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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海情途 第473章 打不过换词儿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收紧。

    这一仗,他不能继续往下打了。

    再打下去,他丢的不仅仅是脸,而是自己头上村主任的乌纱帽。

    周志远头上顶着乡党委委员、乡组织委员和副乡长三顶帽子,随便摘下来一顶,都够他这个村主任喝一壶。

    更何况周志远刚才那一句“村干部的年度考核、履职评议,组织口的意见,你绕得过去吗”,就像一个结结实实的绳套,套在他脖子上。

    他要是再不识趣,这绳套往后一收,他陈二猛在南山头村呼风唤雨的日子,就到头了。

    可当着全村几十号人的面,就这么把话说回去,就这么认了软,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陈二猛心里翻江倒海,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把手里的手机往石桌上一撂,硬着脖子再次开口,声音拔得老高,想要盖过院墙外的嘈杂:“周乡长,你说得对!我陈二猛不是不讲理的人!”

    他这一句先把自己架到“讲理”的位置上,随后话锋一转,把早就盘在心里的那套说辞倒了出来:“可是,周乡长,我问你一句,就算我同意复工,这路,拿什么修?”

    “你之前答应争取的那笔修路配套资金,一分钱都没到村里!施工队进场的头一个星期,工资、油钱、材料预付款,全都是侯培建他们几个村干部东拼西凑垫的,村里自筹的那部分,早就花光见了底!”

    “施工队老板来找我,工人们在板房里等了一个礼拜,天天蹲在门口抽烟,见不到钱,人家凭什么给你干?人家撤走的那天我去现场看了,搅拌机停着,水泥全泡在雨里,那不是我叫他们停的,那是没钱,人家自己卷铺盖走的!”

    他越说越顺,越说越有底气,语速也随之快了起来:“我陈二猛当这个村主任,能管得着乡财政的钱袋子吗?我能替县里把款子变出来吗?我停着不动,是因为钱不到位,不是因为别的!周乡长你要是今天能把钱落实了,我第一个支持复工,我亲自去给施工队老板打电话,我陈二猛说到做到!”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脸上那层青白渐渐回了一点血色,甚至带上了一点被冤枉的委屈。

    院子里的村小组长们听得面面相觑。

    院墙外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嘀咕:“这么说,还真是钱的事?”

    “诶,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周乡长之前答应争取的那笔钱,确实一直没下来。”

    周志远站在石桌旁,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这一手,他见得多了。

    打不过就换词儿。

    刚才还“我说了算”“村里的事我做主”,转眼就把自己摘成个“管不着财政钱袋子”的看客。

    理由变了,姿态却没变,横竖不是他的错。

    他心里清楚,这老小子是在赌:赌自己去县里争取的那笔钱不可能这么快到位,赌他周志远只是嘴上功夫,赌这一回只要把水搅浑,把皮球往“乡里资金没到位”这个筐里一塞,今天这场当众的难堪,就能糊过去。

    可惜,他赌错了。

    昨天晚上,在九号园林吃饭时,王楚然专门跟他说过,她之前答应周志远给南山头村拨付的修路资金,已经责令县财政局走了绿色通道,最迟今天下午,钱能到乡里的账户上。

    正因为如此,他再次上前一步,双手按在石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二猛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陈主任,你说的是实话?”

    陈二猛一愣:“我、我说的是实话啊!这钱不到位,谁修得动?”

    “好。”周志远点点头,直起身来,“你说的这个理由,我认。”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一瞬。

    陈二猛也愣住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侥幸。

    可下一秒,周志远一句话,把他这点侥幸打得粉碎。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这笔钱,今天到。”

    陈二猛的脸再次僵住了。

    “南山头村的修路配套资金,县财政局今天就走完拨付流程,款项落到乡账户,最迟今天下午。这是县委王书记亲自协调的,我昨天刚从她那儿听到的实信。”

    周志远把声音提高了几分,让院墙外的人也都能听见:“钱不是没到位,是拖了一天两天。现在钱要到位了,你的理由,也就没了。”

    “所以,陈主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当着全村人的面,下一道复工令。把这个停工的摊子重新撑起来,把施工队和工人叫回来。路一旦动起来,村民的心就稳了,钱到位以后谁都不会再说什么。这件事,到你这一手,就算过去了。”

    “第二,”周志远顿了顿,“你接着说‘得等乡里通知’‘得等钱见着’,接着拖。那行,我这就回乡里,把财政局的手续、乡里的拨付单子,一样一样拿全、盖好,回头再回村里,当着全村人的面,开个村两委扩大会,让全村一百多户坐下来,问问:项目批了、备案了、钱到了,为什么这条路还停在原地。”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里那几个村小组长,又扫过墙根底下缩着的陈老四,最后落回陈二猛脸上:

    “到那个时候,停工的责任落在谁头上,不是你说‘没钱’就能推得掉的。”

    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石桌上那几张摊开的会议记录吹得哗哗响。

    陈二猛的额角,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知道,这一招不灵了。

    他垂着脑袋,死死地咬着嘴唇,两个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田纪高跑了,刘达调走了,王坤山只肯说“再研究”,靠山全都没了,再跟周志远顶下去,顶到最后,自己就是个“擅自停摆民生工程、损害群众利益”的典型,被报到乡纪委去,帽子就没了。

    可要是就这么认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低头,他打心底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