地，是市规划局专门划出来的。赵德铭用激光笔指着那个位置，三面环路，一面临江。地块面积约八万平方米，建筑限高五十米，但市政府的意思是——要有视觉冲击力。原话是：要让每一个从江北过江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这座城市在往前走。
他放下激光笔，看着在座的设计师们。
院里的决定是：组织三个方案参与院内预选。通过预选的方案，代表省院参加全国竞标。
三个方案——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组，王德盛牵头。第二组，梁守拙牵头。第三组，李维明牵头。
被点到名的三个人各自点头。李维明是结构室的一个老工程师，五十岁出头，做事稳当但缺乏锐气。王德盛则明显兴奋起来——他转头看了梁守拙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芒。
梁守拙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规划图上。那块三角形用地的形状、朝向、周边环境——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运算了。
三角形。临江。八级阵风。软土地基。
这四个关键词，在他的脑海中组合成了一道复杂的力学方程。
散会后，林若溪找到他。她现在是院里暖通组的主力工程师，三十岁出头，干练利落，说话从不绕弯子。
那块地的风环境我查了一下。她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张手写的纸，根据省气象局的历史数据，滨江地块夏季极端风速可以达到每秒二十二米，相当于九级风。如果做超大面积的轻型屋面结构，风荷载的计算至少要比常规值放大1.5到2倍。
梁守拙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林若溪。
你是在帮我？
我在帮这座城市的钱不被浪费。林若溪说完，转身走了。
梁守拙握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清秀而有力，像是她这个人一样——温柔但不含糊。
他把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转身走向资料室。
竞标倒计时，开始了。
钩子： 在走廊的另一头，王德盛正在打一个国际长途。电话那头，是他在亚琛工大读书时的导师——德国着名结构工程师施莱希教授的助手。告诉教授，我需要一个关于自由曲面索膜结构风荷载的专项咨询。费用不是问题。他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梁守拙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场竞标，他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