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虫尊 第377章 五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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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枯白的女人出了怪猴的洞府，身体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她没有翅膀，没有御风，就那么浮在半空，像一根被风吹起的白羽。肩头扛着裹成丝茧的阚煜，整个人向上一纵，便飞了出去。
风从她身侧掠过，将那满头白发吹得向后飘散，在灰白的天幕下拉出一道极长的白痕。她飞得极快。
底下的荒原、枯林、红泥地一片接一片往后倒退，山峦一座接一座从脚下滑过去。
飞了多半天，她才停下来。
这里是一处奇怪的地方。
一棵树。说别的树参天，那是夸张。这棵树是货真价实的参天大树。它从一片深不见底的裂隙中拔地而起，树干粗得看不到边，皮上的纹路像一道道山脊。树皮灰白，干裂，嶙峋，长满尖刺。
那些刺从树干里长出来，长的丈许，短的半人高，密密麻麻排在枝干两侧，像一只巨大无比的骆驼刺。
整棵树没有一片叶子，全是干枯的、扭曲的、朝上刺去的枝杈。它高得看不到顶。女人在这棵树面前，犹如一只蚂蚁攀在一座塔的底座上。
女人抓着阚煜，快速往上飞。她沿着树干边缘往上攀，在尖刺与枝杈之间穿梭。向上飞了三盏茶的功夫，才飞到一处枝杈。那根枝杈从主干上横生出来，粗得像一条路。枝杈之上，有一座神庙。
神庙用石料搭建，样式古怪。整体呈椭圆形，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表面布满无数六边形的开孔，孔洞有大有小，小的仅容一人通过，大的能塞进几头牛。
孔洞里往外渗着暗灰色的光，不亮，却沉得让人胸口发闷。女人飞进其中一个开孔。
孔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六边形的缝隙里渗出灰光来，勉强照亮前方。她往里飞，速度比方才慢了。
孔道两侧，有许多身影在阴影中闪避。那些东西速度极快，一窜而过，只能看到下半身是蛇的样子，盘着、扭着，上半身躲在暗处，看不真切。它们不挡路，也不跟来，只是闪在暗处，盯着她往里飞。
飞了一阵，她到了地方。
一个巨大的内室。石壁从四面合拢上去，在穹顶汇成一个尖。内室里聚着几个怪物。一个长着鳄鱼尾巴的魔悬在石壁旁，鳄尾垂着，一动不动。
最中央站着一个狮头独角的怪人，体型比怪猴还大一些，肩宽背阔，四肢粗壮，头上长着一只黑色独角，从额心往前伸出，微微上翘，狮口半张，露出两排利齿。他的左手边是一个浑身带刺的东西，尾巴是蛇，盘在身后，嘴巴是鹰嘴，又短又弯，像一柄钩子，个头有房子般大。
还有一个，只有一颗头，娃娃脸，白白净净，眉眼弯弯，嘴角带笑，那颗头跟象一样大，没有身子，脖子以下什么都没有。
女枯鬼扛着阚煜飞进来，落在内室中央。那狮头怪人抬起头来，狮口动了动，声音低沉，像从石壁里透出来的。“缕妭，怎么样。果真有个血阴至宝吗。”
原来这枯瘦的女人名叫缕妭。她把肩头的阚煜放在地上。那颗裹成丝茧的人形不动，微微泛着光。缕妭点了点头。
那鳄尾魔从石壁旁甩了一下尾巴，尾尖扫过石壁，刮出一道浅痕。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石头。“还不相信我，狰戾。缕妭点头了，你们总该信了吧。”
内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刺猬样的魔物开口了。蛇尾在身后盘了一圈，尾尖一下一下地点着石壁。声音又沙又哑，像用石块在砂纸上摩擦。
“不是我们不相信你，狰戾。只是这天材地宝出现的太过于匪夷所思。这等宝贝怕是千年难见。谨慎些总是好的。”
狰戾冷哼一声，偏过头，不看那刺猬样的，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那狮头怪人站在中央，两条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攥起来。“有了这等宝贝做引，我们何愁不能解救出主上。”
缕妭摇了摇头。那张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摇头的动作很稳。“这等宝物，岣禺是不会出让的。凭我们几个，还动不了岣禺。”
那颗娃娃头浮在半空，眉眼弯弯，嘴角带笑，声音却不像他的脸那样可爱，又尖又细，像一把被掐住了嗓子的唢呐。
“那岣禺我也不是没见过。与我等修为难分伯仲。我自己便可以将其压制，加上几位道友，诛杀他并不难。为何动不得。”
那刺猬样的魔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阿闍首道友刚来我们这小地方，可能不知道。岣禺虽然不难对付，但我们却不能将他打杀了。”
原来那颗娃娃头名叫阿闍首。他歪了歪那颗大象般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没变，像是没听见缕妭方才那句话。眉头蹙起一点褶。“为何。”
那狮头怪人接过话。狮口张了张，露出里面那排利齿。独角在头顶微微转了转，指向缕妭脚边那个裹成丝茧的阚煜。“他背后是巡天夜叉。”
内室里安静了一瞬。阿闍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抽气，那颗大象般的头颅往后缩了缩。他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沉，眉头蹙得更紧。
那刺猬样的魔物把蛇尾盘得更紧，尾尖不再点壁。狰戾的鳄尾垂了下去，一动不动。内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光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声响。
阿闍首那颗浮在半空的娃娃头转了过来。白净的脸上还挂着那点残余的惊色，可眉头拧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过了两息，他开口了，声音里的尖细少了几分，多了些沉下去的疑惑。“巡天夜叉为何会给他撑腰。”
没有人立刻接话。那狮头怪人的独角微微转了转。缕妭垂着双手站在原地，白发从肩头一直拖到石地上，没有动。狰戾的鳄尾从石壁旁垂下来，尾尖轻轻搭着地面。
安静了一阵之后，那刺猬样的魔物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又沙又哑，像拿石块在砂纸上磨。尾尖不再点壁，而是盘在身后，一圈一圈地收着。
“阿闍首道友可曾听闻过百余年前兵解飞升阴灵界的那位。”
阿闍首那颗大象般的娃娃头往上抬了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久远的事。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笑意的低响。那笑声很短，像是被自己方才的紧张逗乐了。
“刺??道友说笑了。那位在此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别说我等，便是再往东去几个地界的那些老东西，提起来也没有不认得的。”他那颗头颅微微偏了偏，嘴角的笑收了几分，“怎么，岣禺与那位有关系。”
刺??把蛇尾盘到身后，尾尖收进盘圈里。那张鹰嘴似的小嘴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内室里没有人催他。灰光从石壁缝隙里慢慢渗出来，在几个魔物的轮廓上描出一层暗沉的光边。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开口。
“百余年前那位兵解飞升，只飞升了神魂。他的残躯留在了此界，没有消散。残躯吸纳阴气，渐渐通灵，化作了巡天夜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狮头怪人的狮口紧闭着，独角不再转。阿闍首脸上的笑意已经退了大半。刺??把蛇尾又盘紧了一圈，才继续说下去。
“而岣禺，就是那位飞升之前座下的灵宠。那位飞升之后，岣禺便一直跟着巡天夜叉。巡天夜叉庇护岣禺，岣禺侍奉巡天夜叉。两者同出一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内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比方才听到“巡天夜叉”四个字时更沉，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到了每个人肩上。阿闍首那颗浮在半空的娃娃头慢慢往后飘了半尺，白净的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退干净了。他没有再出声。那狮头怪人的狮口紧闭着。缕妭的白发垂在地上，发梢没有再晃动。狰戾把鳄尾从地面上提起来，贴在身侧，一动不动。
百余年前兵解飞升阴灵界的那位。这个名字，在尸鬼界里不需要说全，也不需要用任何修饰，谁都知道指的是谁。这千余年来，唯一一位在尸鬼界中从魃阶修至大魍魉圆满、最终引动天劫兵解飞升阴灵界的传奇。他飞升之前，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过三次尸鬼界大乱，收服过十数头魍魉境的凶物。那些凶物如今大多已死，或去了别的地界，可只要提起那位座下的名号，在这片灰白世界里依旧压得住一切。
而岣禺，就是那位飞升之前，留在这界中的唯一一头灵宠。巡天夜叉是那位留下的残躯所化。这层渊源，比任何靠山都硬。
内室里的灰光从石壁六边形的缝隙里慢慢渗进来，在几个魔物的身影上投下暗沉的纹路。阿闍首终于出声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带着一种重新掂量之后的分寸。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说话。那颗娃娃头停在半空，白净的脸上一片沉郁。过了好一阵，他的眉又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带着几分不甘。“难道就这么算了。那等天材地宝放在岣禺那等人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刺??苦笑。
他那一对鹰嘴似的嘴巴咧了咧，蛇尾从身后盘回来，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浅痕。“不然能如何。跟巡天夜叉硬碰硬吗。怕是角猊老大也不想如此吧。”
角猊站在内室中央，狮口半张，独角上那一圈细密的纹路微微转了转。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两条粗壮的胳膊从身侧抬起来，交叠抱在胸前，像是把什么念头压了回去。
“除非，”他开口了，声音瓮瓮的，从内室这头撞到那头，“我等可以抵得过大魍魉的追杀。”
内室里又静下来。这句话的分量，不比方才那句“巡天夜叉”轻多少。大魍魉的追杀。那意味着无论逃到尸鬼界哪个角落，对方都能循着气息追上来。
那意味着不死不休，直到一方彻底消亡。在场的几个魔物虽然都是魃阶，可魃阶与大魍魉之间的差距，没人可以忽略。
内室里的灰光忽然暗了一分。
角猊的独角停住了。刺??的蛇尾不再收圈。缕妭的白发无风自动，发梢轻轻颤了一下。狰戾的鳄尾从身侧弹起来，在半空甩了一道弧。阿闍首那颗娃娃头猛地转过来，朝内室入口的方向看去。
孔道深处，原本窸窸窣窣的蛇卫声响，忽然全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一般。
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孔道深处飘进来。
洪亮，浑厚，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有一种可能。”那声音在内室四壁上撞出好几重回响，压得石缝里的灰光都跳了跳，“那巡天夜叉，自身难保。无暇他顾。”
内室里五个魔物同时一僵。角猊的两条手臂从胸前放下，十根手指张开，狮口大张，露出里面那排利齿。
狰戾的鳄尾在半空翘得笔直。缕妭的白发根根竖起，像无数条绷紧的银线。刺??的蛇尾盘成了死结，鹰嘴张到最大。
阿闍首那颗大象般的娃娃头往后飘了两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圆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往下坠。
什么东西。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他们五个全在魃阶以上，内室外的孔道里还布着蛇卫，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到。
两个身影，从孔道中缓缓飘来。
打头的是一个和尚。
这和尚一点也不像此地的生物。尸鬼界里的东西，要么灰白干枯，要么暗红狰狞。可这和尚不一样。他皮肤白净，带着血色，像是从阳光底下走出来的活人。
除了他有，两个头。
一个头是男，一个头是女。男头长在左边，宝相庄严，眉目端正，双目微闭，唇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女头长在右边，面若桃花，眼波流转，唇角微微上翘，眼角描着一抹极淡的绯色。两个头共用一个脖子，一个身体。身高与常人无异。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袈裟，布面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了，又晾干了。
袈裟的边角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凑近了看，那些纹路是一圈一圈的骨节，像把某样东西的脊梁拆下来，穿成了线。
他手中拄着一根九环禅杖。禅杖通体灰白，杖身由一根一根的骨头拼接而成，骨节相扣，磨得光滑发亮，接缝处用某种黑色的筋络缠紧。杖头挂着九个环，也是骨头做的，每一个环都只有拇指大小，环环相扣，轻轻一晃，便发出极轻极脆的骨响。
他身后跟着一个灵体。
正是黑觋。
黑觋此时的样子与之前大不相同。他那张漂亮的脸低垂着，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白衣上不染一点尘灰，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雕琢过一般。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懒散与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痴迷的虔诚。他跟在和尚身后，像一个佛教狂信徒。韩青若在此地，怕是认不出他了。
那和尚信步走来。他走得极慢，可每一步落下，石壁上的灰光便暗一分。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从那个男头里发出来，洪亮而平稳，像在念诵经文。
“角猊。狰戾。缕妭。刺??。阿闍首。”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那个魔物的身体便绷紧一分。五个魔怪全部如临大敌。阿闍首那颗大象般的娃娃头停在了半空，白净的脸上一片铁青。
双头和尚站在内室入口，白骨禅杖点着石地，九个骨环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脆的余响。
他那颗男头双目微闭，唇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变。那颗女头却微微偏了偏，目光从角猊身上滑到狰戾，又滑到缕妭，最后停在阿闍首那颗浮在半空的娃娃头上。
“你们五个顶级大魃凑在一处，可不多见。”男头开口了，声音洪亮而平稳，像从一口极深的古钟里荡出来的余音。他手里那根禅杖往地上又顿了一下，骨环相击，叮的一声。
“报身寺离此地可不近。贫僧走了这些时日，脚上沾的灰比你们这神庙穹顶还厚。诸位就这么看着贫僧站在门口，也不请进来坐坐。”
角猊没有动。
他站在内室中央，两条粗壮的手臂依旧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攥着拳。狮口半张，利齿咬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发硬。
他看了那和尚一阵，开口了，声音瓮瓮的，从内室这头撞到那头。“报身寺与我等素无恩怨。不知大师不请自来，有何指教。”
他的独角在头顶微微转了转，指向那和尚。那根白骨禅杖，那件绣着骨节的黑色袈裟，那颗宝相庄严的男头，那颗魅惑含笑的女头——他全都看见了。。
狰戾悬在石壁旁，鳄尾从身侧垂下来，尾尖贴着地面。他的目光从和尚身上移开，落在和尚身后那个灵体上。黑觋。白衣，双手合十，低眉垂眼。他认得这个灵体。
在岣禺的洞府里，就是这个灵体从笼中脱身跑了。当时岣禺气得把洞府翻了个遍。狰戾当时也在场，他记得那灵体跑掉之后，岣禺那副又怒又疑的模样。
狰戾的鳄尾从地面上提起来，尾尖蜷了蜷。他心中当时就凉了半截。这和尚知道那血阴至宝的消息。
内室里灰光暗淡，几个魔物的轮廓在昏暗中绷得笔直。
尤其是阿闍首那颗娃娃头停在半空，白净的脸上还挂着那片铁青，嘴角往下坠着，盯着和尚的目光里满是忌惮。
她没有翅膀，没有御风，就那么浮在半空，像一根被风吹起的白羽。肩头扛着裹成丝茧的阚煜，整个人向上一纵，便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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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一处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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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刺从树干里长出来，长的丈许，短的半人高，密密麻麻排在枝干两侧，像一只巨大无比的骆驼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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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道里很暗。只有墙壁上六边形的缝隙里渗出灰光来，勉强照亮前方。她往里飞，速度比方才慢了。
孔道两侧，有许多身影在阴影中闪避。那些东西速度极快，一窜而过，只能看到下半身是蛇的样子，盘着、扭着，上半身躲在暗处，看不真切。它们不挡路，也不跟来，只是闪在暗处，盯着她往里飞。
飞了一阵，她到了地方。
一个巨大的内室。石壁从四面合拢上去，在穹顶汇成一个尖。内室里聚着几个怪物。一个长着鳄鱼尾巴的魔悬在石壁旁，鳄尾垂着，一动不动。
最中央站着一个狮头独角的怪人，体型比怪猴还大一些，肩宽背阔，四肢粗壮，头上长着一只黑色独角，从额心往前伸出，微微上翘，狮口半张，露出两排利齿。他的左手边是一个浑身带刺的东西，尾巴是蛇，盘在身后，嘴巴是鹰嘴，又短又弯，像一柄钩子，个头有房子般大。
还有一个，只有一颗头，娃娃脸，白白净净，眉眼弯弯，嘴角带笑，那颗头跟象一样大，没有身子，脖子以下什么都没有。
女枯鬼扛着阚煜飞进来，落在内室中央。那狮头怪人抬起头来，狮口动了动，声音低沉，像从石壁里透出来的。“缕妭，怎么样。果真有个血阴至宝吗。”
原来这枯瘦的女人名叫缕妭。她把肩头的阚煜放在地上。那颗裹成丝茧的人形不动，微微泛着光。缕妭点了点头。
那鳄尾魔从石壁旁甩了一下尾巴，尾尖扫过石壁，刮出一道浅痕。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石头。“还不相信我，狰戾。缕妭点头了，你们总该信了吧。”
内室里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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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们不相信你，狰戾。只是这天材地宝出现的太过于匪夷所思。这等宝贝怕是千年难见。谨慎些总是好的。”
狰戾冷哼一声，偏过头，不看那刺猬样的，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那狮头怪人站在中央，两条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侧，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攥起来。“有了这等宝贝做引，我们何愁不能解救出主上。”
缕妭摇了摇头。那张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摇头的动作很稳。“这等宝物，岣禺是不会出让的。凭我们几个，还动不了岣禺。”
那颗娃娃头浮在半空，眉眼弯弯，嘴角带笑，声音却不像他的脸那样可爱，又尖又细，像一把被掐住了嗓子的唢呐。
“那岣禺我也不是没见过。与我等修为难分伯仲。我自己便可以将其压制，加上几位道友，诛杀他并不难。为何动不得。”
那刺猬样的魔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阿闍首道友刚来我们这小地方，可能不知道。岣禺虽然不难对付，但我们却不能将他打杀了。”
原来那颗娃娃头名叫阿闍首。他歪了歪那颗大象般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没变，像是没听见缕妭方才那句话。眉头蹙起一点褶。“为何。”
那狮头怪人接过话。狮口张了张，露出里面那排利齿。独角在头顶微微转了转，指向缕妭脚边那个裹成丝茧的阚煜。“他背后是巡天夜叉。”
内室里安静了一瞬。阿闍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抽气，那颗大象般的头颅往后缩了缩。他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沉，眉头蹙得更紧。
那刺猬样的魔物把蛇尾盘得更紧，尾尖不再点壁。狰戾的鳄尾垂了下去，一动不动。内室里静得能听见灰光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声响。
阿闍首那颗浮在半空的娃娃头转了过来。白净的脸上还挂着那点残余的惊色，可眉头拧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过了两息，他开口了，声音里的尖细少了几分，多了些沉下去的疑惑。“巡天夜叉为何会给他撑腰。”
没有人立刻接话。那狮头怪人的独角微微转了转。缕妭垂着双手站在原地，白发从肩头一直拖到石地上，没有动。狰戾的鳄尾从石壁旁垂下来，尾尖轻轻搭着地面。
安静了一阵之后，那刺猬样的魔物开了口。声音还是那样又沙又哑，像拿石块在砂纸上磨。尾尖不再点壁，而是盘在身后，一圈一圈地收着。
“阿闍首道友可曾听闻过百余年前兵解飞升阴灵界的那位。”
阿闍首那颗大象般的娃娃头往上抬了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久远的事。然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笑意的低响。那笑声很短，像是被自己方才的紧张逗乐了。
“刺??道友说笑了。那位在此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别说我等，便是再往东去几个地界的那些老东西，提起来也没有不认得的。”他那颗头颅微微偏了偏，嘴角的笑收了几分，“怎么，岣禺与那位有关系。”
刺??把蛇尾盘到身后，尾尖收进盘圈里。那张鹰嘴似的小嘴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内室里没有人催他。灰光从石壁缝隙里慢慢渗出来，在几个魔物的轮廓上描出一层暗沉的光边。
过了好几息，他才慢慢开口。
“百余年前那位兵解飞升，只飞升了神魂。他的残躯留在了此界，没有消散。残躯吸纳阴气，渐渐通灵，化作了巡天夜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那狮头怪人的狮口紧闭着，独角不再转。阿闍首脸上的笑意已经退了大半。刺??把蛇尾又盘紧了一圈，才继续说下去。
“而岣禺，就是那位飞升之前座下的灵宠。那位飞升之后，岣禺便一直跟着巡天夜叉。巡天夜叉庇护岣禺，岣禺侍奉巡天夜叉。两者同出一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内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比方才听到“巡天夜叉”四个字时更沉，像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到了每个人肩上。阿闍首那颗浮在半空的娃娃头慢慢往后飘了半尺，白净的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退干净了。他没有再出声。那狮头怪人的狮口紧闭着。缕妭的白发垂在地上，发梢没有再晃动。狰戾把鳄尾从地面上提起来，贴在身侧，一动不动。
百余年前兵解飞升阴灵界的那位。这个名字，在尸鬼界里不需要说全，也不需要用任何修饰，谁都知道指的是谁。这千余年来，唯一一位在尸鬼界中从魃阶修至大魍魉圆满、最终引动天劫兵解飞升阴灵界的传奇。他飞升之前，曾以一己之力镇压过三次尸鬼界大乱，收服过十数头魍魉境的凶物。那些凶物如今大多已死，或去了别的地界，可只要提起那位座下的名号，在这片灰白世界里依旧压得住一切。
而岣禺，就是那位飞升之前，留在这界中的唯一一头灵宠。巡天夜叉是那位留下的残躯所化。这层渊源，比任何靠山都硬。
内室里的灰光从石壁六边形的缝隙里慢慢渗进来，在几个魔物的身影上投下暗沉的纹路。阿闍首终于出声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带着一种重新掂量之后的分寸。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说话。那颗娃娃头停在半空，白净的脸上一片沉郁。过了好一阵，他的眉又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带着几分不甘。“难道就这么算了。那等天材地宝放在岣禺那等人手中，真是暴殄天物。”
刺??苦笑。
他那一对鹰嘴似的嘴巴咧了咧，蛇尾从身后盘回来，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浅痕。“不然能如何。跟巡天夜叉硬碰硬吗。怕是角猊老大也不想如此吧。”
角猊站在内室中央，狮口半张，独角上那一圈细密的纹路微微转了转。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两条粗壮的胳膊从身侧抬起来，交叠抱在胸前，像是把什么念头压了回去。
“除非，”他开口了，声音瓮瓮的，从内室这头撞到那头，“我等可以抵得过大魍魉的追杀。”
内室里又静下来。这句话的分量，不比方才那句“巡天夜叉”轻多少。大魍魉的追杀。那意味着无论逃到尸鬼界哪个角落，对方都能循着气息追上来。
那意味着不死不休，直到一方彻底消亡。在场的几个魔物虽然都是魃阶，可魃阶与大魍魉之间的差距，没人可以忽略。
内室里的灰光忽然暗了一分。
角猊的独角停住了。刺??的蛇尾不再收圈。缕妭的白发无风自动，发梢轻轻颤了一下。狰戾的鳄尾从身侧弹起来，在半空甩了一道弧。阿闍首那颗娃娃头猛地转过来，朝内室入口的方向看去。
孔道深处，原本窸窸窣窣的蛇卫声响，忽然全部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掉了一般。
安静。
然后一个声音从孔道深处飘进来。
洪亮，浑厚，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有一种可能。”那声音在内室四壁上撞出好几重回响，压得石缝里的灰光都跳了跳，“那巡天夜叉，自身难保。无暇他顾。”
内室里五个魔物同时一僵。角猊的两条手臂从胸前放下，十根手指张开，狮口大张，露出里面那排利齿。
狰戾的鳄尾在半空翘得笔直。缕妭的白发根根竖起，像无数条绷紧的银线。刺??的蛇尾盘成了死结，鹰嘴张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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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身影，从孔道中缓缓飘来。
打头的是一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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袈裟的边角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凑近了看，那些纹路是一圈一圈的骨节，像把某样东西的脊梁拆下来，穿成了线。
他手中拄着一根九环禅杖。禅杖通体灰白，杖身由一根一根的骨头拼接而成，骨节相扣，磨得光滑发亮，接缝处用某种黑色的筋络缠紧。杖头挂着九个环，也是骨头做的，每一个环都只有拇指大小，环环相扣，轻轻一晃，便发出极轻极脆的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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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黑觋。
黑觋此时的样子与之前大不相同。他那张漂亮的脸低垂着，眼观鼻，鼻观心，双手合十，白衣上不染一点尘灰，整个人像是被重新雕琢过一般。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懒散与狡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痴迷的虔诚。他跟在和尚身后，像一个佛教狂信徒。韩青若在此地，怕是认不出他了。
那和尚信步走来。他走得极慢，可每一步落下，石壁上的灰光便暗一分。他一边走，一边开口。声音从那个男头里发出来，洪亮而平稳，像在念诵经文。
“角猊。狰戾。缕妭。刺??。阿闍首。”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那个魔物的身体便绷紧一分。五个魔怪全部如临大敌。阿闍首那颗大象般的娃娃头停在了半空，白净的脸上一片铁青。
双头和尚站在内室入口，白骨禅杖点着石地，九个骨环还在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脆的余响。
他那颗男头双目微闭，唇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变。那颗女头却微微偏了偏，目光从角猊身上滑到狰戾，又滑到缕妭，最后停在阿闍首那颗浮在半空的娃娃头上。
“你们五个顶级大魃凑在一处，可不多见。”男头开口了，声音洪亮而平稳，像从一口极深的古钟里荡出来的余音。他手里那根禅杖往地上又顿了一下，骨环相击，叮的一声。
“报身寺离此地可不近。贫僧走了这些时日，脚上沾的灰比你们这神庙穹顶还厚。诸位就这么看着贫僧站在门口，也不请进来坐坐。”
角猊没有动。
他站在内室中央，两条粗壮的手臂依旧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攥着拳。狮口半张，利齿咬着，下颌的肌肉绷得发硬。
他看了那和尚一阵，开口了，声音瓮瓮的，从内室这头撞到那头。“报身寺与我等素无恩怨。不知大师不请自来，有何指教。”
他的独角在头顶微微转了转，指向那和尚。那根白骨禅杖，那件绣着骨节的黑色袈裟，那颗宝相庄严的男头，那颗魅惑含笑的女头——他全都看见了。。
狰戾悬在石壁旁，鳄尾从身侧垂下来，尾尖贴着地面。他的目光从和尚身上移开，落在和尚身后那个灵体上。黑觋。白衣，双手合十，低眉垂眼。他认得这个灵体。
在岣禺的洞府里，就是这个灵体从笼中脱身跑了。当时岣禺气得把洞府翻了个遍。狰戾当时也在场，他记得那灵体跑掉之后，岣禺那副又怒又疑的模样。
狰戾的鳄尾从地面上提起来，尾尖蜷了蜷。他心中当时就凉了半截。这和尚知道那血阴至宝的消息。
内室里灰光暗淡，几个魔物的轮廓在昏暗中绷得笔直。
尤其是阿闍首那颗娃娃头停在半空，白净的脸上还挂着那片铁青，嘴角往下坠着，盯着和尚的目光里满是忌惮。